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紹坤 曹相見
(煙臺大學 法學院,山東 煙臺 264003;華東政法大學 ,上海 200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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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學研究·
法人人格權的立法論分析
房紹坤 曹相見
(煙臺大學 法學院,山東 煙臺 264003;華東政法大學 ,上海 200042)
從法人人格的規范意義看,法人實在說賦予法人獨立人格,但法人并不因此而失去擬制色彩;法人人格是主體意義上的人格,旨在擬制法人的行為資格,與人格權并不等同、亦不相關;所謂法人“人格權”本質上為財產權,因此法人不能享有人格權。自政策考量而言,團體人格有其社會功能,但為實現與自然人的和諧共處,其在公、私法上均全面讓位于自然人,不應享有人格權。從實踐效果上看,賦予法人人格權存在多重體系矛盾,未來民法典應以財產權為模型、法人容忍義務為主線,構建公、私法交融的法人保護體系。
法人人格權;法人人格;政策考量;容忍義務;法人保護
關于法人人格權,我國民法設有明文。《民法通則》第99條第2款規定:“法人、個體工商戶、個人合伙享有名稱權。企業法人、個體工商戶、個人合伙有權使用、依法轉讓自己的名稱。”第101條規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譽權,公民的人格尊嚴受法律保護,禁止用侮辱、誹謗等方式損害公民、法人的名譽。”第102條規定:“公民、法人享有榮譽權,禁止非法剝奪公民、法人的榮譽稱號。”*此外,《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40條、第141條也明確了對法人名稱權、名譽權的保護。這一立法傳統為2016年全國人大審議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草案)》(以下簡稱《民法總則(草案)》所繼受,于第100條第2款規定:“法人、非法人組織享有名稱權、名譽權、榮譽權等權利。”
從立法例上看,關于法人人格權問題,各國民法典一般不予正面回答,而是在法人權利能力部分作出規定,此又分為三種模式。一是以瑞士、埃及、阿爾及利亞為代表的“性質排除”模式,即規定法人享有除自然人專屬的權利以外的一切權利。*如《瑞士民法典》第53條規定:“法人享有除性別、年齡或親屬以外的以自然人的本質為要件的一切權利及義務。”《埃及民法典》第53條規定:“在法律規定的限度內,法人享有除依其性質只能由自然人享有的權利之外的一切權利。”《阿爾及利亞民法典》第50條規定:“法人依法享有除專屬自然人享有的權利之外的一切權利。”二是以日本、韓國、葡萄牙、阿根廷為代表的“章程決定”模式,即規定法人享有與其章程所定目的范圍相適應的民事權利。*如《日本民法典》第34條規定:“法人在按照法令規定、章程等其他約定中規定的目的范圍內,享有權利,承擔義務。”《韓國民法典》第35條規定:“法人在其根據法律的規定以章程所確定的目的范圍內,為權利義務的主體。”《阿根廷民法典》第35條規定:“為了其成立的宗旨,法人可以通過其規章或章程所設定的代表人機構而取得本法典規定的權利,并實施不被禁止的一切行為。”《葡萄牙民法典》第160條規定:“一、法人之能力范圍包括對實現其宗旨屬必要或適宜之一切權利義務。二、上述范圍不包括法律禁止或不能與自然人之人格分割之權利及義務。”三是以越南、西班牙為代表的“行為目的”模式,即規定法人享有與其行為目的相適應的民事權利。*《越南民法典》第86條規定:“法人的民事權利能力是法人享有與自己的活動目的相適應的民事權利,并承擔民事義務的資格。”上述模式雖然角度各異,但均未明確法人人格權問題。例外的是,蘇俄民法曾規定法人只能享有財產權;*參見史尚寬 :《民法總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52頁。《俄羅斯民法典》采納了“章程決定”模式,但其定義中包含人身非財產權,*《俄羅斯民法典》第48條規定:“凡對獨立財產享有所有權、經營權或業務管理權并以此財產對自己的債務承擔責任,能夠以自己的名義取得和實現財產權利和人身非財產權并承擔義務,能夠在法院起訴和應訴的組織,都是法人。”只是遍尋“民事權利客體”的規定,卻找不到關于法人非物質利益的規定。此外,就反面解釋觀之,《烏克蘭民法典》雖然采取了“性質排除”模式,卻將人格權編命名為“自然人的人身非財產權”,從而實質上否認了法人人格權。并且,將人格權規定于自然人部分也是世界上絕大多數民法典的通例,我國臺灣、澳門地區亦不例外。*參見梁慧星 :《民法總則立法的若干理論問題》,《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1期。不過,也有少數立法例規定除自然人專屬者外,人格權保護類推適用于法人。*主要有1978年《匈牙利民法典》、原《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民法典》、2002年《巴西民法典》。參見[匈]格奧爾格·拉茨 :《匈牙利民法典的修改》,謝懷栻譯,《環球法律評論》1980年第5期;徐國棟 :《民法總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343頁。因此,至少在比較法層面,謂法人享有人格權令人疑竇叢生。
在我國民法學界,通說認為法人享有人格權。“無論從實在法規范,還是從理論層面來看,法人人格權否定論,都已經失去影響力。”*參見薛軍 :《法人人格權理論的展開》,《上海財經大學學報》2011年第6期。值得注意的是,肯定論雖蔚為主流,但論證卻顯粗糙,*參見張紅 :《人格權法各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375頁。無法讓反對者信服。*反對意見,參見張俊浩主編 :《民法學原理》,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90頁腳注;尹田 :《論法人人格權》,《法學研究》2004年第4期;鄭永寬 :《法人人格權否定論》,《現代法學》2005年第3期;鐘瑞棟 :《“法人人格權”之否認》,《廈門大學法律評論》第7輯,廈門大學出版社2004版,第208頁;姚秋英 :《人格權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0-12頁;黃文熙 :《淺論自然人人格權及法人人格權的本質》,《中國政法大學學報》2012年第5期;賈淼 :《人格權益法研究(總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83頁。就比較法而言,法人人格權說由來已久,但并無定論。德國學者拉倫茨認為:“法人的權利能力充其量不過是部分權利能力,即具有財產法上的能力”,但又承認法人享有某些人格權,如姓名權以及名譽權,只是法人并非倫理主體,不享有一般人格權。*[德]卡爾·拉倫茨 :《德國民法通論》(上),王曉曄等譯,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182 頁。直至今日,德國法上真正承認法人人格權的判例寥寥無幾。*參見王冠璽 :《法人精神損害賠償請求權問題再探索》,《法制與社會發展》2010年第5期。法國法對法人人格權存在肯定、否定與折衷三種學說,各執一詞。*參見張民安 :《法國人格權法》(上),清華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54頁。在美國,法人人格權長期未引起學界關注,判例法呈現無秩序的矛盾狀態,聯邦最高法院也從未予以直接回應。*See Elizabeth Pollman, A Corporate Right to Privacy. 99 Minnesota Law Review 27(2014).最新判例雖予明確否認,但也只是一種語言修辭而非法理判斷。*See Daniel Greenwood, FCC v. AT&T: The Idolatry of Corporations and Impersonal Privacy. Hofstra Univ. Legal Studies Research Paper No.11-16(2011). Available at http://ssrn.com/abstract=1884965.本世紀以來,美國關于法人(憲法)人格權的討論漸多,肯定論者雖謂特殊情形下法人可享有人格權,但何謂特殊情形則未有明確答案。*See Richard Schragger and Micah Schwartzman, Some Realism about Corporate Rights. Virginia Public Law and Legal Theory Research Paper,43(2013). Available at https://ssrn.com/abstract=2360309.
