周 峰
(中共廣東省委黨校 哲學部,廣東 廣州 510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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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思主義與中國現代性問題
周 峰
(中共廣東省委黨校 哲學部,廣東 廣州 510053)
1848年以來,馬克思恩格斯創建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改變了人類社會發展的道路與命運。在今天,沒有人不是生活在馬克思主義的偉大遺產之中。其遺產最大的貢獻就在于,它改變了資本主義現代性獨霸世界的格局,它為世界提供了社會主義現代性的選擇與實踐可能。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正是在馬克思主義現代性理論的指引下,不斷建構出自身的現代性面貌。但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現代性建設也面臨著重大的風險與挑戰。
馬克思主義;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性
167年前,馬克思主義以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批判展現出自身強大的否定性力量。而從2008年美國爆發金融危機直至演變成當前的全球性經濟危機,又再次喚起了“馬克思熱”的現代出場。在馬克思逝世后的時間里,各種主義和思潮一直在鼓吹作為現代性代表的馬克思主義的終結,但事實卻不斷證明,現代性的馬克思主義從來沒有退場,她就似“幽靈”永遠釋放著不竭的社會解釋與改造力量。
對于中國而言,建設21世紀的中國馬克思主義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未來發展提供最為切實的說明,已然成為習近平總書記的“七一”講話精神所宣示的最迫切任務。問題是理論的號角,是社會的呼聲。中國現代性及其構建,就是21世紀中國馬克思主義所要直面與回應的問題和呼聲。
作為現代性批判思想的主要代表,產生于19世紀的馬克思主義,從未容忍時代對人類社會發展的物化支配。相反,它總是以無情的姿態來面對和解剖時代的不足與缺陷。馬克思主義的否定精神和實踐批判,而非簡單地揭露時代、辯護時代,總是引領時代走出自我迷思的睿智視界。
(一)作為現代性之言說的實踐哲學
從啟蒙哲學直至黑格爾哲學,它們無一不作為資產階級時代的代言者,在訴說著以人權、自由、理性、平等、博愛等等為主要內容的現代性言說方式,也正因此,黑格爾才說出后來馬克思一直模仿的話語:人類最為寶貴的思想都凝結在那個時代的哲學之中,真正的哲學都是它那個時代精神的精華。雖然,這種現代性哲學言說出資本主義時代的人類普遍訴求,但資產階級本身的狹隘和受制于資本的局限性決定了其現代性的主旨無法被落實于實踐之中。自由與平等、人權與博愛俱成為歐洲社會的反面,有錢有權的資產階級成為最大的現代性受益者,無錢無權的勞苦大眾成為現代性最大的受害者。現代性的哲學難題遇到了勞動與資本的雙重糾纏,但資產階級哲學本身的言說方式卻無法給其以根本的改變。
時代的呼聲推動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出場,馬克思主義哲學以一種新的言說方式表達了對資產階級現代性哲學的終結。
在馬克思看來,舊歐洲和自己的祖國—德國,必須經由無產階級的現代革命才能得到解放,必須經由共產主義哲學的現代改造才會改變落后的德國民族。在虛偽的資本主義制度之下,無產階級已經成為資產階級現代性的最大受害者,在資產階級的物質利益驅動中,歐洲哲學已經掉入了貨幣意識的自我循環泥淖,無力再度承擔起改變社會面貌的新言說方式。
要改變這種面貌,這需要新的哲學言說,需要新的對資產階級現代性的言說與改造的哲學。資產階級哲學只反映、負責于它自身的社會存在。但既然哲學的言說是以對生活和存在世界的驚訝、好奇、求智、求美、求真、求善為源始,就應該走出那狹隘的限制,向世界、時代和人類的命運展開。不要對存在采取觀望和保守的辯護態度,而是“對當代的斗爭和愿望作出當代的自我闡明(批判的哲學)”*《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18頁。,馬克思主義哲學以新的言說宣告了資產階級哲學的終結。
