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賈俊春
景意相兼畫始佳— 論工筆畫的意境美
文/賈俊春
內容提要:一切藝術的境界,不外乎寫實、傳神、造境。從對自然的描摹,對生命的傳達,到化景物為情思,虛實結合,營造意境,共同構成了一個完整的藝術創作過程。本文通過追溯意境理念的起源、闡釋意境之美的審美追求,分析意境營造的途徑,較為全面地論證了工筆畫創作中的意境美問題。
意境;工筆畫;化景為情;師造化
藝術的本質是表達創作者的心聲和內心世界。國學大師王國維曾說:“言氣質,言神韻,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氣質,神韻,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隨之矣。”[1]在這里,雖然王國維講的是文學創作,但這個論斷同樣適用于繪畫創作。一切藝術的境界,不外乎寫實、傳神、造境。從對自然的描摹,對生命的傳達,到化景物為情思,虛實結合,營造意境,是一個完整的藝術創造的過程,是把客觀的真實轉化為主觀表現的過程。作為一種視覺和造型藝術的繪畫作品的價值意義和審美趣味,終究要通過一定的形式手段方能得以彰顯和保障,否則,再高明的價值意義和審美趣味,也只能是徒具軀殼,徒托空言。
清代畫家方士庶說:“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實境也。因心造境,以手運心,此虛境也。虛而為實,是在筆墨有無間—故古人筆墨具此山蒼樹秀,水活石潤,于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2]說的是繪畫盡管取之于造化自然,但在筆墨表現上必須要獨特,要以手運心,因心造境,別具一格。認識到這一點,作品必然要上升一個格調,呈現出獨具魅力的意境美。
“意”與“境”首次連用,可以追溯到唐代詩人王昌齡,他在《詩格》中首次提出了“意境”的概念:“詩有三境:一曰物境,二曰情境,三曰意境。物境一:欲為山水詩,則張泉石云峰之境,極麗絕秀者,神之于心,處身于境,視境于心,瑩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情境二:娛樂愁怨,皆張于意而處于身,然后馳思,深得其情。意境三:亦張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則得其真矣。”[3]
很顯然,王昌齡所謂的“意境”與后世品評畫作時談及的意境并非同一種含義。王昌齡強調的重點是詩有三種境界,意境只是其中一種。但他所說的“張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則得其真”,卻是暗合了繪畫品評中的意境所強調的關于“意”“心”,以及“真”的部分。《說文解字》中對“意”和“境”都有闡釋,“意,志也,從心,察言而知意也。”[4]說明“意”是關于心的活動。“境,疆也。”[5]則指明了“境”是一個關乎空間的概念。二者合為一體,可以理解為由心構筑出的一個時空和世界。這個世界所呈現出的狀態,關乎創作者的內心和素養,關乎作品的成敗和高下。
盡管王昌齡的時代“意境”一詞尚未被借鑒到繪畫領域,但事實上,早在六朝時期,關乎畫作所傳遞出的整體感覺,也就是畫家所構筑的心的世界的狀態的品評,就已經出現了。如果說顧愷之的“以形寫神”論和宗炳的“以形媚道”觀所指代的內容尚局限于對形體和對象的表現,那么稍晚于他們之后興起的“格高思逸”觀,則將品評標準由形體和對象,擴展到了畫面的整體大感覺上,也就是畫作所構筑的世界所傳達出的氣質上。而這種“格高思逸”的氣質,是“意境”的一種。
發展到北宋時期,“格高思逸”的品鑒標準已然成了繪畫的最高標準。畫論家黃休復提出了“逸格”的說法且將其放在繪畫品鑒標準的首位。關于“逸格”,他是這樣闡述的:
畫之逸格,最難其儔。拙規矩于方圓,鄙精研于彩繪。筆簡形具,得之自然。莫可楷模,出于意表。故目之曰逸格爾。[6]
黃休復所謂的“逸格”,既不拘泥于常規,又不受制于用筆設色,而純粹是一種宏觀的考量,描述的是畫作所傳遞出的一種直觀感覺,而且這種感受是不能硬學的,是出乎意想之外的。這種感覺,其實也是“意境”的一種。
稍晚于黃休復的畫家郭熙在其《林泉高致》中提出了“境界”的概念。他認為人要“養得胸中寬快,意思悅適”,人、物之情態才能“自然布列于心中,見之于筆下。”即所謂的“境界已熟,心手已應,方始縱橫中度,左右逢源。”[7]在這里,郭熙一直強調的,都是心的重要性,同意境營造息息相關。