由此觀之,法人人格權仍為開放話題,為其蓋棺定論尚為時過早。在我國民法典編纂的重要時刻,人格權立法緊繃著學界神經。深入推進人格權基礎研究,為彌合分歧、推動立法的不二法門。本文試以法人人格的規范意義、團體人格的政策考量以及法人保護的體系思維為線索,展開法人人格權的立法論分析,以推動立法、就教于方家。
法人人格是法人人格權的邏輯起點,其規范意義構成法人人格權的基礎。而對法人人格規范意義的探討,應圍繞法人的本質學說、法人人格的具體內涵,以及法人私法權利的屬性展開。
(一)法人本質與法人權利
法人本質是法人人格的理論基礎,對法人性質的定位直接影響法人的具體制度。以德國法學家基爾克為代表的法人實在說*實在說又分為有機體說和組織體說,但兩者無本質區別。無非前者強調法人有類似于自然人的獨立意志,后者從社會功能角度闡明法人的主體性。參見謝鴻飛 :《論民法典法人性質的定位》,《中外法學》2015年第6期。認為,法人團體(包括國家)因具有生命力和“自由意志”而成為實在的人。*See David Runciman, Pluralism and the Personality of the Stat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pp.46.按照法人實在說,法人先于法律而存在,而非后者創設之產物。因此,法人享有人格權就是其作為“實在的人”的題中之義。雖然《德國民法典》通過之后,法人本質之爭日漸式微,德、美主流學說對此存而不論,司法實踐也改采實用主義態度;*參見謝鴻飛 :《論民法典法人性質的定位》,《中外法學》2015年第6期。所謂實用主義,是指因擬制說與實在說均可用以支持法人權利的擴張或限制,二者均非基于法律后果的正當性論證,法院判決因之具有不確定性。See Richard Schragger and Micah Schwartzman, Some Realism about Corporate Rights. Virginia Public Law and Legal Theory Research Paper,43(2013). Available at https://ssrn.com/abstract=2360309.但近年來,為回應法人憲法權利等問題,法人本質理論在美國中興,漸有復興實在說之勢。*See Margaret M. Blair, Corporate Personhood and the Corporate Persona. 2013 University of Illinois Law Review 785( 2013). Jonathan A. Marcantel, The Corporation as a 'Real' Constitutional Person. 11 UC Davis Business Law Journal 221(2010-2011).
關于法人本質的研究,我國學界多限于擬制說、否認說和實在說之探討。由于立法與學說采實在說,故主流意見肯認法人享有人格權。然則,主流學說實在是夸大了實在說的作用。雖然早在19世紀晚期,實在說即已取代擬制說而為世界范圍的通說,但最晚在20世紀20年代,法人本質理論的“無用論”即在比較法上蔓延。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不惟認為法人本質學說無益,并已實質上放棄了法人本質的理論界分。*See Reza Dibadj, (Mis)Conceptions of the Corporation. 29 Georgia State University Law Review 731(2013).當然,法人本質學說盡管已鮮為人關心,但作為提供法理前提的解釋論,于解決法律問題時仍有重要作用。*參見梁慧星 :《民法總論》(第四版),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第120頁。本文認為,實在說雖在某種程度上是對擬制說的否定,但二者的對立并非屬于同一方向;在某種程度上,二者還會共存。*參見鄧峰 :《作為社團的法人:重構公司理論的一個框架》,《中外法學》2004年第6期。因此,有必要重述法人實在說的歷史地位。
據考證,擬制說出于13世紀的教皇英諾森四世之手。英諾森宣揚教會是上帝的工具,冀望籍此將社會整合到上帝的統治之下。依其主張,教會允許個人成立組織,但必須位列教會之下;后者因教會的恩澤而存在,無任何終極權利,故為擬制之結果。*參見[美]格里高里·A·馬克 :《美國法中的公司人格理論》,路金成、鄭廣淼譯,載方流芳主編 :《法大評論》第3卷,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81頁。這一理論為德國法學家薩維尼弘揚光大進而成為通說。但從其歷史地看,擬制說的奧妙不在于理論完美,而是契合了國家維護權威、管制團體的需要。當時,團體組織的發展尚處于初級階段,國家以特許令狀限制其權利和范圍,也與人們的一般認識相符。但公司的不斷擴張要求獲得更多權利,于是倡導法人有自由意志和獨立人格的實在說應運而生。*Daniel Lipton, Corporate Capacity for Crime and Politics: Defining Corporate Personhood at the Turn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96 Virginia Law Review 1914(2010).此外,隨著工業化和商業化的發展,憑擬制說無從追究團體的刑事與國際法責任,這也成為推動擬制說式微、實在說興起的重要原因。*Reza Dibadj , (Mis)Conceptions of the Corporation. 29 Georgia State University Law Review 731(2013).
由此可見,擬制說與實在說的更替是社會發展的必然結果。在其過程中,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與組織形態,尤其起到了關鍵作用。*參見鄧海峰 :《法人制度與民法人格權編的體系構建》,《現代法學》2003年第3期。但因兩種學說均系對法人的實體化認識,故其導致了社會理論和法律理論的混同。*參見鄧峰 :《作為社團的法人:重構公司理論的一個框架》,《中外法學》2004年第6期。其后果就是:任一理論均有其不確定性,不同理論既可服務于同一目的,也曾服務于對立目的;*See John Dewey, The Historic Background of Corporate Legal Personality, 35 YALE L.J. 655, 669 (1926).同一法官在處理不同案件時,也可能采用不同理論。*鄧峰 :《作為社團的法人:重構公司理論的一個框架》,《中外法學》2004年第6期。例如,美國法院對法人人格理論的運用,就具有選擇性和不一致性。此種相對卻又游離的法人人格理論,與主流法歷史學家的信條相悖,兩種學說因而被斷言“均非實質上的基本理論”。*See Daniel Lipton, Corporate Capacity for Crime and Politics: Defining Corporate Personhood at the Turn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96 Virginia Law Review 1917(2010).此正為法人本質學說“無益論”和實用主義興起的主因。
