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曉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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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洪綬畫中器物及其涵義
文/王曉麗
內容提要:陳洪綬(1599—1652)是晚明杰出的畫家,其在人物畫方面取得了極高成就。本文概括其畫中器物主要特點,通過比較分析和人物畫研究,深入探討其畫中器物與其繪畫間的關系。透過器物及其所展現出的細節,呈現并還原其孤潔之品格,古雅之意趣和廣博的精神境界,及經由器物傳承的文化藝術傳統。最終探求出陳洪綬在運用器物為表現語言進行繪畫創作,以器物烘托畫中人物,營造意境方面的建樹。
陳洪綬;繪畫;器物
就已有對陳洪綬的研究文獻而言,專門論述和評析陳洪綬的畫中器物,以及論述如何運用器物所蘊涵的深層涵義烘托人物和意境的學術論文迄今為止鳳毛麟角。本文采用實物與原畫相對照的方式,力求詳實、直觀地呈現陳洪綬畫中器物的歷史淵源,嘗試較為深入地探討陳洪綬畫中器物的內在涵義,并以此為前提,探尋陳洪綬運用典型性器物構思畫面,創造意境,并展現其精神世界的規律。
陳洪綬的畫作中所出現的器物,呈現出大量豐富的信息,其大體有五個特點。
(一)陳洪綬繪畫中的器物具有獨立的欣賞價值。
參照其畫作可見,進入中年后他對器物投入了情感和深入的思考。其畫中器物被陳氏賦予崇高的人格化特征,并形成一家之面貌。其意義在于:陳氏不僅借用器物有力地塑造出感人至深的人物形象,并借器物自身攜帶的豐富的文化信息及深厚的歷史內涵,“在‘情景交融’基礎上達成‘境生于象外’后,最終達到畫家人格力量與宇宙生命之‘道’的多層結合?!保?]另外“器物”不僅具有畫家賦予它的思想、品格和精神內涵,并且可以表現人的情感,通了人性,有了生命。就此,陳洪綬畫中器物具有了與畫中人物相似的品格,從而達至旁人難以企及的欣賞高度。
(二)陳洪綬設計的人物用器富有創造性和創新精神。
首先是體現在陳洪綬對畫面創造性的藝術構思上,如《水滸葉子》中孫二娘的形象,畫家并沒有像慣常的那樣表現她潑辣的一面,而是構想了她溫柔嫻靜的瞬間:頭戴珠釵,手若蘭花,拈一枚銀針細心地織補鎧甲。這看似寧靜的生活場面,卻因她手中織補的鎧甲而變得極不尋常,[2]從而創造出這一剛中見柔,有血有肉的女性形象。其次在造型上,他大膽運用了變形的手法,如他將《撲蝶仕女圖軸》中撲蝶仕女手執的紈扇扭曲為“S”形,以與畫中仕女夸張的“S”形的體型相統一,從而強化了人物的運動感。
(三)陳洪綬繪畫中所呈現的器物均源自傳統,展現“復古”之風。
陳洪綬畫中“經典性”器物如商周青銅器;“普適性”器物如日常的餐飲器具、農耕手工器具、休閑用具等;“時效性” 器物如鐵鍋、草鞋、筷子等。通過陳洪綬的繪畫表現出的帶有晚明時代特征的古典氣韻,是晚明的“復古之風”的一個縮影。其畫中出現的任何一件器物都經過了漫長的歷史演變過程,陳洪綬的畫中器物使其繪畫帶有一種歷久彌珍、堅韌的生命力。
(四)陳洪綬畫中器物選擇包容性強,保持了相對的兼容性。
其中表現民生日用的生產工具如:籮筐、斧等;生活用具[3]如:茶具、爐灶等,以樸素,注重實用為主。表現士大夫階層的畫卷,則繪有花瓶、香爐等既可賞玩又包含一定實用功能的器具。而為襯托文人高士閑云野鶴、瀟灑自得的生活狀態所描繪的器物如拂塵、如意等明顯帶有文人偏好。更有一些別致且富有意境的器物如荷葉盞,則完全展現其藝術家和詩人的情懷。需特別注意的是,陳氏常將風格“古雅”和“世俗化”的器物表現在同一幅畫面里,在文人生活中呈現市井生活畫面,這使得畫面產生了極為厚重的意韻,也令他筆下展現文士生活的畫卷帶有脈脈溫情。
(五)陳洪綬畫中器物呈現出“造型簡潔”“材質簡樸”“裝飾簡約”的外部特征。
其畫面中器物以青銅器、瓷器、漆器等為主,“造型簡潔”指器物的外部形狀簡單,趨向圓潤和圖案化?!安馁|簡樸”系其畫中器物保持了天然材料如:漆、木、絲棉、陶瓷、藤、竹等簡樸、適人的特點?!把b飾簡約”表現為其將畫面中器物的裝飾構件和裝飾圖案經過了提煉之后的縮減處理,如:將來源于商周青銅器上的構件和圖案進行簡化。陳氏在總體裝飾上秉持以少勝多的原則結構畫面。[4]縱觀其畫可見,在其人物畫中出現的器物,是為了襯托畫中人物、和更加突出人物而設的。不容忽視的是,器物作為明清文人精神載體的重要性。陳氏在其畫作中(特別是中晚期)表現的器物,是他處于晚明江南文人風尚之中自省之下的自我個體展現,帶有其強烈的性格特征和個人印記。陳洪綬通過神游于今人(明清之際)和古人的生活之間,從而完成了其精神及情感的滿足和對凡間世俗生活的超越。