“意境”一詞明確用于繪畫,至少可以追溯到明代的唐志契。他在《繪事微言》中說:“誠以有題,則下筆想頭及有著落,反饒趣味。若使無題,則或意境兩歧。”[8]在這里,他似乎將“意”與“境”視為兩個概念,但在后面的敘述中,他又引用了黃休復關于境界的說法,指出要將“意中之事”和“目前之景”一一描畫生動,需“工夫已到,心手相應,縱橫中度,左右逢源”。“意中之事”“目前之景”,一個歸屬于心,一個歸屬于自然,恰是意境營造的兩個關鍵要素。而“意境”與“境界”這兩個相近的語匯,也有了更緊密的聯系。
清代畫家笪重也在其著述中提到了“意境”的話題,并且將“意境”與筆墨、氣韻并列,視作繪畫的精髓:“繪法多門,諸不具論,其天懷意境之合,筆墨氣韻之微,于茲編可會通焉。”[9]至此,“意境”之美的重要地位被明確列入畫論之中。
厘清了“意境”的概念,也就找到了評價畫作“意境美”的標準。簡單來說,就是功夫要到位,心手需相應,“目前之景”和“意中之事”當融為一體,景物當化為情思。
最早提出“意境”說的王昌齡在論詩時,曾說:“詩一向言意,則不清及無味。一向言景,亦無味。事須景與意相兼始好。”[10]訴諸論畫,亦然。脫離造化,單純抒發心意,作品難免空洞。若是一味再現自然,也容易給人單調之感。好的工筆畫作,是有著優美意境的寓心意于自然之景的作品。意境之美,是工筆畫最打動人之處。
一幅畫作,要達到意境美的標準,首先要“功夫到位”。功夫是否到位是判斷一幅畫作水平高下的基本前提,對工筆畫而言,功夫的概念涉及技法問題,包括用筆、設色、造型的能力等等。而這些要素,需要通過大量的師古人和師造化來獲得。獲得的過程,便是培養扎實的基本功的過程,只有經由長期的勤奮磨練,才能“由技進乎道”,從而進入更高的藝術境界。
然而,工筆畫不像寫意畫那樣揮灑自如,往往容易畫過,更顯板滯。如何讓工筆畫看起來更灑脫些,更有意境?可以用更具寫意性的半生熟的紙,營造出虛空中傳出動蕩、神明里透出幽深的效果,這才是工筆畫的高境界。
“心手相應”將“目前之景”和“意中之事”融為一體,則涉及畫外之功的問題。在技法過關的前提下,有怎樣的修為和素養,決定了一個人在面對目前之景時的態度和感悟,進而決定繪畫表現的角度和方式,也就是整幅畫作的意境取向。處理好畫面是創作的重要環節,眼高手低,缺少基本功,就無法做到“心手相應”。畫面中可能有枝枝葉葉、鳥鳥雀雀,面面俱到,但畫面不生動,缺少“韻”“勢”,也無法表達“意中之事”。而隨著技藝的提升和畫家素養的累積,畫家的意識形態漸漸就能轉變成物質形態表現在紙上,這是一個由量變到質變的過程。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11]還說“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劣。”[12]詩畫一律,好的詩詞在于營造境界,好的工筆畫作,同樣在于意境的傳達。境界的大小關乎創作者的個性特征以及創作時的心態,卻不關乎整個作品意境的優美與否。決定工筆畫意境優美與否的,是創作者對傳統、生活的積累是否豐富,是創作者是否有足夠深厚的畫外之功。與此相應,要實現工筆畫的意境美,就至少需要在三個方面不斷累積—師古人、師造化、得心源。
意境美是中國畫家們自古以來的追求,流傳至今的作品,也無不有著動人的意境。毫無疑問,以古為師是提升畫作意境美的方式之一,但以古為師不是生搬硬套地模仿,而是取其長處,學其精神。
對工筆畫而言,線條至關重要,因而線條也直接關系到意境營造的問題。點是線的組成部分,工筆畫的線條不能弱,要虛實相間,綿長而有韌性,要流暢、含蓄并且堅定地貫穿畫面,不要畫成一根“死”線條。唐代張彥遠有言:“夫象物必在于形似,形似須全其骨氣,骨氣形似皆本于立意,而歸乎用筆。”[13]用筆直接關系形似與骨氣,自然也關乎整幅畫面的意境營造。
古人強調畫作必須要有“氣”“勢”“韻”,“氣”指靈動有生機、有朝氣、有活力,不能呆滯、死板;“勢”是畫面大效果要氣派、雄渾、豪邁,給人勢不可擋之感;“韻”為通透而富于變化。這些古人的經典論斷,也是意境營造的不同方面,也需仔細體悟意會。
藝術是相通的,傳統戲劇中主角與次角的關系,也適用于工筆畫的創作。在戲曲舞臺上,主角要突出,次角不能太搶眼。反映到繪畫上,便是主題要明確突出,主要的角色要放在畫面的黃金眼點,重點強調,甚至為其濃妝艷抹。而次要的對象只能起陪襯作用,輕描淡寫地修飾一下即可,不能太搶眼,否則無法突出主題。一幅畫的視覺中心只能有一個,多了畫面就嫌雜亂。
另外,還要處理好畫面的虛實關系。該虛的地方要虛,甚至可以一點不畫,該實的地方半點也馬虎不得。花鳥畫創作源于自然,又不是生搬硬套的再現自然,它們的關系是相互依存的。
俗語曰:“師古人不若師造化。”“師造化”也是營造工筆畫意境之美的關鍵因素。面對同一個題材,每個人根據自身的不同感受,可以畫出千變萬化的畫面。可以說,造化才是最高明的老師。想象力固然可以天馬行空,但終究敵不過造化的神機獨運和妙到秋毫。而且,厚積才能薄發,師造化,不斷到大自然中寫生,是累積素材最好的方法,或許也是畫家找到自我面貌的重要手段。