在否認說已退出歷史舞臺的今天,客觀地講,實在說更符合社會經濟的發展潮流。但在“法律—事實”間各執一端,是其與擬制說的共同缺陷。擬制說強調,法人產生并受制于法律,其由此為一個空洞概念,無自由之意志、無獨立之人格。實在說則從社會學角度,主張法人的產生是自在的、與法律無關,法人具有獨立的意志、判斷標準和自我控制力;*Philip Pettit, Responsibility Incorporated. 117 Ethics 171(2007).其作為一種完全的倫理實體,享有倫理人得享有的權利和義務。*Peter French, The Corporation as a Moral Person, 16 American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207 (1979).然則,法律的任務是面向事實建構概念,于事實與法律之間作單選無疑有失妥當。所以,英國法學家哈特批評實在說“定義法人的法律概念卻借助法律之外的素材”*H. L. A. Hart, Definition and Theory in Jurisprudence, 70 Law Quarterly Review 70(1954).,德國法學家韋伯也強調“人格人的概念總是一個法律的概念”。*[德]羅爾夫·克尼佩爾 :《法律與歷史》,朱巖譯,法律出版社 2003年版,第69頁。法人主體的最終形成,毋寧是功能上基于生活需要,在形式、效力及權利范圍上則經由法律擬制。在比較法上,除少數國家之外*如《智利民法典》第545條規定:“能行使民事權利和承擔民事義務,并能在法院內外被代表的擬制人,謂法人。”美國《紐約州民法典草案》第331條規定:“法人是擁有自然人的某些權利和責任的法律擬制體。依法設立后,法人可在法律允許的時間內存續。”,多數國家未采取單一的擬制說或實在說,而是擇一為主兼顧其他,既滿足國家對法人成立的監控要求,也為法人的社會活動提供行為規范。*參見謝鴻飛 :《論民法典法人性質的定位》,《中外法學》2015年第6期。
由此可見,法人實在說名聲在外但其實難副。其在歷史上的成功,甚至連德國學者都感到吃驚。*“在今天,仍比較令人吃驚的是,顯然矛盾的關于法人作為有器官的、有生命的機體的觀點竟然在過去如此成功。”[德]羅爾夫·克尼佩爾 :《法律與歷史》,朱巖譯,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70頁。于此情形下,以法人實在說為基礎,認為法人是超脫于法律的倫理主體,進而主張法人享有人格權,有違法人的真實本質。
(二)法人人格的具體內涵
法人雖非法律的創造,但其人格仍拜法律所賜。關于法人人格,肯定論者以之為法人人格權的依據,否定論者認為其純粹為財產而生。可見,正確理解法人人格是法人人格文本解釋的前提。
1.法人人格是主體意義上的人格
法律上的人格具有多義性。我國臺灣地區學者認為,團體既然具有法律人格,當然就產生人格權。因此,凡不以自然人之身體存在為前提的人格權,法人均得有之;亦即就法人而言,除其性質所限范圍之外,可以享有以權利主體的尊嚴及價值為保護內容的人格權。*參見胡長清 :《中國民法總論》(上冊),商務印書館1993年版,第117頁;史尚寬 :《民法總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 年版,第153頁。此種學說影響到了我國大陸的學者和司法實踐,后者甚至認為法人享有一般人格權。*“法人作為獨立的主體,也應具有名稱、名譽、信用等人格利益。”參見王利明 :《人格權法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0頁。“美倫公司沒有辦理工商年檢,但工商部門至今未注銷其登記,該公司的法人人格權依然存在,仍可以該法人名義參加本案的訴訟活動。美倫公司的公司經營期限屆滿并不能因此而導致公司人格權的消滅。”參見“洋浦美倫實業有限公司與福建省林業工程公司海南公司等財產損害賠償糾紛再審案”,海南市中級人民法院(2005)海南民再終字第16號民事判決書。還有意見認為,所謂人格即人的一般法律地位、一般意義的主體資格、直接體現人類尊嚴的法律工具,屬于自然人專有的憲法權利。但上述主張顯然混淆了人格的多重涵義。
一般認為,中國民法中的“人格”有三重意義:一是主體意義上的人格,即法律主體;二是成為主體的資格,即權利能力;三是受法律保護的利益,即人格權對象。本文認為,人格除上述三種含義之外,還包括倫理人格,即自然人的目的性價值,通常以憲法上的“人之尊嚴”出現。*參見張平華、曹相見 :《人格的私法構造》,《浙江工商大學學報》2014年第1期。自羅馬法以降,法律主體與生物人分離,前者因之成為“一個被掏空了五臟六腹、無血無肉、沒有自己意志而僅有符合‘被規定了的共同意志’的意志之人”。*參見李永軍 :《民法上的人及其理性基礎》,《法學研究》2005年第5期。及至《德國民法典》,又創設權利能力的概念來解決團體的主體資格。但《德國民法典》以后,私法中的“人”已非自然法上的“理性人”,而是移植于倫理學上的“倫理人”。事實上,關于倫理人的法律規則古已有之,但羅馬法基于“身份”的閹割術,有意將人身利益排除在人格內涵之外。所幸后者在自然法陰霾散盡后重出江湖,并為人格權保護、基本權私法效力立下戰功。
在人格的“四元”構造中,權利能力是個技術性概念,是生物人或團體成為權利主體的資格;法律主體與倫理人分離,是享有權利能力的自然人或團體;人格權則直接建構于倫理人,是受保護的人身利益;倫理人格作為私法基礎,以人之尊嚴、人權等面目出現,為私權保護提供憲法上的價值依托,*參見張平華、曹相見 :《人格權的“上天”與“下凡”》,《江淮論壇》2013年第2期。故其示人以間接作用、若隱若現的印象。顯然,從法人主體資格演繹法人人格權的作法,是對人格私法構造的誤讀:法人的主體資格僅僅表明其得為法律主體,但法人作為主體已與倫理人完全分離,人格權則以倫理人為基礎,故法人具有主體資格不等于享有人格權。“人格(權利主體)是意志的法律能力,人的肉體是其人格的完全不相關的附庸。”*[美]約翰·齊普曼·格雷 :《法律主體》,龍衛球譯,《清華法學》2002年第1期。認為人格權屬于憲法權利的意見,則錯誤地把規定于憲法中的倫理人格等同于人格權。
2.法人人格旨在規定法人的行為資格
如果從主體資格中推導不出法人人格權的結論,那么賦予法人主體資格的目的是什么?對此,否定論者給出了財產權思路,被斥之為目的財產說的死灰復燃。*參見徐國棟 :《民法總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342頁。確實,將法人的目的歸結于財產,屬于法人否認說的一種,既與法人具有意思能力、獨立人格矛盾,也與法人類型的多樣性相悖。本文認為,依法人章程的目的來判斷法人人格的目的存在路徑障礙。此種外部視角遮蓋了法人人格的基本構成,打碎了法人人格的公因式,也違背了私法自治的理念。*即便是營利性法人也可以從事公益事業,而公益法人也需要具備法人的能力。有鑒于此,本文基于結構主義的要求,觀察法人人格的內部構成。*關于“民法總則”中法人的分類標準,存在“營利法人/非營利法人”和“社團法人/財產法人”的爭論。有學者將二者分別稱之為職能主義模式和結構主義模式,后者更受學者青睞。參見蔡立東 :《法人分類模式的立法選擇》,《法律科學》2012年第1期;李永軍 :《以“社團法人與財團法人”的基本分類構建法人制度》,《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6年第5期。
從法人的內部結構上看,法人人格的基本構成有二:一是獲得民法上的獨立財產,即擁有區別于成員、可獨立處分、同時也構成對外擔保的財產能力;*Henry Hansmann & Reinier Kraakman, The Essential Role of Organizational Law, 110 Yale Law Journal 387(2000).二是具有完善的治理結構,即擁有形成獨立意思并予以執行的機關。一旦具有了獨立的財產、意思和行為,法人即可形成獨立的人格。但法人獨立人格的首要目的,是獲得法律認可的行為能力,這才是法人人格的目的公因式。如《西班牙民法典》第38條規定:“法人可依法和其章程取得和擁有各類物、締結合同的權利、實施民事和刑事行為。”至于營利與非營利屬性,完全由法人章程決定,已屬法人自治的范疇,法律僅行核準、監督之責。我們不能因法人具有營利屬性,就說法人人格的目的是財產;也不能因其為公益法人,就說法人人格的目的是獲得人格權。
但是,法人人格是經法律擬制而成的。這意味著,雖然法人具有獨立意思,不過是決議行為或其他方式擬制的自然人的意思;雖然法人擁有執行機關,亦需借董事等自然人之手。換言之,并不存在可自行作出意思表示和實施行為的“生物法人”,法人的意思與執行能力不過是“嫁接”自然人的結果。所以,法人的行為資格也不具有倫理屬性。“作為一種法技術構造的產物,法人人格旨在于法律功利主義的追求,其表現的價值元素與人的尊嚴、自由、安全以及倫理道德無關;所以,與其說法人是一件事物,毋寧說它更近似于一種方法。”*參見鄭永寬 :《法人人格權否定論》,《現代法學》2005年第3期。正因為如此,法人雖為法律上主體,卻可以被他人所有、控制,可以進行出讓或并購。*See S. Douglas Beets, Critical Events in the Ethics of U.S. Corporation History. 102 Journal of Business Ethics 193(2011).
