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強(廣西藝術學院《藝術探索》編輯部,廣西南寧530022)
錢選在元初畫壇的真實地位及其逐步消隱的原因
李永強(廣西藝術學院《藝術探索》編輯部,廣西南寧530022)
錢選在明代以后學者眼中的畫壇地位不是很高,一般都將其置于趙孟頫之后,甚至元四家、高克恭之后,而且還有的稱錢選有趙孟頫的遺風。然而錢選在元代初期畫壇上享有盛譽的事實卻鮮有人知。在元初,錢選的畫、趙孟頫的字、馮應科的筆被譽為“吳興三絕”,錢選是以畫名世,且畫名氣較大。然而隨著歷史的更替,錢選的畫壇地位卻逐漸被消隱。明清兩代及近現代的學者們對錢選的評價都不是很高,甚至忽視了錢選的價值,究其原因有六,其一,無文集、詩集傳世;其二,無傳派、無著名弟子;其三,其在開創風格方面的局限性;其四,無功名,求隱居;其五,元代以后審美風尚的轉變;其六,趙孟頫掩蓋了錢選。
明清以來的正統畫史畫論對錢選的評價都不高,評價其繪畫成就、名氣、地位、影響都很一般。如明代王世貞在《弇州山人四部稿》卷一百五十五中云:“趙松雪孟頫、梅道人吳鎮仲圭、大癡老人黃公望子久、黃鶴山樵王叔明,元四大家也。高彥敬、倪元鎮、方方壺,品之逸者也;盛懋、錢選其次也。”[1]又在《弇州山人續稿》卷一百六十八《錢舜舉畫陶征君歸去來辭后》中云:“吳興錢選舜舉畫陶元亮歸去來辭,獨多予所見凡數本,而此卷最古雅,翩翩有龍眠、松雪遺意。”[2]從上述兩段王世貞記載的有關錢選的資料中可以看到,他將錢選置于趙孟頫、吳仲圭、黃子久、王叔明、甚至是高彥敬、倪元鎮、方無隅、盛子昭之后,對錢選的評價不高,而且還顛倒了錢選和趙孟頫的先后順序,稱錢選有趙孟頫的遺意,甚是可笑。此外,還有董其昌在跋錢選《蘭亭觀鵝圖》中云:“錢舜舉宋進士,趙吳興以先進事之。嘗問士大夫畫于舜舉,舜舉曰:‘隸法者是。’吳興甚服膺之。及其自為畫,乃刻畫趙千里,幾于當行家矣。”[3]董其昌稱錢選的繪畫刻畫工整,幾于行家者同。并云:“李昭道一派,為趙伯駒、伯骕,精工之極,又有士氣。后人仿之者,得其工不能得其雅。若元之丁野夫、錢舜舉是已。”[4]將錢選完全劃歸在“北宗”之列,與文人畫毫無關系。王世貞與董其昌在中國繪畫史中的影響是巨大的,尤其是董其昌,其畫學思想、理論成為后世畫界的正統,他對錢選的定位無疑直接影響了后人對錢選的認識與評價。
那么錢選在元代的畫壇地位是否真如王世貞、董其昌所云的那樣呢?其繪畫藝術是否也如二位評價所云呢?答案完全與此相反,現于下文,從三個方面詳談。
首先是錢選的繪畫藝術。
錢選的繪畫藝術從技法與風格上看既不同于宋代院體,又不同于元代文人畫,其風格鮮明,獨樹一幟,得到了時人的肯定與褒獎。元代方萬里在《桐江續集》卷二十六《題錢舜舉著色山水》中云:“此畫老錢暮年筆,真成一紙直千金”[5]便是一證。趙孟頫在《題錢舜舉畫》中云:“舜舉作著色花,妙處政在生意浮動耳。爾來日夕,沉埋醉鄉,吾恐久乃不復可得,覺非其深蔵之。同郡趙孟頫題。”[6]趙孟頫還為錢選所作《八花圖卷》題云:“右吳興錢選舜舉所畫八花真跡,雖風格似近體,而傅色姿媚,殊不可得。