作為新的言說方式,馬克思主義嚴厲批判資產階級哲學的保守、思辨與封閉。在《論猶太人問題》、《〈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神圣家族》、《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和《德意志意識形態》等著作中,馬克思恩格斯共同指出,舊哲學的功能如舊有的歐洲資產階級哲學——無論是唯物主義還是精致的唯心主義——只是充當宣布和解釋現存世界合理性的證明工具,充當辯護者的辯護利器的言說,現代性價值的實踐被虛擬化和碎片化。相反,馬克思主義的新哲學則是為世界的不合理化和非人化進行直接批判和提供改造指南的實踐武器,力圖完整地實踐現代性的價值承諾。的確如此,哲學都不應該被強化成唯一化的辯護意識,一旦如此,這只會使得哲學本身變成統治階級的言說,造成理論世界和人的生活世界的分裂。
新的哲學言說,就是要批判這種存在與思維的分離、分化、分裂,要揭露資本主義現代性的虛偽本性。
(二)作為每個人的共產主義行動
作為徹底的新唯物主義哲學,馬克思主義對于“唯物”的言說,不再是對物質世界的第一性的抽象肯定,而是對人類自身實踐活動意義的首先肯定。馬克思主義拒絕資產階級哲學以現代性的面具來建構所謂理想和永恒的道德王國,她是希冀于每個唯物主義者通過對資產階級社會的批判和實踐改造,來實現“每個人自由而全面發展的聯合體”,這種聯合體正是共產主義的生活共同體。因此,馬克思主義把自己的立腳點歸于全人類而非市民社會本身。“對實踐的唯物主義者即共產主義者來說,全部問題都在于使現存世界革命化,實際地反對并改變現存的事物”*《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75頁。,資產階級社會的異化和壓迫造成人的偶然性和片面性存在,只有不斷地對資產階級社會進行“革命化”的“改變”,進行每個人的共產主義行動,來打破資本主義現代性的結構,才能建構屬于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的前提和基礎。
這種共產主義行動反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狹隘本質,立足于現實的人的實踐本質,批判那種受制于資本、私有制、財富等的資本主義方式,以人的現實的活動和革命去追求人的普遍解放。所以,馬克思的實踐哲學,反映了人們所要追求和實踐的哲學和生活方式,它不是固定的理想而是現實的改造和批判一切非人道的共產主義運動,它是在真正意義上的哲學的世界化和時代化,它是對舊資產階級現代性的終結。
使自己既結束了資產階級現代性的虛偽,又使自己擁有現代性的一切高貴遺產,正在于馬克思主義強大的辯證法。馬克思主義辯證法承認資產階級現代性的自由、平等、人權與博愛等精神內涵,但否定現實資本主義一切悖謬于這些現代性價值的資產階級實踐。正因此,馬克思主義既痛恨資產階級,又肯定資產階級。這正是辯證法的理性精神與自由精神的雙向互動。因為,“辯證法在對現存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同時包含對現存事物的否定的理解,即對現存事物的必然滅亡的理解;辯證法對每一種既成的形式都是從不斷的運動中,因而也是從它的暫時性去理解;辯證法不崇拜任何東西,按其本質來說,它是批判的和革命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112頁。。這種生成與發展的辯證法,使得馬克思主義不可能是固步自封的理論體系。
作為社會存在的觀念化反映與言說,哲學是最為抽象深刻的思想表達,它的深刻要求它必須對時代與未來負有不可推卻的解釋與改造功能——解釋世界和改造世界,但資產階級哲學家們只是忙于解釋世界而把改造世界的任務置于身后,這正是對現代性的背叛。所以,資產階級哲學的言說方式已經遠離了現代性本身,只有實現對舊資產階級哲學的替代,由馬克思的實踐哲學來進行替換,才能真正面對所有世界——“人化”的非“人化”的世界——并實現自身的世界化,實現實踐哲學言說的勝利。