3.法人人格的文本解釋
何謂“專屬于自然人”的權利,或者說法人行為目的與章程決定的權利范圍是什么?肯定論者對此作擴大解釋,認為人格權應名列其中。基于前文分析,本文認為,對法人人格的文本解釋應作目的性限縮。其一,法人人格是主體資格,與立足于倫理人基礎的人格權相分離;法人的主體資格是擬制的行為自由,不具有倫理屬性。因此,人格權應被解釋為“專屬于自然人”的權利,與法人的行為目的和章程不符。其二,比較法上大多數民法典將人格權規定于自然人部分,即便擴張法人權利的我國臺灣地區也不例外。因此從體系解釋上看,法人也不應享有人格權。其三,比較法上不乏明確法人人格不同于自然人的立法例,如美國《路易斯安那民法典》第24條第2款規定:“自然人即生物人。法人是法律賦予人格的實體,例如公司或合伙。法人的人格區別于其成員的人格。”《菲律賓民法典》第44條第3項規定:“法律授予法人人格的為私人利益或目的的公司、合伙和協會,該人格與各股東、合伙人或成員的人格相分離與不同。”
頗值玩味的是,雖然肯定論者將《瑞士民法典》第53條作為法人人格權確立的論據,但瑞士學者卻作出了不同的解釋:“立法者通過選擇此種表述,有意地將如下問題留給了實踐,即‘對此的進一步界分予以確定,尤其就名譽和人對疼痛和侮辱的感受……’因此,實踐有義務去填補此項‘法內漏洞’。”*[瑞]貝蒂娜·許莉曼—高樸、耶爾格·施密特 :《瑞士民法:基本原則與人法》,紀海龍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383頁。
(三)法人“人格權”的屬性辨析
既然法人人格不具有倫理屬性,那么所謂的法人“人格權”到底是什么?有學者雖然承認法人人格不具有倫理屬性,但又強調法人名譽權(又稱商譽權)本質上為人格權,財產性僅是其外在表象。*參見許中緣、顏克云 :《論法人名譽權、法人人格權與我國民法典》,《法學雜志》2016年第4期。事實上,關于法人名譽權的性質,歷來存在人格權、財產權與復合權的爭論。但即便是人格權說,也認可法人人格權的財產屬性。其論證思路,或認為法人人格權雖具有財產內容,但并不排斥其專屬性;*參見薛軍 :《法人人格權的基本理論問題探析》,《法律科學》2004年第1期;周龍杰 :《法人人格權立法問題之思》,《社會科學戰線》2012年第5期。或認為財產內容的取得因法人的人格利益所致。*馬俊駒 :《法人制度的基本理論和立法問題之探討》(下),《法學評論》2004年第4期;趙展 :《法人人格權及其民法保護》,《福建法學》2003年第3期。本文認為,從利益角度論證法人人格權,無異于舍本逐末;認為其屬于混合型權利,則是在回避問題。*參見謝懷栻 :《論民事權利體系》,《法學研究》1996年第2期。下文以法人名稱權、名譽權為例進行說明。
一般認為,人格權具有專屬性與非財產性。其中,專屬性為人格權的本質屬性。*參見李琛 :《質疑知識產權之“人格財產一體性”》,《中國社會科學》2004年第2期。與法人享有的物權和債權不同,法人名稱權、名譽權并不指向具體的物或給付。相反,其依附于法人主體,除非發生合并、分立與終止,不得與法人分離。就此觀之,二者似乎具有“專屬性”。然則,“專屬性”一詞的本來意義,是指權利內在于“人”的屬性,此中的人專指倫理人。但事實是,法人并非倫理主體。可見,如果將專屬性的倫理語境抽空,就會得出似是而非的結論。就人格權的非財產性而言,常見“人格權商品化”的說法。但所謂人格權的“商品化”,不過是人格標識的促銷價值,而人格標識已超出人格的范疇,屬于具有人格利益的外在之物。*關于人格權商品化,學界存在正反兩種意見,筆者正在創作從人格權利益構造角度否定人格權商品化的文章。
那么,應如何理解法人名稱權、名譽權的“專屬性”?人是具有符號的動物,符號原理對人而言具有普遍性、有效性和全面適用性。*參見[德]恩斯特·卡西爾 :《人論》,甘陽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版,第45、60頁。姓名不僅涉及私法上的人格權,由于人須以姓名來區分人己,所以姓名也具有公法屬性。如日本人長期沒有姓,明治天皇時政府強制國民取姓。事實上,即便是動物、植物等亦有其名稱,只不過在被特定化之前,往往僅有其類名而已。法人亦不例外,作為權利主體,其名稱的首要意義是便于區分法人,以利于開展活動和國家管控,所以法人不能重名。這就是法人作為非倫理主體,也具有“專屬性”表象的原因。
法人作為非倫理主體,本不具有倫理利益,但法人背后的自然人通常具有將主觀情感嫁接于法人的沖動和需要。肯定論者正是遵循后者的思路,認為法人人格權旨在保護“自然人以團體的形式而存在的人格利益”。*薛軍 :《法人人格權理論的展開》,《上海財經大學學報》2011年第6期。但問題是,法人作為具有獨立人格的主體,不應轉嫁自然人的主觀情感,否則將自相矛盾。美國學者對此多有提醒。*See Ioana Cismas and Stacy Cammarano, Whose Right and Who’s Right? The US Supreme Court V The European Court of Human Rights on Corporate Exercise of Religion. 34 Boston University International Law Journal 16 (2016). Also see Jason Iuliano, Do Corporations have Religious Beliefs?. 90 Indiana Law Journal 98 (2015).不過,法人享有避免混淆其名稱同一性的財產利益,而該利益的財產屬性并不因法人屬性的不同而不同。因為它通過促銷產生經濟利益,本質上屬于一種銷售手段,與其他財產本身具有價值不同。因此,公益法人同樣具有此種促銷價值。
商譽權的財產屬性也不難理解,因其本質上是具備促銷價值的社會評價。令人困惑的是,主張商譽權“人格權為本、財產權為表”的學者,同時又稱商譽權“保護的是以純粹經濟利益為核心的法人商譽……對法人名譽權之侵害,實質是對其正常發展的經濟利益而不是人格利益的侵害……”*許中緣、顏克云 :《論法人名譽權、法人人格權與我國民法典》,《法學雜志》2016年第4期。可見,認為商譽權是人格權無法自圓其說。事實上,商譽作為與商標法交錯的概念,長期以來被作為財產對待。*See Robert G. Bone, Hunting Goodwill: A History of the Concept of Goodwill in Trademark Law. 86 Boston University Law Review, Forthcoming 620(2006).關于商譽的財產屬性,英美法上并無疑義。他們爭論的是,商譽能否作為資產在并購時予以補償。對此,美國法規定對商譽補償應在40年之內付清,英國會計程序委員會和會計原則委員會亦承認其為資產。*L. Todd Johnson Kimberley R. Petrone, Commentary: Is Goodwill an Asset?. 12 Accounting Horizons 3 (1998).
決定法人人格權的另一個決定性因素,是立法對團體人格的政策考量。因為即便賦予法人人格權與法理不符,若政策上有此必要也未嘗不可。
(一)團體的社會功能與法律應對
忽視團體的社會功能,是否定說被批評的另一大理由。*薛軍教授認為,團體承載了多維度的政治、社會、文化功能。薛軍 :《法人人格權理論的展開》,《上海財經大學學報》2011年第6期。確實,對于法人本質以及團體權利的觀察,應從“政治國家—市民社會”的角度出發,而不是僅僅比較法人與自然人之高下。事實上,法人實在說本身即具有政治目的和社會功能。基爾克作為法學家同時也是政治學家,且對政治理論更感興趣。其早期對政治國家、市民社會的二分理論不以為然,認為公民不應享有對抗政府的絕對權利,國家也不能享有控制公民的絕對權力。國家只是一個有機實體,但基于日耳曼精神,于國家和個人之外應允許其他團體存在。與公司等非公法團體比較,國家并無本質不同。*See Ron Harris, The Transplantation of the Legal Discourse on Corporate Personality Theories: From German Codification to British Political Pluralism and American Big Business. 63 Washington and Lee Law Review 4 (2007).但1870年以后,隨著德意志的統一和共產主義的興起,基爾克的政治立場轉向保守陣營,從強調小的團體到強調國家,建構思路也從“自下而上”變為“自上而下”。*See Ron Harris, The Transplantation of the Legal Discourse on Corporate Personality Theories: From German Codification to British Political Pluralism and American Big Business. 63 Washington and Lee Law Review 4 (2007).