爾來此公日酣于酒,手指顫掉,難復作此,而鄰里后生多仿效之,有東家捧心之弊,則此卷誠可珍也。至元廿六年九月四日,同郡趙孟頫。”[7]為《來禽梔子》題云:“來禽梔子生意具足,舜舉丹青之妙,于斯見之。其他瑣瑣者,皆其徒所為也。孟頫。”趙孟頫曾師法錢選,并青出于藍,他對錢選較為客觀的評價也透露出錢選的繪畫藝術在元代初期畫壇還是比較有影響,所以出現了“鄰里后生多仿效”錢選繪畫的現象。也難怪錢惟善在《題錢舜舉〈弁山雪望圖〉》中發出“一代風流惟見畫,令人轉憶霅溪翁”的感慨了。[8]元代陳泰在《所安遺集》中《為秋堂題錢舜舉所畫吳興山水圖》條下云:“吳興山水雖可摹,老錢丹青今世無。”[9]元代趙汸《東山存稿》卷二《贈錢彥賓序》中亦云:“吾邑令吳興唐子華,嘗為余言:趙文敏公,以清才雅望,見用國朝,名聲流于四海。其同時有牟成甫、張剛父、姚子敬、錢舜舉,文學之美,皆與公相先后。舜舉以繪事擅名,公甚敬其為人,嘗贈之詩,有“魯國萬鈞王月重,漢天一點客身孤”之句,而不及其畫。蓋皆一時之杰也。”[10]這些都說明了錢選繪畫在當時的影響。《元詩選》二集卷二中“錢選”條下記載:“霅川翁錢選,字舜舉,號玉潭,吳興人,宋景定間鄉貢進士,年少時嗜酒,好音聲,善畫,山水師趙令穰,人物師李伯時,花木翎毛師趙昌,皆稱具體,用筆高者,至與古人無辨,嘗借人白鷹圖,夜臨摹裝池,翼日以所臨本歸之主人,弗覺也。趙文敏公孟頫蚤歳從之問畫法,鄉人經其指授,類皆以能畫稱。”[11]這段話包含了兩個層面的意思,第一個是錢選的繪畫臨摹水平很高,可以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第二個是由于錢選的繪畫水平很高,所以不少鄉人向其學畫,這些人經過錢選指導后,皆能畫出不錯的作品。由此可看出錢選的繪畫水平較高,且得到時人的肯定。
其次是錢選的畫壇地位。
元代初期吳興地區有“吳興三絕”的雅稱,分別是錢舜舉畫、趙子昂字、馮應科筆。這在很多方志、筆記、小說中都有所提及,如《兩浙名賢錄》卷四十八云:“論者以錢舜舉畫、趙子昂字、馮應科筆為吳興三絕。”[12]《湖州府志》卷二十云:“趙子昂字、錢舜舉畫、應科筆為吳興三絕。”[13]《徐氏筆精》卷七云:“元季吳興馮應科筆與趙子昂字、錢舜舉畫稱三絕。”[14]元代朱同《覆瓿集》卷六《書錢舜舉畫后》云:“吳興錢舜舉之于畫,精巧工致,妙于形似……居吳興三絕之一,其以是與!且其折枝啼鳥,翠袖天寒,別有一種嬌態,又非他人所能及者。”[15]
由此可知,在元代初期,錢選是以畫名世,而趙孟頫是以書法名世,加上錢選比趙孟頫大15歲左右,可以設想一下,當錢選三十歲左右在吳興地區畫壇獨領風騷之時,趙孟頫還是個年輕人,可能還沒有涉足畫界也未可知否。
因此,田汝成在《西湖游覽志余》卷十七中云:錢選“入元以工畫花鳥名江南”也確為中肯。[16]清代吳升《大觀錄》卷十五《題錢舜舉梨花圖》云:“霅溪翁設色山水、人物、花鳥各種精能,乃深探前人名跡神韻而自成一家……名震初元”[17]也定非虛言。
再次從錢選作品被造假的角度來看。