馬克思主義以其獨特的現代性批判言說,將停留于物質層面的資本主義現代性自足,化為現實的現代性變革訴求。正因為此,馬克思主義才能“哺育兩個半球的無產階級運動”,才能像德里達所說的那樣,以其共產主義幽靈,再度構成現代世界所有人的生活地平線的無法擺脫的隱蔽基石。
在后資本主義時代,后現代主義言說作為一種新的資本主義代言者,力圖在與馬克思主義的抗爭中替代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批判,以使自己成為對資本主義最合適的代言。而蘇東社會主義的現實隕落,更使馬克思主義的言說趨于隱匿。
但是,后現代主義言說的分散與微小化根本無法實現對馬克思主義的替代,甚至其對資本主義現代性進行的批判無一不去借鑒馬克思主義的言說方式和主題。而社會主義的隕落的確證明了一種機械社會主義的失敗,但它并不是馬克思主義的共產主義行動。
(一)后現代主義的資本主義言說
晚期資本主義的發展邏輯自然地產生出后現代主義言說方式。但這種言說,并不是統一的哲學話語,它更像是散漫于哲學、政治、文學、科學、社會學、法學、歷史學等多種學科中的多幅畫卷,雖然它也有反思現代性的主體邏輯。
兩次世界大戰之后的資本主義,已經將二百多年的資本主義現代性精神發展到極致,資本主義世界似乎已經完整地實現了現代性的抱負:自由、人權、平等與博愛等等宏大價值目標。但是,稍微回顧就不難發現,資本主義現代性在得到極大地釋放的同時,現代化進程中的每一步又充滿著反理性、非理性的種種現象,戰爭、生態危機、新的奴役制、種族歧視、文化沖突、社會疾病等等現象已經構成資本主義日常的生活樣式。
后現代主義的言說,似乎是一種應景的出現。它提出的延異、無中心、弱小群體、多元敘事等邏輯是對現代主義的理性至上的批判和消解,其目的是讓宏大的事物走下傳統的“神圣舞臺”,抽去資本主義現代性那宏偉的根基。但是,這種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反思不過是對資本主義時代精神特質和存在方式的根本反映。“后現代主義與現代主義(包括傳統)的關系絕非是一種‘有它無我,有我無它’的對立關系,而是一種復雜的ambivalent(既愛又恨的)關系。后現代主義要否定的并不是現代主義的存在,而是它的霸權,不是它的優點而是它的局限。它欣賞現代化給人們帶來的物質和精神方面的進步,同時又對現代化的負面影響深惡痛絕”*大衛·格里芬 :《后現代精神》,王治河代序“后現代主義與建設性”,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年版,第19頁。。若用建設性的后現代主義哲學家格里芬的原話那就是:“現代精神始于一種二元論的、超自然的精神,結束于一種虛假的精神性或反精神;而后現代性則是向一種真正的精神的回歸,這種精神吸收了前現代精神的某些成分。……后現代社會……將改變現代性的個人主義和國家主義,不再讓人隸屬于機器,不再讓社會的、道德的、審美的、生態的考慮服從于經濟利益,它將超越于現代的兩種經濟制度之上”*大衛·格里芬 :《后現代精神》,王治河代序“后現代主義與建設性”,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年版,第3頁。。后現代主義的言說似乎以新的姿態實現了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置換,但資本主義現代性的目標卻從未完全實現。這又如何能夠談到后現代主義對馬克思主義的終結呢?
二百多年來,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每一次進步無不伴隨著社會異質形式的增殖,包括它產生的殖民化、種族主義、奴隸制、人口災難、移民危機、全球化下的不平等發展、繁榮和失敗的循環、女性的危機,等等,尤其是近5年以來的經濟危機,更凸顯出資本主義現代性無法解決的自我矛盾。
作為對資本主義進行深刻批判的馬克思主義,早已經洞察到資本主義現代性的秘密。資本主義以資本為鏈,編織起龐大的勞動之網,將一切社會關系都收在其內,但勞動對資本壟斷的打破、走向自由的生命關系卻是必然的社會發展趨勢,這正是馬克思主義實踐哲學對資本主義邏輯的深刻揭示。即使發展到晚期的資本主義,也仍然沒有逃脫這一邏輯,后現代主義言說的精神式轉變,又如何能夠離開馬克思主義的實質性揭示?