按照肯定論的思路,團體服務于個人,組成團體是結社自由的要求;團體是個人與國家之間的屏障,保護團體就是保護個人自由。團體與自然人的結合渾然天成,無脫離個人之團體,亦無獨立于團體的個人。*參見仲崇玉 :《法人人格學說研究》,西南政法大學2006年博士學位論文,第150頁。因此,保護了法人也就保護了自然人。*參見蔣學躍 :《法人人格權的理論預設》,《求索》2006年第9期。此種思路固然克服了否定論的局限,但又陷入了另一個誤區:法人人格獨立于自然人,不能將對法人的保護等同于保護自然人。若通過保護法人來保護自然人,則一方面加重保護了法人成員,另一方面弱化了非法人成員的保護。此外,既然法人最終保護自然人,則法人不過是一種手段,與人格權的目的屬性相悖。
本文認為,法人的社會功能兼有公益與私益兩種屬性。就前者而言,包含法人在內的團體組織介于主權國家和公民個人之間,是捍衛私法自治的緩沖和屏障。同時,團體也可以承擔個人不能實現的公益任務,如發揮環境保護、救助弱勢群體的功能,參與軍備制造、發揮國防功能。就私益而言,結社是擴大實力、增強創造性的有效途徑,以法人為代表的團體組織是公民追逐財富、實現個人理想的有效工具。為實現法人的公益與私益目的,應在公法與私法層面分別進行保護。不過,此種保護應以團體之間、團體與自然人之間和諧共處為前提。但事實是,與自然人相比,團體更難維系對他人的尊重。由此,要實現團體與自然人的和諧,有兩個問題值得考慮:一為是否應賦予團體與自然人同等的法律地位,二為是否要對團體進行特殊規制,剝奪其自然人可能享有的權利。*See Christian List & Philip Pettit, Group Agency: the Possibility, Design, and Status of Corporate Agent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pp.155.下文從公法、私法兩個層面進行分析。
(二)團體的公法身份與憲法權利
雖然各國憲法均明確公民的結社自由,但并不意味著社團與公民具有同樣的公法身份。例如,國家雖為最強大之團體,但由于存在危害其服務對象的風險,自古希臘、古羅馬以來,國家區別于具體統治者、權力應受限制,就已是廣為人知的共識。*See Christian List & Philip Pettit, Group Agency: the Possibility, Design, and Status of Corporate Agent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pp.180-181.近代憲法更從公民的主觀權利中衍生出國家的給付義務。又如,政教分離即意味著對教會政治行為的限制。通常,團體因其公益屬性而受公法保護,但法院同樣也會基于公共政策的理由,對團體參與公共事務的能力進行限制。以美國為例,法院往往基于公共利益要求法人公告用于政治目的的支出,并通過執行法人章程、拒絕公司權利、反對股東自治的方式限制法人滲入政治權力。在面對犯罪時,法院又擴張法人的權力范圍,使其對無辜股東的損失承擔責任。*See Daniel Lipton, Corporate Capacity for Crime and Politics: Defining Corporate Personhood at the Turn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96 Virginia Law Review 1917(2010).美國法院還支持立法者剝奪法人通過政治言論參與公民選舉的權利的立法。*See Daniel Lipton, Corporate Capacity for Crime and Politics: Defining Corporate Personhood at the Turn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 96 Virginia Law Review 1964(2010).
公法身份的特殊性使團體的憲法權利受到影響:人格權被排除在外。以德國為例,法人可能享有包含言論自由、藝術與科學自由、集會、結社、通訊自由、遷徙自由、財產權、請愿權、司法救濟權在內的廣泛憲法權利,但作為人格權基礎的人之尊嚴被排除在外,生命與身體權、男女平等權、自愿服兵役權、婚姻自主權等當然就只能為自然人專屬。聯邦最高法院還在一項關于訴訟救助權的判決中指出,旨在平衡自然人之間存在的社會不公平現象的憲法權利不適用于法人。*參見[德]迪特爾·梅迪庫斯 :《德國民法總論》,邵建東譯,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第821頁。我國《憲法》在規定基本權利與義務時也僅涉及公民。
在美國法中,情形則與之不同。隨著近來涉及法人憲法權利的案件漸多,法人的憲法權利問題也引起熱議。實踐中,法院的判決并無固定立場。例如,聯邦最高法院于FCC v. AT&T案*FCC v. AT&T,131 S. Ct. 1177 (2011).(2011)中否認法人享有憲法上的隱私權,又于Hobby Lobby案*Burwell v. Hobby Lobby Stores, 134 S. Ct. 2751 (2014).(2014)中承認法人的宗教信仰權。學界的討論也未有定論,是否承認實在說為其分水嶺。肯定者多以法人為倫理機關、能獨立行使有別于成員的權利為理由;反對的人則認為,團體僅僅是自然人之集合或者法律認可的擬制之人。*See Richard Schragger and Micah Schwartzman, Some Realism about Corporate Rights. Virginia Public Law and Legal Theory Research Paper,43(2013). Available at https://ssrn.com/abstract=2360309.此即實在說在美國中興的原因,甚至聯邦最高法院也在Citizens United v. FEC案*Citizens United v. FEC, 130 S. Ct. 876 (2010).(2010)中明確法人為憲法上的“實在之人”。不過,美國學界仍出現了諸多有洞察力的見解。如針對Hobby Lobby案,學者批評道:“最高法院置美國判例法中區分法人與其成員的大量判例于不顧,采取了將業主信念加之于法人的不當策略……必須承認,只有法人的成員能基于宗教信仰的目的走在一起。非營利的宗教社團應當代表其成員(而不是它自己)主張宗教信仰權。”*See Ioana Cismas and Stacy Cammarano, Whose Right and Who’s Right? The US Supreme Court V The European Court of Human Rights on Corporate Exercise of Religion. 34 Boston University International Law Journal 2 (2016).還有學者認為,法人作為憲法上的“實在之人”與憲法起草者和批準者的意旨相悖。*Jonathan A. Marcantel, The Corporation as a 'Real' Constitutional Person. 11 UC Davis Business Law Journal 221(2010-2011).Elizabeth Pollman在全面分析了公法人(股東、董事高管、雇員及其他利益相關者)、非營利法人、私法人后認為,法人缺乏憲法上的隱私利益,賦予其隱私權不會實現目的,只會導致誤導和混淆。*See Elizabeth Pollman, A Corporate Right to Privacy. 99 Minnesota Law Review. 88(2014).
(三)團體的私法地位與人格權
關于團體人格的私法地位,經歷了一個由近代到現代的變遷。近代民法崇尚形式理性,遵循價值中立;近代民法中的人因之具有抽象性,放之四海而皆準。此時,團體與自然人的區別并不明顯。不過,隨著全球化、技術化和信息化的發展,財團、跨國公司等迅速崛起,打破了市民社會中“人”的均衡,形成了“生產者/消費者、雇傭者/勞動者”的二元模式。民法上的人也由此具體化為“弱”而“愚”的人。這直接導致了以消費者法與勞動法為代表的、以弱者保護為核心的特別民法的興起。*參見謝鴻飛 :《民法典與特別民法關系的建構》,《中國社會科學》2013年第2期。易言之,為保護自然人不受侵犯,應限制團體的私法地位,使自然人居于有利位置。*See Christian List & Philip Pettit, Group Agency: the Possibility, Design, and Status of Corporate Agent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pp.179.
此外,公司社會責任(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即CSR)理論的興起,是理解團體私法地位的另一個角度。1924年,英國學者謝爾頓提出了“社會責任”的概念,第一次倡導公司“面向公共服務”。至上世紀70年代,該理念已引起全球性關注;進入到21世紀,全球化特征更加明顯,聯合國、世界銀行、國際標準化組織等都對公司社會責任給予了極大的關注。*參見王保樹 :《公司社會責任對公司法理論的影響》,《法學研究》2010年第3期。我國《公司法》第5條也規定:“公司從事經營活動,必須遵守法律、行政法規,遵守社會公德、商業道德,誠實守信,接受政府和社會公眾的監督,承擔社會責任。”關于公司社會責任的內涵,中外學者莫衷一是,但無論是廣義說(強調公司對社會的責任),還是狹義說(強調公司對利益相關者的責任),均使公司的地位區別于其責任對象——自然人。*有學者認為,公法人也具有社會責任。See Crane, A., Matten, D. and Spence, L.,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Readings and Cases in Global Context, Routledge 2008.pp.13.