錢選由于繪畫水平高,在元初名氣很大,致使不少造假者把他當成了“發財致富”的搖錢樹,大肆制作偽作。1972年,山東省朱檀墓挖掘出土的錢選花鳥畫作品《白蓮圖》中有作者自題,題云:“裊裊瑤池白玉花,往來青鳥靜無嘩;幽人不飲閑攜杖,但憶清香伴月華。余改號霅豀翁者,蓋贗本甚多,因出新意,庶使作偽之人知所愧焉。錢選舜舉。”[18]錢選還在另一幅作品《紅白蓮圖》中題云:“西母瑤池樂未泱,仙人酲醉在容光。風標自有天然態,又管濃妝與淡妝。右題紅白蓮圖,余愛酒愛畫,不過遣一時之興。而假作余畫者甚多,使人可厭,今改為‘霅溪翁’,凡無此跋皆假作也。錢選舜舉自題于卷后。”[19]據錢選這兩段簡短的題語中可知,他自改號為“霅豀翁”的原因主要是以他的名字作偽假冒的人太多,造成贗品橫行,故改號以使那些作偽之人自慚形穢,杜絕此類現象的流行。試想,倘若錢選繪畫藝術低俗,名氣不大,那作偽造假之人豈會有利可圖,這從側面透露出錢選的繪畫藝術與畫壇地位的真實情況。
最后是文學造詣。
錢選早期受儒學思想影響,苦讀四書五經,打下了深厚的文學功底,他還撰寫有《論語說》、《春秋余論》、《易說考》、《衡泌間覽》等著作,可惜在宋元易祚之時,全部付之一炬,焚燒殆盡,故遺留下來的詩文佳作甚少,致使后世無法對錢選有一個全面的認識,甚至產生了誤讀。如黃子久在《浮玉山居圖》的題跋中云:“霅溪翁吳興碩學,其于經史貫穿于胸中,時人莫之知也。獨與敖君善講明酬酢,咸詣理奧。而趙文敏公嘗師之,不特師其畫,至于古今事物之外,又深于音律之學,其人品之高如此,而世間往往以畫史稱之,是特其游戲而遂掩其所學。今觀貞居所藏此卷,并題詩其上,詩與畫稱,知詩者乃知其畫矣。至正八年九月八日,大癡學人黃公望稽首敬題,時年八秩。”[20]據此篇跋文可知,錢選長于經史,造詣極高,其能與敖君善講明酬酢。敖君善者,大儒也,《萬姓統譜》卷三十三中云:“敖繼翁,字君壽(“壽”當為“善”,筆者注),福州人,寓居湖州。邃通經術,動循禮法。元趙孟頫師事之。平章高顯卿薦于朝,授信州教授。命下而卒。所著有儀理禮集說。”[21]又,《閩中理學淵源考》卷三十五中云:“敖繼公,字君善。長樂人,后寓家吳興。筑一小樓,坐臥其中。冬不爐、夏不扇,出入進止皆有常度。曰從事經史。吳下名士多從之游。初仕定成尉,以父任當補京官,讓于弟。尋擢進士。對策忤時,相遂不仕。益精討經學,而尤長于三禮。嘗以魯髙堂生傳士禮十七篇,即今儀禮也。生之傳既不存,而王肅、袁凖、陳銓、蔡超、宗田、僧紹諸家注亦未流傳于世。鄭康成舊注儀禮疵多醇少,學者不察,因復刪定,取賈?及先儒之說,補其闕文,附以己見,名曰儀禮集說,凡十七卷。成宗大德中以浙江平章高彥敬薦擢信州教授,未任卒,趙孟頫倪淵皆師事之。”[22]敖繼公以經史名世,著書立說,在吳興一代影響甚大,弟子眾多,而錢選卻能與其“講明酬酢,咸詣理奧”,從側面可以證實,錢選的文學造詣之高。此外,柯九思在《丹邱生集》卷二《錢舜舉花鳥十幅》中云:“古人工花卉者,有黃筌之精研,有徐熙之散逸,俱屬神品,名冠今古,三百年來無有能似之者,至我元有錢舜舉,能兼二子之長,蓋其質秀才美,詞翰并妙,繪事之技,止其緒余。若此數幅,又余事之余,而更清麗不凡,天趣獨得,誠藝林中通材也。予閑居觀此,不勝敬服,為之擊節三嘆。”[23]此段文字一方面記載了錢選的繪畫實乃其詞翰之余事,說明錢選的文學造詣之高。另一方面說明,雖是詞翰之余事但卻達到了清麗不凡,天趣自得的藝術境界,直可與黃筌、徐熙相媲美。