(二)歷史命運的現代性變奏
1989年蘇東劇變和2008年以來的經濟危機,使福山對其自身“歷史的終結論”也開始動搖,并不斷地置疑美國資本主義的國家能力。甚至亨廷頓也從“文明沖突論”走向“我們是誰”的資本主義追問。這充分說明,資本主義現代性在今天這個時代,已經充分地意識到了自身的內在缺陷,它,開始自我拯救。
不過,這種自我拯救,根本無法掩蓋其內里的普遍主義本質。無論資本主義現代性有什么問題,在資本主義自身看來,仍然只是需要修補的工作,絕非需要歷史的轉向。倒不如說,資本主義現代性的反思,不過是對社會主義現代性的鏡像否定。因為,社會主義,無論何種,在他們看來終究都是歷史的過客。歷史的發展,仍然終結于資本主義奠定的現代性安排。
這倒不是空穴來風。馬克思在對資本主義歷史和現實做出經典的《資本論》分析之后,明確提出社會主義必然會在資本主義的內在矛盾中產生從而替代現實的資本主義。甚至在之前與東方國家的革命者的信件中也提到,落后的以公有制為基礎的俄國也可以搞社會主義革命雖然不一定能夠成功。然而,歷史的發展超出了馬克思的想像。正是他不甚確定的俄國率先發動共產主義行動,并建立起現實的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而借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力量消散和民族解放運動的興起,共產主義行動席卷了全世界,一系列社會主義國家在落后的社會基礎之上建立起來。但是,考茨基的預言似乎一直埋伏在所有社會主義國家內部:社會主義革命注定是早產兒。歷史在1917到1991的短短74年之中,真的演繹了社會主義從繁榮到衰敗的神話,這是歷史的反諷嗎?資產階級雖然以其虛偽的承諾昭然于天下,但卻在歷次的革命與危機之后堅持200多年而不倒,這不得不讓福山等人由衷地高呼“歷史的終結”。這場曾被馬克思主義所預言的歷史必然替代,終究變成一種時間意義上的賽跑,而現實卻是資本主義現代性的節節勝利。
是否如此?西方普遍主義的歷史從此接管人類的發展?歷史到底站在哪一邊呢?“自由戰勝了社會主義”,這是資本主義現代性在今天最響亮的口號!
但是,正如后現代主義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高傲所進行的批判一樣,資本主義的勝利只不過是暫時的僥幸。歷史并不會終結于資本主義之中,熊彼特早就告訴我們,歷史一定會在資本主義自身所產生的“創造性的毀滅”中終結于社會主義,但不是他所說的集權社會主義,而是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
兩種現代性的變奏與對抗,構成整個在20世紀的發展畫卷。但是,一切倒下的社會主義不過是集權社會主義的代表,它并非社會主義現代性的消亡。對此,馬克思早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給出了歷史的言說。他說,對于私有財產進行消解的共產主義有三種形式,而最根本的就是“粗陋的共產主義”,這種共產主義就是“它想把不能被所有人作為私有財產占有的一切都消滅”,它無法洞悉私有財產對于社會發展的積極性意義,因此,它只“不過是想把自己作為積極的共同體確定下來的私有財產的卑鄙性的一種表現形式”*《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118、119頁。。這種共產主義不正是集權式社會主義的根本標志?!