對于畫家來說,寫生必不可少,寫生是創作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泉。沒有經過寫生的創作沒有藝術感染力,經不起推敲,缺乏動人心魄的力量。但寫生不是簡單的像照相機一樣的記錄真實,而是要超越生活真實,用藝術的眼光深入細致地觀察。大自然總是把那博大、深邃、靈秀蘊涵在平淡之中,畫家需要用藝術的眼光去發現和挖掘,并加以提煉。
面對自然造化的繁盛絢爛,畫家要做的,不是真實地再現客觀自然,而是有傾向地遴選重塑,調動更高的能動性攝取生活之情,遷想妙悟,從而運用恰當的繪畫語言,使自然造化變為表現畫面意境的載體。在這樣的創作理念引導下完成的作品,一花一葉才帶著大自然的濃厚氣息,同時又有著優美的意境和濃郁的詩意。
畫面主體的取舍如是,畫面色彩的呈現同樣如是。如果在寫生時,完全按照真實生活的色彩來表現,那么畫面極易出現色調不協調的問題。所謂“絢爛之極歸于平淡”,有時候,將自然界強烈的色彩對比幻化為單純和統一的色調,更有利于營造出自己所期待的畫面氛圍和意境。
意境的營造需要心的參與,需要畫家不斷總結自己在學習傳統和寫生時的收獲,并加以融會貫通。從起初的不能畫,無從下手,畫面單調,循序漸進到能畫、會畫,這中間要走許多曲曲折折的“彎路”。然而,這些“彎路”都是通向繪畫成功之路的墊腳石,也是必經之路。
有人說“創作是一種寂寞的旅行”,也有人說“創作是一種激情的燃燒”。其實,這兩種創作心態都交替地伴隨創作全過程。如果沒有甘于寂寞的平靜心態,心浮氣燥會導致作品失敗。如果沒有創作激情,就不會有創作靈感。如果找不到題材的立足點,也就發現不了生活中的和諧之美。所以說,對于工筆畫創作和意境營造來說,二者缺一不可,只是時間有先后而已。創作過程中的蠢蠢欲動與作品完成后的釋然灑脫,傾注了畫家全部的情感。
“筆墨本無情,不可使運筆墨者無情。作畫在攝情,不可使鑒畫者不生情”。[14]求自然之道,不以柔媚悅世,立意清晰,捕捉生活中的亮點,入情入理地融入畫面,充滿“情”之視覺表達,以“情”賦韻,以“情”達意,以“情”寫境,在對動植物的生命謳歌的同時,傳遞心底的意境。
“意境”之途,漫漫而修遠,作為工筆畫家,當畢生上下求索。
[1]王國維.王國維文集第一卷[M].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7:160.
[2]方士庶.天慵庵隨筆[M]//楊大年.中國歷代畫論采英.南京:鳳凰出版傳媒集團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109.
[3]王昌齡.詩格[M]//張伯偉.全唐五代詩格匯考.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2:172—173.
[4]許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2015:216.
[5]許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2015:291.
[6]黃休復.益州名畫錄[M]//陳傳席.中國繪畫美學史.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12:243.
[7]郭熙.林泉高致[M]//陳傳席.中國繪畫美學史.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2012:267.
[8]唐志契.繪事微言[M].王伯敏,點校.人民美術出版社,1984:64.
[9]周積寅.中國畫論輯要[M].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1985:224.
[10]袁行霈,等.中國詩學通論[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1994:437.
[11]王國維.人間詞話[M]//王國維文集第一卷.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7:141.
[12]王國維.人間詞話[M]//王國維文集第一卷.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1997:143.
[13]張彥遠.論畫六法[M]//歷代名畫記:卷一.明津逮秘書本.
[14]惲壽平.南田畫跋[M].杭州:西泠印社出版社,2008:25.
作者系蘇州國畫院專職畫師
約稿、責編:金前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