也正是源于此,他才能躋身以文學名世的“吳興八俊”之列。董斯張《吳興備志》卷十二中云:“張復亨,字剛父,烏程人,力學博聞,仕至泰州同知。時與趙子昻、牟應龍、蕭子中、陳無逸、陳仲信、姚式、錢選皆能詩,號吳興八俊。虞邵庵嘗稱:唐人之后,惟吳興八俊可繼其音。”[24]由此錢選的文學造詣亦可見一斑。
總之,錢選在元初的地位較高,他既身居“吳興八俊”,又躋身“吳興三絕”,其在繪畫藝術、文學等方面都有很大的影響,是吳興地區為數不多的才俊,在這群人中,能夠將繪畫藝術與文學修養共同融于一身的人很少,而錢選便是其中一個。
錢選既為“吳興三絕”之一,又為“吳興八俊”之一,在元初應與趙孟頫不分伯仲,相互比肩,甚至在畫名上過于趙孟頫,按理當名聲遠播,影響甚大才對,為何隨著歷史的演進卻逐漸消匿。明清兩代不少論家在言及元代繪畫時一般都是首推趙孟頫,次云元四家,再次為高克恭,然后才有可能輪到錢選(注意是有可能),這種排列的先后順序無疑強調了畫家的重要性與影響,如明代王世貞所云:“趙松雪孟頫、梅道人吳鎮仲圭、大癡老人黃公望子久、黃鶴山樵王叔明,元四大家也。高彥敬、倪元鎮、方方壺,品之逸者也;盛懋、錢選其次也。”[25]錢選之畫壇地位何以淪喪至此?余以為原因有六:
1.無文集、詩集傳世
雖然錢選學富五車,著作煌煌,作有《論語說》、《春秋余論》、《易說考》、《衡泌間覽》等書,且既通音律,又精文史,然而宋元易祚,皆焚于火。史載:“公嘗著書,有《論語說》、《春秋余論》、《易說考》、《衡泌間覽》之目,后皆焚之矣。”[26]眾所周知,著作對于一個文人的思想與學說的傳播極為重要,也是后世文人對他進行研究時所必需的重要史料。然而,心如死灰的錢選卻將其付之一炬,這一舉動大大削弱了錢選在后世的影響,要知道在古代文字的傳播比繪畫的傳播更快捷、更方便。假如他有一本文集類似于趙孟頫的《松雪齋集》,那結果可能不大相同。
2.無傳派、無著名弟子
錢選在繪畫、文學等方面都沒有衣缽傳人,更沒有傳派,雖然史料記載,吳興地區的鄉人經錢選指導都可以為畫,但這些鄉人應該都是較低層次的文人,而且他們也不能稱為錢選真正意義上的學生。一個畫家在歷史上地位的形成需要很多學生輩、甚至是學生的學生來推波助瀾,或者說是一個學派、流派的支撐。而錢選則是孑然一身,這和他的歸隱密切相連。
與此相反,趙孟頫弟子眾多,學派甚眾,“晚歲離開大都時,不僅已是松雪體風靡海內外,而且他的學生輩書家如虞集、柯九思、揭傒斯、張雨、朱德潤、康里巎巎均皆活躍于大都,趙氏一門除妻管道昇外,其弟趙孟籲,子趙雍、趙奕也都享有書名。”[27]繪畫方面,后來的元四家、陳琳等人都或多或少的依附趙孟頫,這無疑使趙孟頫得名氣越來越大。
3.在開創風格方面的局限性