真正的共產主義行動顯然不在于此,因為馬克思說得很清楚,沒有生產力的發展、沒有人們的普遍交往、沒有世界歷史性的、普遍的個人,就不可能發生或者實現共產主義,否則“(1)共產主義就只能作為某種地域性的東西而存在;(2)交往的力量本身就不可能發展成為一種普遍的因而是不堪忍受的力量:它們會依然處于地方的、籠罩著迷信氣氛的‘狀態’;(3)交往的任何擴大都會消滅地域性的共產主義”*《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86頁。。只有以生產力的普遍發展和與此相聯系的世界交往,共產主義行動才能真正實踐,這是馬克思主義現代性的根本宗旨。
所以,那些地域性的社會主義國家在脫離了這些前提后,實踐的不過是粗陋的共產主義,而粗陋本身必然是要被拋棄的。這正如麥克萊倫對蘇聯社會主義的評價所說,“蘇聯本身就是一種偏離了正常軌道的非常態。因此,1989年及其后續的年份內所發生的一系列革命,無非是繼布爾什維黨人所制造的迂回路線之后,對歷史的一種復歸,回復到馬克思業已劃定的軌道上來”*[英]戴維·麥克萊倫 :《馬克思之后的馬克思主義》,李智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375頁。。馬克思所劃定的軌道就是如他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所說,共產主義是一種現存的革命化運動,而不是“現實應當與之相適應的理想”。把共產主義當作完全平均主義社會的實踐者,是對馬克思精神背離之后必然遭受的挫折。
不過,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斗爭的歷史并未完結,甚至可以說從蘇東劇變之后,斗爭的歷史又再次以新的方式開始。這不僅源于資本主義現代性與后現代之間的斗爭,在于資本主義自身現代性的校正訴求,而且也在于資本主義本身向社會主義的經驗吸取和普遍主義的再平衡。
資本主義現代性一向充斥著悖反,這一點馬克思早就在《不列顛在印度統治的未來結果》這一著名論文中,做出了分析。他說,資本主義“把每一種經濟進步變成社會災難”,英國對印度的征服最赤裸祼地暴露了“資產階級文明的極度偽善和它的野蠻本性”。而這種現代性的終結只有當資本主義時代的成果置于共同的控制之下,“人類的進步才會不再像可怕的異教神怪那樣,只有用被殺害者的頭顱做酒杯才能喝下甜美的酒漿”*《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90、691頁。。
現代性與后現代性、甚至后后現代性,已經交織成為資本主義現實發展中的多棱鏡。但,無論哪一種,都不能掩蓋資本主義內在的狹隘本質——貪婪的資本與虛假的普世承諾。
后現代主義的言說,似乎在訴說著一種新的資本主義現代性的言說方式,但是,在馬克思主義視野里,這是資本主義對馬克思主義言說所進行的歷史抗爭,而這種抗爭,不過是資本主義的歷史狡計。但問題不在于繼續辨析資本主義的歷史狡計,而在于如何分析今天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
(一)作為現代性言說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
馬克思主義針對資本主義現代性批判的言說,意味著一種新哲學和共產主義行動的真正開啟。歷史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能夠在蘇東劇變后走到今天,很重要的一點在于對馬克思主義言說的堅持——堅持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批判、堅持自身對于共產主義行動的創造解讀——生成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并不是囊括一切的理論,它只是對中國共產黨人歷代思想和智慧的最精煉總結。它以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展觀為根本標志、還包括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精神的重大理論,延續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對馬克思主義現代性言說的根本堅持、表達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獨特的現代性氣質。
毛澤東思想產生于中國社會主義革命年代,這種革命的理論延續了馬克思主義對資本主義的革命性批判,以堅定的唯物史觀方法論為指導,引領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進行社會主義革命,從而建立起獨立的社會主義中國。中國社會主義的建立,雖然走的是蘇聯社會主義現代性的封閉道路,但卻意味著中國社會主義現代性的真正開啟。鄧小平理論作為對毛澤東思想的直接繼承和巨大發展,將中國社會主義現代性從封閉引向開放。鄧小平理論堅持馬克思主義的生產力和普遍交往理念,以“解放思想”和“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為架構,將中國社會主義建設引入改革開放的現代性進程中。“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展觀,則是在世界歷史與時代挑戰的局勢下對中國共產黨自身定位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理念做出的新判斷和自我指引。政黨政治被賦予了現代性意義上的政治使命和發展使命,中國社會主義現代性的建設在全面小康社會的建設中,不斷走出傳統的“以物為先”的發展模式,走向“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道路。