之所以團體被現代私法嚴防,其原因在于,團體普遍比自然人擁有更多權力,包含干預自然人選擇的權力。此種權力源自其資金財產、可被利用的客戶網絡、所創造的層級關系,以及團體的非情感屬性等。而享有此種強力者,上至國家、政黨、教會,下至公司企業;后者的問題尤為明顯,因為我們從來就缺乏監督企業權力的傳統,因此,團體普遍比個人要強大。*Christian List & Philip Pettit, Group Agency: the Possibility, Design, and Status of Corporate Agent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pp.183.對此,基爾克也承認,早先的團體權利服務團體的目的,現在團體的存在即為了享有特權。*See Otto von Gierke, Community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Translated by Mary Fischer,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pp.105.于此情況下,我們再一視同仁地賦予法人人格權,不僅與法人相對強大的事實不符,也與立法加強對自然人的保護相悖。*法人成為民事主體之后,有了與自然人分庭抗禮的資格,其“反客為主”的力量不容小覷,為防止可能形成的“法人專橫”,應將自然人作為人格權的唯一主體。參見余秋英 :《人格權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1頁。
立法如何處理法人人格權,在理論與政策之外,還應總結司法經驗。既然現行立法賦予法人人格權,何不就其實踐效果進行檢討。為了立法的理論自洽,并有利于法官找法,本文認為,應以法人保護的體系化為其評價標準。
(一)法人保護的體系矛盾
實踐中常見的法人“人格權”有名稱權和名譽權,*此種現象非我國獨有,德國亦不例外。參見沈建峰 :《一般人格權研究》,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第126頁。其中名譽權是主要的侵權對象。實際上,《民法通則》還規定了法人的榮譽權,但原告通常不單獨提起榮譽權侵權之訴,而是與名譽權一起作為請求保護的對象。*參見王艷寧 :《名譽權法律保護的幾個問題》,《河北法學》1993年第2期。就實踐而言,現行法人保護存在如下體系矛盾。
1.救濟模式的競合矛盾
賦予法人人格權的目的,是為法人提供非財產權救濟;但法人人格權與知識產權、商譽權競合的現象經常出現,主要表現情形有:其一,在法人合并、分立、終止過程中,法人名稱權被作為無形財產權對待。如在“米格等與戴永山等股權轉讓合同糾紛上訴案”中,“米格、劉慧東作為出讓方未履行公告、清算程序,將新興公司的名稱作為無形資產……約定交由受讓方三人經營管理……此舉既損害了新興公司的法人人格權……也損害了公司債權人的利益,故涉及此部分的約定無效。”*參見山東省東營市中級人民法院(2004)東民再終字第16號民事判決書。其二,在法人存續期間,名稱權侵權往往通過侵害商標的方式進行。*參見張紅 :《人格權各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393頁。如在“哈爾濱磁化器廠訴江蘇省高淳陶瓷燈飾聯合公司侵犯專利權、注冊商標專用權、法人名稱權案”中,“燈飾公司……使用了磁化廠的‘哈磁’注冊商標和廠名,其行為不僅違反了商標法第三十八條第(1)項關于未經商標注冊所有人的許可……而且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一百二十條第二款關于法人的名稱權不容侵害的規定”*參見《最高人民法院公報》1994年第1期。。其三,在雙方均為商主體的情況下,一方通過不正當競爭的方式損害對方的名譽權。如在“衢州紅五環科工貿有限公司與浙江開山股份有限公司法人名譽權、損害商業信譽糾紛上訴案”中,“雖然上訴人制作的‘打假’廣告畫中空氣壓縮機的標識會使一般人懷疑被上訴人與制假行為有聯系,客觀上會產生降低被上訴人商業信譽和商品聲譽的社會評價、名譽受到損害的后果,但圖示空氣壓縮機的真實,表明上訴人行為并無過錯,縱對被上訴人有上述損害后果,也不構成對被上訴人名譽權的侵害和不正當競爭”*參見浙江省衢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01)衢中民一終字第128號民事判決書。。
由于人格權與知識產權、商標性質迥異,故有的法院進行擇一判斷、否認二者的競合。例如,在“昆山市鼎新科技有限公司與耀馬車業(中國)有限公司商標權侵權糾紛上訴案”中,“由于鼎新公司侵犯的是耀馬公司的注冊商標權,屬財產性權利,不涉及對耀馬公司商譽等法人人格權的侵犯,故耀馬公司要求鼎新公司在報紙上公開賠禮道歉的訴訟請求,法院不予支持”*參見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2007)蘇民三終字第0013號民事判決書。。在“蘇州力康皮膚性疾病研究所等訴安徽省亳州市鈺臣藥業有限責任公司等不正當競爭糾紛案”中,“‘鈺臣’牌力康霜擅自使用了與‘奇力康’牌力康霜相同的商品名稱和相近似的包裝、裝潢,造成與力康所、力康公司知名商品相混淆,使相關公眾產生誤認,構成對知名商品特有名稱、包裝、裝潢的侵權……但由于鈺臣公司、中新藥店的上述侵權行為并沒有對力康所、力康公司法人人格權進行侵犯,故對力康所、力康公司要求賠禮道歉的訴訟請求不再支持”*參見江蘇省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06)蘇中民三初字第0176號民事判決書。。在“濱州榮江醫院與濱州泌尿醫院、濱州協和中西醫結合醫院商業賄賂不正當競爭糾紛案”中,“濱州榮江醫院因濱州泌尿醫院、濱州協和醫院不當使用其名稱權,請求濱州泌尿醫院、濱州協和醫院賠償其經濟損失,并在媒體公開道歉的訴求,系侵犯名稱權誤導潛在消費者引發的侵權之訴,屬于侵犯名稱權的不正當競爭糾紛,而非網絡名譽侵權糾紛”*參見山東省濱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3)濱中民一初字第5號民事判決。。
2.責任方式的功能矛盾
《民法通則》第120條規定,法人名稱權、名譽權等受侵害時,可以要求恢復名譽、消除影響和賠禮道歉。有趣的是,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法釋[2001]7號)第5條規定,法人不得請求精神損害賠償。關于二者的關系,法院的權威解讀認為,精神損害賠償著重對基本人權和人格尊嚴的保護,使法人享有精神損害賠償有違其初衷。*參見陳現杰 :《〈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的理解與適用》,《人民司法》2001年第4期。否認法人的精神損害,只是不以精神損害賠償的方式對其非財產損害進行保護。法人人格權受侵害時,仍可適用消除影響、賠禮道歉、恢復名譽等責任方式。*參見唐德華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的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01年版,第53頁。然則,該說明未能消弭消除影響、恢復名譽和賠禮道歉作為法人人格權責任方式的功能障礙。
其一,由于法人名稱權、名譽權具有財產屬性,法院拒絕適用賠禮道歉的責任方式。例如,在“蘇州力康皮膚性疾病研究所等訴江蘇維康醫藥有限公司等仿冒、偽造知名商品特有名稱、包裝、裝潢糾紛案”中,法院認為,“賠禮道歉、消除影響一般為精神權利受到損害的一種救濟方式,故對力康研究所、力康公司要求賠禮道歉、消除影響的訴訟請求不予支持”*參見江蘇省鹽城市中級人民法院(2010)鹽知民初字第0086號民事判決書。。在“深圳市盈寧科技有限公司等訴王海兵侵犯計算機軟件著作權糾紛案”中,法院認為,“賠禮道歉是侵權人對被侵權人造成精神損害承擔責任的一種方式,著作權法規定的精神權利明確為人身權,應該為自然人所享有……故原告要求判決王海兵賠禮道歉的請求不予支持”*參見江蘇省南通市中級人民法院(2005)通中民三初字第0032號民事判決書。。與司法實務的立場不同,我國學界通常認為,賠禮道歉的功能是彌補精神損害。*參見蔡立東、楊曄 :《賠禮道歉責任與法人名譽權的救濟》,《廣東社會科學》2016年第1期。既然法人不存在精神損害、無疼痛和屈辱感,則其亦不應適用賠禮道歉的責任方式。