錢選的繪畫在上承北宋工細風格的院體,下開元代文人之寫意畫風方面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然而正是由于這個承上啟下的“尷尬”角色,使得他的繪畫既有北宋工細的院體特點,又有元代文人的寫意風格,與此同時,也顯示出他在開創文人寫意繪畫風格方面的局限性。甚至更多學者認為,工細青綠的技法與清靜明麗的畫風才是他繪畫的核心,以至于將其定位為職業畫家或北宋院體畫家的行列,如元代的夏文彥、明代董其昌,現當代王遜、杜哲森、徐建融。董其昌評價錢選的繪畫“乃刻畫趙千里,幾于當行家矣。”[28]徐建融評價錢選的繪畫為“精巧工致,姿韻嫵媚,是錢選畫風的基本特色,論畫法,完全是南宋‘近世’‘畫史’的‘恒事’而與文人畫的作風是大有徑庭的。”[29]這些古代、現當代的學者對錢選不深入的認識與略顯偏頗的評價,都是過多關注到錢選繪畫中職業畫家與北宋院體畫風的技法因素,而忽視了錢選在文人寫意畫方面的開創性意義。但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錢選的繪畫與元代文人寫意畫在技法、風格上有一定的差別,亦說明錢選在開創新風格上的不足,這無疑使錢選在后世的影響大打折扣。
4.無功名,求隱居
無功名,求隱居也是錢選名聲削弱的一個重要原因。
面對蒙古族對國土的踐踏與朝廷的淪喪,錢選選擇了將自己的著作付之一炬。他燒掉的是心中傳統儒家文化的價值觀,一把火對自己前半生所從事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爭取功名的事業做了一個了斷。從此開始了向往老莊、隱居求逸的別樣生活。如他在自題《山居圖卷》中云:“山居惟愛靜,白日掩柴門;寡合人多忌,無求道自尊。鷃鵬俱有意,蘭艾不同根;安得蒙莊叟,相逢與細論。”[30]在自題《青山白云圖》中云:“遠山郁蒼翠,勝境非人間;白云自出岫,高聳誰能攀。隱居得其趣,丘壑藏一斑;扁舟任來往,慰我浮生閑。”[31]在自題《金碧山水卷》中云:“不管六朝興廢事,一樽且向畫圖開”、“我亦閑中消日月,幽林深處聽潺湲。”[32]這種言論在他的題畫詩中俯拾皆是,這說明他徹底歸隱的心態。
錢選是沒有功名的,他所謂的鄉貢進士與繪畫名聲也僅僅局限于吳興地區,而后來的趙孟頫則是飛黃騰達,官至一品,享譽海內外,其歷官集賢直學士、集賢侍講學士、中奉大夫、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等。逝世后還追封為魏國公,謚文敏,這絕非一般意義上的文人所能企及。錢選與趙孟頫相比,志向差異太大,地位相距更大,因此他們對后世的影響自然大相徑庭。此處需要明確的是,錢選入元后選擇隱逸,不是被動,而是主動,在趙孟頫出仕元朝后,很多人通過他謀得官職進入仕途,而錢選卻絲毫不為所動,隱于詩畫,終了一生。對此,張羽在《靜居集》卷三《錢舜舉溪岸圖》中有所記載:“吳興當元初時,有八俊之號,蓋以子昂為稱首,而舜舉與焉。至元間,子昂被薦入朝,諸公皆相附取官達,獨舜舉齟齬不合,流連詩畫,以終其身。”[33]因此,錢選歸隱后不再有任何出仕的想法,也沒有任何去攀附權貴的行為,他僅以詩畫為業,隱于吳興,是真正意義的歸隱,。