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繼續探索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性的建設方式,在研判中國社會發展的“新常態”基礎上,提出“四個自信”、構建“四個全面”的總布局和“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大新發展理念。這些新的戰略和理念,反映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性不斷突破自我、要求確證自我主體性的內在意識。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經由中國人民的偉大實踐,已經愈來愈展現出其特有的理論魅力和感召力。這個理論堅守馬克思主義的開放和實踐品格,堅持馬克思主義現代性批判的根本精神,堅持社會主義現代性的根本訴求,堅持馬克思主義歷史辯證法的批判與革命性武器,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歷史性生成與揚棄出發,在批判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拜物教本質中,不斷地生成著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性的本質——“人民主體、共享發展”的現實構建。
(二)作為中國道路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
1978年實行改革開放后,中國社會主義開始轉向有計劃的商品經濟建設,1992年黨的十四大就明確提出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改革目標。經過30多年的坎坷,今天,中國已經建立了以公有制為基礎、多種所有制形式為主要內容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這種經濟體制是中國社會主義突破樊籬自己發展的結果,也是對世界市場經濟不斷借鑒的過程。
西方資本主義現代性最自以為傲的就是其自然生發出的自由民主的市場經濟。200多年以來,西方資本主義國家藉由市場經濟開拓、確立起其支配世界力量的資本主義體系。憑借資本與霸權,資本主義將資產階級的現代性價值——自由、民主、人權、博愛、解放等帶向了全世界;資本主義憑借技術創新,為世界生產出革命意義上的現代生活——完備的教育體系、豐厚的醫療保障福利、極致的娛樂享受和不斷延展的壽命。盡管,資本與權力所造成的普遍異化仍然是其最根本的異化形式,中間并有深重的危機并幾乎喪命,但資本主義依然通過了歷史的生死考驗,在危機中創新著自己的生命。正因此,西方資本主義才不斷歡呼自己永恒的普世意義,并拒絕其它任何意義上的“非資本主義”體系。在它的視野里,缺乏現代性普遍價值支撐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無疑是注定會失敗的怪胎。
但歷史注定會讓西方資本主義世界失望。經過改革開放30多年的創新實踐,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打破了西方資本主義世界的幻想和狹隘期待,實現了自己對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現代性超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始終確認公有制經濟的主導地位,堅持國有企業的公有屬性與漸進改革;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堅持認同馬克思主義對市場經濟缺陷的批判,嚴厲控制資本對權力的侵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堅持共同富裕的發展方略,反對效率主義所可能帶來的貧富兩極分化;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堅持“五位一體”的發展戰略和“四個全面”的戰略布局基礎之上的“五大發展理念”,實現著國家力量與市場力量的辯證平衡發展。正基于此,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才創造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地位,改變了中國十億人窮困落后的局面,實現了自身從邊緣向中心的現代性位移。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粉碎了一切以正統自居的西方市場經濟學家們的嘲笑判斷,正如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斯蒂格利茨所說,中國“是作為一個成功地融入全球市場而拒絕華盛頓共識傳統理論的國家的榜樣”*《經濟社會體制比較》2005年第2期。。而2008年以來的世界性經濟危機則更進一步強化了這一判斷,中國不僅是成功拒絕“華盛頓共識”的國家榜樣,也是那些擁護“華盛頓共識”的國家所應學習與借鑒的榜樣。
歷史與實踐的發展變化,將馬克思主義的精神特質轉換成如下的話語:沒有先驗的現代性目的論,只有不斷生成和被批判的現代性本身。或如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概念所表達的——現代性暗含著一個社會向它自身顯現的可能性。
今天,全球性經濟危機仍在繼續。全球化的鏈條既為資本主義帶來了全球化的新生存空間,同時,也帶來了全球化資本主義的新矛盾的全面升級。當伯尼·桑德斯以其“民主的社會主義”來改造美國富人的資本主義時,居然引起了美國幾百萬人的支持。這不能不說是對以美國夢為代表的資本主義現代性的巨大反諷。
不過,我們能否樂觀地迎接社會主義現代性在美國的復興?也許很難。因為,被富人和資本家綁架的美國政治,是不會同意社會主義的回歸的。這恰恰說明,無論在哪里,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都已經構成了兩種基本的現代性樣式,它們之間彼此斗爭,難以妥協。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未來如何?我們能否樂觀地等待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現代性本質的普遍實現?顯然很難,尤其是在這個經濟“新常態”的轉型過程中,中國社會主義現代性的發展面臨著直接風險與挑戰。