其二,消除影響、恢復名譽實質上成了消除對商譽不當影響、恢復商譽的本來狀態。*參見李國慶 :《論商業詆毀訴訟的賠禮道歉和消除影響責任》,《知識產權》2014年第6期。如在“石家莊雙環汽車股份有限公司與本田技研工業株式會社確認不侵害專利權、損害賠償糾紛案”中,法院認為,“企業法人名譽權核心是商業信譽,外在表現為企業的名稱、品牌、產品和服務所獲得的社會評價”*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三終字第7號民事判決書。。在“樂清市大東方制衣有限公司與報喜鳥集團有限公司等不正當競爭糾紛上訴案”中,法院認為,“法人的人格權利遭受侵害,法律規定不支持法人的精神損害賠償請求,只是不以精神損害賠償的方式保護,在法人人格權受到侵害時,仍可根據我國《民法通則》的規定,要求賠償損失……為維護自己的權益,通過登報聲明消除侵權影響,屬于合理的救濟手段,所支出的廣告費用,也屬合理支出”*參見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民事判決書(2002)浙經二終字第112號。。
3.與特別民法的銜接矛盾
與法人人格權關聯的特別民法,主要是以消費者法和勞動法為代表的政策型特別民法。此類民法的政策性意蘊為:加重雇傭者、生產者(銷售者)的義務,增強勞動者、消費者的權利。以《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為例,該法第6條規定:“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是全社會的共同責任。國家鼓勵、支持一切組織和個人對損害消費者合法權益的行為進行社會監督。大眾傳播媒介應當做好維護消費者合法權益的宣傳,對損害消費者合法權益的行為進行輿論監督。”據此,生產者(銷售者)在出售商品和提供服務的過程中,對個人和組織的批評、監督負有容忍義務,除非后者的言行超出了批評、監督的范圍。尤其是消費者兼有弱者、受害者身份,不滿情緒往往容易激化,*參見馮小光 :《侵害法人名譽權的司法認定》,《人民司法》2009年第6期。尤有使法人負有容忍義務的必要。不過,由于立法賦予法人人格權,導致法人負有的此種容忍義務形同虛設。在司法實踐中,消費者和其他主體的批評、監督行為往往被訴以侵害法人名譽權。而法院在處理此類案件時,存在兩種不同的裁判尺度。
一是肯定法人的容忍義務,只要不存在誹謗、侮辱的行為,言行存在瑕疵亦不構成侵權。如在“北京廣瑞食品有限公司訴北京電視臺名譽權案”中,法院認為,“根據已查明的事實,被告制作播出的節目主要由事件當事人周智懿敘述事件經過、穿插話外音、采用隱性采訪方法錄制的與原告工作人員的交涉經過以及結束語四部分構成。其中周智懿的敘述基本是其本人真實的意思表示,而被告所添加的話外音以及結束語僅僅是被告對此事件所發表的一種評論性意見,且并不存在侮辱性的內容。而關于被告記者采取隱性采訪方法獲取視聽資料并進行播出的行為,我國現行法律中并不存在相關的禁止性規定。綜上,被告的行為并未構成對原告名譽權的侵害,原告要求被告停止侵權、賠禮道歉并消除影響、賠償經濟損失1元的訴訟請求,本院不予支持”*參見北京市東城區人民法院(2004)東民初字第3054號民事判決書。。
二是不考慮法人的容忍義務,只要客觀上與事實有較大出入就判決構成侵權。如在“吉林富華公司訴張慧琴法人名譽權糾紛案”中,法院認為,“被告的投訴信和網上撰文宣稱的原告具有黑社會性質的言詞與事實嚴重不符,或是對原告不利且沒有證據證實的事實性描述,或是對原告產品持貶義的評論性語言,均非對事實的客觀性描述,構成誹謗,使原告的社會評價降低,影響了企業的社會形象,進而給其經濟效益帶來了負面影響,已經構成了對原告名譽權的侵害”*轉引自參見張紅 :《人格權各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455頁。。又如,在“某紙業公司訴某旅館業協會名譽侵權案”中,某旅館業協會通知其會員稱:據某國際組織公布的調查報告顯示,某紙業公司在某省大肆砍伐天然林,嚴重破壞當地生態環境和生態平衡,本協會呼吁全省飯店立即行動起來,堅決抵制某紙業公司紙產品及其附屬產品。本案的研討專家認為,國際組織的調查報告不具有權威性,某旅館業協會構成侵權。*參見裘石 :《企業法人名譽權保護專題研討會綜述》,《法學》2005年第3期。
4.與基本權利的體系矛盾
對國家機關的批評、建議、監督權,是公民的基本權利。《憲法》第41條第1款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對于任何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有提出批評和建議的權利;對于任何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的違法失職行為,有向有關國家機關提出申訴、控告或者檢舉的權利,但是不得捏造或者歪曲事實進行誣告陷害。”第27條第2款規定:“一切國家機關和國家工作人員必須依靠人民的支持,經常保持同人民的密切聯系,傾聽人民的意見和建議,接受人民的監督,努力為人民服務。”基于公權力應受限制的憲法原理,以及批評、建議、監督權的基本權屬性,國家機關應負有比其他法人更重的容忍義務。
但在實踐中,由于國家機關享有人格權,即便正常的批評、建議、監督行為,也可以對之提起訴訟。國家機關的容忍義務因之被規避,公民的基本權利則因之受侵蝕。如在“魏國平與沈陽城市管理行政執法局鐵西分局名譽權糾紛案”中,魏國平因對沈陽城市管理行政執法局鐵西分局工作人員執法不滿,先后于網絡發表《沈陽城管執法無人文關懷,拆除六一兒童節演出舞臺》、《沈陽城管暴力執法,拆除六一兒童節演出舞臺》二文。法院判決認為:“文章中含有侮辱、貶低的文字,使公眾對沈陽市城市管理行政執法局鐵西分局的工作人員產生憤恨、指責的傾向,引來眾多網友大量跟帖,導致沈陽市城市管理行政執法局鐵西分局的社會信譽降低以及公眾對其的不信任。魏國平的行為其主觀過錯明顯,給沈陽市城市管理行政執法局鐵西分局造成了嚴重的負面影響。故原審法院認定其構成名譽侵權并承擔民事責任并無不當”*遼寧省高級人民法院(2014)遼審一民申字第193號民事裁定。。
(二)法人保護的體系思路
現行法對法人人格權的保護,涉及民法、競爭法、知識產權法等,是一種綜合性的保護模式。即便肯定論者也承認,這一保護模式存在立法技術粗糙的問題。*參見張紅 :《人格權各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396-397頁。從上述體系矛盾中可知,法人保護的體系化應圍繞兩大關系展開:一是法人人格權與財產權之間的關系;二是法人人格權與法人容忍義務的關系。處理后者還應注意公、私法之間的互動。由于兩類關系具有內在關聯,故法人保護的體系化不能孤立進行。
1.法人保護體系應以財產權為模型
其一,從內容上看,除應由法人容忍義務調整的案型外,法人人格權保護的是財產權。正因為如此,司法機關的權威解讀在區分自然人人格權與法人人格權時,也得出“后者實質上是一種無形財產權”的結論。*參見陳現杰 :《〈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的理解與適用》,《人民司法》2001年第4期。
其二,從性質上看,法人人格權無論存在何種特性,均應屬于人格權范疇。但其救濟模式的競合矛盾,卻表明其喪失了人格權的純粹屬性。何也?民法中的競合是請求權競合,并不因此改變損害的屬性。以加害給付為例,受害人兼有人身與財產損害,但無論提起違約之訴還是侵權之訴,財產損害還是財產損害,人身損害還是人身損害。但就法人人格權而言,若以《民法通則》為依據,則為人身損害;若依《商標法》《反不正當競爭法》起訴,則成了財產損害。
其三,從責任方式上看,法人權利是否存在精神損害與其權利類型(性質)一脈相承,*參見王冠璽 :《法人精神損害賠償請求權問題再探索》,《法制與社會發展》2010年第5期。因此要么否認法人享有人格權,拒絕精神損害賠償和賠禮道歉等責任方式;要么肯定法人享有人格權,同時賦予其精神損害賠償的權利,并適用人格權的所有責任方式。但從實踐效果上看,除應考量法人容忍義務的案型外,所謂的賠禮道歉、消除影響、恢復名譽實質上均服務于法人的財產權利,即消除對商譽的不當影響,恢復商譽的本來狀態。
2.法人容忍義務的權利意義及類型