在古代,文人們對功名,視為一種事業,是可以付出畢生精力去追逐的夢想。他們對功名的重視甚至在日常生活中都得以體現,在書信稱呼、墓志銘、名號中都把官職寫在前面,如書信稱呼的有《與孫知損運使書》、《與謝民師推官書》、《與張文潛縣丞書》、《與陳師仲主薄書》;墓志銘有《元故行宣政院照磨兼管勾承發架閣鄭府君墓志》、《故懷遠大將軍同知鷹揚衛親軍指揮使司事于君墓志銘》、《故宋迪功郎慶元府學教授魏府君墓志銘》;對畫家的稱呼有王右軍(王羲之)、薛少保(薛稷)、唐解元(唐寅)、趙集賢(趙子昂)、米敷文(米友仁);形狀的有《故翰林待制承務郎兼國史院編修官柳先生行狀》《元故集賢大學士榮祿大夫致仕吳公行狀》、《大元故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趙公行狀》等等,不勝枚舉。
雖然古代也有隱逸的大儒為后世歷代吟詠,但隱逸終歸是一種求功名未得之后的一種無奈選擇,歷史上的文人極少有不求取功名而直接隱逸的。取得功名后隱逸與沒有取得功名便隱逸有著截然不同的意義與影響,而錢選是在根本沒有取得功名時就選擇了歸隱,這和一些名士取得功名之后,或因仕途不順,或因慘遭陷害,進而歸隱的人有著很大的區別。沒有取得功名就選擇了歸隱在一定程度上也削弱了錢選的名聲。
5.元代以后審美風尚的轉變
元代以后審美風尚的轉變造成了對錢選繪畫評價不高,進而影響了錢選畫壇地位的變化。審美風尚的轉變包括四個方面,第一,在具體技法上的講求以書入畫。第二,在造型上追求不求形似。第三,色彩逐漸轉變為水墨。第四,從宋代繪畫追求真實轉變為寫心。第五,追求書卷氣、文人氣。如果依此五點去審視錢選的繪畫藝術,就會發現,錢選的繪畫確實與之存在一定的矛盾與距離,當元代后期以及之后的畫家、理論家們在評價錢選繪畫的時候,就會出現“錯打誤判”,認為錢選的繪畫無論在“以書入畫”,還是“不求形似”,抑或是“水墨之變”等方面都存在矛盾,認為錢選的繪畫確實比較接近宋代寫實性的繪畫。這是因為他們過多地關注于繪畫中“形而下”的技的層面,而忽視了“形而上”的道的層面,忽視了錢選繪畫中寫心的境界,以及那種典雅、古樸與充滿書卷氣、士氣的別具一格的獨特格調。
6.趙孟頫掩蓋了錢選
由上論述可知,錢選在元初畫壇地位上比趙孟頫稍勝一籌,或者說在元初只有趙孟頫可與之比肩。然而,除去繪畫藝術本身,不管是身份、家境、經濟狀況,還是仕途、朋友圈子等,趙孟頫都遠遠優于錢選,尤其是趙孟頫仕元后,官居一品,榮際五朝的身份,使其成為了“萬眾矚目”的對象。再加上趙孟頫門徒、傳派眾多,后世對其推崇備至,于是,隨著歷史的變遷,趙孟頫逐漸替代了錢選,成為元代首屈一指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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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呂少卿)
J203
A
1008-9675(2016)04-0023-05
2016-05-04
李永強(1980-),男,河南鄭州人,廣西藝術學院學報《藝術探索》執行主編,美術學博士,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研究方向:宋元畫史、畫論。
[錢選;真實地位;消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