進入經濟發展“新常態”以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面臨的問題與風險與日俱增。其中,最為根本的就是在轉型升級過程中出現的現代性失衡。
按照經典馬克思主義的分析,社會主義現代性的生成一定是在充分批判了前背信棄義時代,同時繼承了資本主義現代性基礎——資本主義現代性的一切生產力水平、政治文明能力和精神文化財富——之上才會最終實現。顯然,至今的社會主義無一能夠完成此任務。而且,一切社會主義現代性的生成方式都是在壓縮式的空間與時間之中建構出來的,因此,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現代性結構在其先天上注定就是不完善甚至是殘缺的,即——沒有完成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有益繼承與科學批判,又缺乏對前現代性——千年封建主義的徹底拋棄。在這種狀況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雖然能夠幫助中國獲得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甚至按個別學者估計,中國已經是世界第一大經濟體)的地位,但那種流血的資本積累與正義缺失,并不比原初的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好多少。37年多的改革開放成就,基本是在資本、權力(國家)、勞動三者的不對等關系中,或者是在尋租過程中完成的,而在這其中,反映出的卻是馬克思曾經嚴厲批判過的異化現象:大工業基礎上人的“類”能力發展的全面性和個人發展的片面性之間的矛盾,資本與權力的不斷勾聯所造成的人的深度異化。經濟民主與經濟自由、經濟發展,從未有過完整的統一,它表現為經濟現代性的根本失衡。
向“新常態”的轉型,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系走向完善與均衡的必然之路。如果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只能加重人的異化,那么今天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則希望通過不斷建立起更為科學、有效的社會收入分配保障機制、科學民主的政治制度、公開透明的民間表達與溝通機制等,來最大程度地減輕與消除人的異化。這既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使命,也是中國道路為世界將要做出的最大貢獻。
但是,這條轉型之路并非通暢無阻,而是充滿不穩定的風險。
唯物史觀堅定地認為,一個穩定社會有機體的構成總會有一個穩定的基礎,從而在這個基礎上會生成出與它相適應的上層建筑等各種形式。我們當然希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能夠繼續成為中國道路發展中堅定的基礎。
不過,世界從來不是平的。在今天,現代性已經變成全球化的事件,但在其本質上它仍然是資本的全球化。無論是馬克思的《資本論》還是托馬斯·皮凱蒂的《二十一世紀資本論》,都在論證這個資本全球化的現代性進程。現代性、資本,在今天就是全球化的兩面。全球化借由資本的力量,推動著現代性價值的實現;同時,全球化又借著現代性力量,實現著資本的全球布局;反過來,全球化本身倒不過是現代性與資本實現其歷史使命的手段和工具。所以,在這種多向的運動過程中,任何一個國家都難免遭遇現代性與資本的雙重力量,任何一個國家都會在爭取自身現代性與資本利益最大化的過程中,與他國發生沖突與矛盾。
中國能夠避免這種矛盾嗎?絕對不可能。作為嵌入于全球現代性體系中的中國,在未來只會加劇遇到種種現代性的世界沖突,中國夢的實踐戰略與一帶一路的建設,既是中國現代性與全球現代性發生矛盾與遭遇風險的關節點,也有可能是化解矛盾與風險的關節點。
大轉型時代,很難避免碎片化的到來。這一點也恰如馬克思所說:“一切固定的僵化的關系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素被尊崇的觀念和見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的關系等不到被固定下來就陳舊了。一切等級的和固定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東西都被褻瀆了”*馬克思、恩格斯 :《共產黨宣言》,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30-31頁。。人們終于不得不用冷靜的眼光來看他們的生活地位、他們的相互關系。
處于不斷轉型中的“中國道路”需要冷靜地審視自我,需要緊密地把握這個時代現代性的復雜本質,從而審慎地考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這個特殊對象中人們的相互生活和關系,研判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繼續依賴的特殊邏輯與未來方向。
(責任編輯:劉要停)
2016-10-23
中共廣東省委黨校哲學部主任、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馬克思主義現代性理論。
本文系廣東省哲學社會科學“十二五規劃”2015年度項目“民族—國家認同與中國夢的實踐邏輯”(項目編號:GD15CMK06)和2015年度廣東省理論宣傳優秀青年人才項目的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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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4145[2016]12-0023-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