關于法人的容忍義務及其權利意義,肯定說與否定說均未給予充分關注,但它又是法人人格權證成或證偽的關鍵。事實上,法人容忍義務的權利意義存在兩個層次:一是對權利成立的意義,即法人容忍義務是否排除某項權利的成立;二是對權利范圍的意義,即法人容忍義務是否加重行為人主觀過錯、損害事實、侵權行為等要件的要求,從而限縮法人的權利范圍。就后者而言,學界與實務均有較普遍的認識,但法人容忍義務是否阻礙法人人格權成立的問題尚未引起重視。本文認為,法人的容忍義務同時具有權利成立意義,即排除法人人格權的成立。
在否認法人人格權的情形下,對法人權利的保護體系應類型化為之。基于法人之間、法人與自然人之間事實上的平等或不平等關系,結合憲法權利的要求和公法上的規制,本文將法人權利的保護體系分為三種類型:營利法人與商主體的權利保護、私法人與消費者/勞動者的權利保護、私法人/自然人與公法人的權利保護。
(1)營利法人VS商主體。商主體遵循“市場理性”,具有追逐資本、獲取信息的天然沖動;其作為獨立的主體,基本不受社會倫理的約束。因此,商主體有強弱之分,但并不存在結構失衡。由于商主體一直適用抽象的“理性人”形象,營業法人與商主體之間不存在特殊的容忍義務。在商法上,商主體包含商個人、商合伙和商法人(即營利法人),因此,不僅營利法人之間不存在此種義務,營利法人與其他商主體之間亦不存在此種義務。就其權利而言,所謂名稱權、名譽權等本質上體現為財產利益,依知識產權法、反不正當競爭法即可獲得有效救濟,賦予其人格權反顯畫蛇添足。
(2)私法人VS消費者/勞動者。生產者(銷售者)、雇傭者與消費者、勞動者的結構失衡,導致了他們之間事實上的不平等。為克服此種力量上的結構失衡、維系形式平等,有必要在賦予消費者、勞動者權利的同時,加重生產者(銷售者)、雇傭者的容忍義務。配置此種容忍義務,勢必排除法人的人格權,同時建立法人權利的綜合保護體系。認為非人格權不足以保護法人的非財產利益的意見,不僅是對法人容忍義務的忽視,也是對法人權利綜合救濟體系的無意識。考慮到私法人對消費者和勞動者的容忍義務,只要建構起綜合的權利保護體系,否認其人格權不影響其權利救濟。
其一,如果生產者(銷售者)、雇傭者是營利法人,由于其容忍義務相對較輕,在消費者、勞動者的言行有損商譽之虞時,可提起商譽權侵權之訴。與人格權性質的名譽權之訴相比,產權性質的商譽權之訴對過錯、損害的要求更為嚴格,更有利于保護消費者、勞動者的合法權利。一旦賦予法人人格權,則只要消費者、勞動者的言行不利于法人,法人即可提起名譽權侵權之訴,以回避自己的容忍義務。或許有人會問,既然法人可以隨時提起訴訟,則以人格權之名還是財產權之名,無關法人權利宗旨。但實際上,基于人格權與財產權在過錯、損害上的差別,否認法人的人格權可以使法人起訴消費者、勞動者時三思而后行,從而在權利的成立層面彰顯法人的容忍義務、發揮法律的指引功能。*誠如學者所言:“缺乏批評是上市公司丑聞層出不窮的原因之一,鼓勵而不是阻嚇批評,這是法官在解釋法律時應當考慮的公共政策。名譽權訴訟不應當成為上市公司報復批評者的手段,鼓勵和容忍批評是上市公司應當對整個社會承擔的義務。”方流芳 :《關于上市公司名譽權訴訟的法律思考》,《財經》2003年第5期。
其二,如果負擔容忍義務的是非營利法人,考慮到非營利法人的公益性,應課予其更重的容忍義務。與之相對應,勞動者、新聞媒體及其他社會監督者具有更大的言論自由。由于非營利法人既無商譽等財產權,又不享有法人人格權,故除非構成刑法上的誹謗,否則不得起訴勞動者、新聞媒體等。遺憾的是,我國《刑法》第246條雖規定了誹謗罪,*《刑法》第246條第1款規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剝奪政治權利。”但通說認為不適用于法人。從比較法上看,《羅馬尼亞刑法典》《印度刑法典》《加拿大刑法典》《瑞士刑法典》等均規定了侮辱、誹謗法人罪;《德國刑法典》雖未作此規定,但德國學者早已提出“規定對法人侮辱之犯罪”的立法建議。*參見謝望原、劉柱彬 :《我國刑法應確立侮辱、誹謗法人罪》,《中南政法學院學報》1988年第3期。本文認為,我國刑法亦應加強法人的利益保護,單獨規定“誹謗法人罪”,或將法人納入《刑法》第246條的調整范圍。否則,由民法越俎代庖規定法人“名譽權”,既無助于法人權利的體系化,也可能損害自然人的正當權利。
值得注意的是,在“生產者/消費者、雇傭者/勞動者”模式下,法人容忍義務的受益人并不限于消費者、勞動者,所有與保護消費者、勞動者相關的團體和個人均在其內,只是新聞媒體同時負有真實查證的專家義務。*參見張紅 :《法人名譽權保護中的利益平衡》,《法學家》2015年第1期。即便如此,“考慮到多數法人擁有絕對的財政優勢,以及在司法成本增加的情況下自我保護的能力,(上述對消費者和勞動者的)保護仍然有限”*Christian List & Philip Pettit, Group Agency: the Possibility, Design, and Status of Corporate Agent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pp.184.。
(3)公法人VS私法人/自然人。公法人的公共性最強,所以容忍義務也應最重。誹謗公法人,損害的是公共機構的可信賴性等國家利益,*參見薛軍 :《法人人格權理論的展開》,《上海財經大學學報》2011年第6期。此種國家利益又與公民權利(尤其是言論自由)息息相關。為保護公民的憲法權利,將公法人置于公眾的監督之下,應斷然否認公法人的人格權,并明確公法人的解釋、說明義務;*相似立場,參見方流芳 :《關于上市公司名譽權訴訟的法律思考》,《財經》2003年第5期。僅在公眾的不當言行違反公法時,才能提起公力救濟。此在比較法上也是普遍的做法。但遺憾的是,在我國現行法制下,實務傾向于肯定公法人的人格權。*參見張紅 :《人格權各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第410頁。這就導致了實踐中即便正常的批評、建議和監督,也往往被公權力機關提起訴訟,從而使公民的憲法權利淪為空殼。事實上,賦予公法人人格權能否維系其公信力本身就很值得懷疑。例如,因“郭美美事件”陷入重大危機的中國紅十字會,雖幾經律師提醒仍不愿起訴郭美美,而是提出“努力讓群眾滿意”的方針以恢復信任。*參見桂杰 :《紅會起訴郭美美很難嗎?》,《中國青年報》2013年6月23日第3版。
長期以來,我國公權力機關習慣于自上而下的治理模式,對民情、輿情的回應不夠積極和主動,法人人格權因之成為避風港。但是,這種治理方式顯然與現代社會的要求不符。2016年8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在政務公開工作中進一步做好政務輿情回應的通知》,要求對政府及其部門重大政策措施存在誤解誤讀的、涉及公眾切身利益且產生較大影響的、涉及民生領域嚴重沖擊社會道德底線的、涉及突發事件處置和自然災害應對的、上級政府要求下級政府主動回應的政務輿情等,各地區各部門需重點回應。
21世紀的核心價值是以人為本,未來民法典應具有人文關懷。若對法人與自然人的關系處理不當,民法典的這一目標就會落空。*參見李永軍 :《民法上的人及其理性基礎》,《法學研究》2005年第5期。17、18世紀人文主義的“以人為中心”,使人從與神的關系中獲得解放;我們編纂21世紀的民法典,應肩負起解放人于團體的使命。賦予法人人格權,表面上保護了法人及其背后的自然人,但將自然人情感嫁接于法人的做法,違背了法人的本質與法人人格的目的,造成了自然人與法人的結構失衡,加劇了民事主體事實上的不平等,也導致了法人權利保護的體系矛盾。在人格權保護的道路上,法人就是一輛汽車,它可以代步、可以載貨,但若將駕駛員的利益、情感嫁接于汽車,使之具有與行人相同的權利,則行人危矣。因為在一個“法人專橫”的社會,每一個人都是受害者;即便法人背后的自然人,也會受到其他法人的專橫。
(責任編輯:張婧)
2016-10-08
房紹坤(1962—),遼寧康平人,煙臺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曹相見(1985—),湖南汝城人,華東政法大學民商法博士研究生、山東農業大學文法學院講師。
本文系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個一批”人才自主選題資助項目“中國民法典編纂問題研究”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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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3-4145[2016]12-013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