圖1 高隱圖卷·首段

圖3 高隱圖卷·中段

圖5 高隱圖卷·尾段

圖2 華山五老圖卷·首段

圖4 華山五老圖卷·中段

圖6 華山五老圖卷·尾段

圖7 觀音像軸

圖9 撲蝶仕女圖軸(局部)

圖10 陳洪綬索句圖軸(局部)

圖8 倚石聽阮圖扇
從陳洪綬的繪畫中,可以明顯地看出他所進行的探索:即將風格古雅與世俗化的器物結合起來,呈現出語意更為豐富的畫面;把不同的元素有機地結合在同一畫面里,呈現一種和諧和包容的生活樣態。有一組明顯的對照,可以作為典型的例子說明這一點,現將他創作于同一時期的兩幅畫《華山五老圖卷》(首都博物館藏)和《高隱圖卷》(王己千藏)做一比較。
首段中的器物:
《高隱圖卷》:雙而三足銅鼎、朱漆香合、畫軸。
《華山五老圖卷》:雙而三足銅鼎、青瓷香合。
中段中的器物:
《高隱圖卷》:杖、棋盤、棋子罐、靠背椅、方墊。
《華山五老圖卷》:杖、棋盤、棋子罐、靠背椅、方墊。
尾段中的器物:
《高隱圖卷》:酒樽、花瓶、勺、茶盞、方墊、梅花、蒲扇、鐵爐;、茶壺。
《華山五老圖卷》:酒樽、花瓶、勺、茶盞、方墊。
(一)首段
通過對照可以明顯地看出,《高隱圖卷》首段通過描繪朱漆香合、艷麗的畫軸達到了使畫面俗化的目的;《華山五老圖卷》卻描繪了青瓷香合,畫面更為素雅。
(二)中段
《高隱圖卷》中背坐的紅衣老翁身后的靠墊上,增加了卷草紋作為裝飾,增強了世俗風情;而《華山五老圖卷》中段背坐的老翁身后的靠墊為單色無紋飾,非常樸素。
(三)尾段
尾段的變化最大,《高隱圖卷》尾段多繪一個男仆,伴隨他出現了鐵爐、蒲扇和茶壺。同時與尾段俗化的場景有所對比的是,陳氏又在花瓶中添了一枝清麗的白梅,這件素雅的花器與插花,與尾段充斥著煙火氣的世俗畫面相對照,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這一組人物和器物的出現使得高士下棋的畫面出現了生活化的場景;而《華山五老圖卷》的尾段卻只有一尊一盂,寂靜無聲。
(一)《觀音像軸》中器物的運用(圖7)
觀音菩薩用的扇子應該是什么形制?陳洪綬的畫作《觀音像軸》(吉林省博物館藏)給予了我們一種回答。陳氏的《觀音像軸》中觀音菩薩所執的這把扇是一柄麈尾扇,麈尾扇出現于魏晉時期,是用頭鹿的鹿尾所制,現在極為少見。從形制上看,是將麈尾和團扇相結合的產物??梢栽囅胍幌?,如果將麈尾扇換成團扇,就過于生活化,也太過普通了。就是這一柄麈尾扇,既帶有幾分雅致,又帶有幾分神仙氣,可謂是刻畫觀音菩薩的形象作為輔助的絕佳道具。陳洪綬在動筆之前,從各種構成畫面的元素中斟選出最為貼切的入畫?!队^音像軸》中這柄麈尾扇的選擇可說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為今天的人物畫創作提供了參照。
(二)《倚石聽阮圖扇》中的“扇中扇”(圖8)
陳洪綬繪有摺扇面《倚石聽阮圖扇》(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扇面畫的是男主人執一柄團扇斜倚在大石上,在一女眷的陪伴下聽阮的情景。正是炎熱的夏天,酷熱難當下畫中男子將衣襟敞開,他手中紈扇上繪有墨竹,為主人送去一抹清涼。女眷手執一柄紈扇,扇上繪有荷花,地上的大盤內鋪滿新鮮的荷葉,荷葉內盛有桃子、靈芝、蓮藕和兩支盛開的荷花。這兩支盛開的荷花與女眷手中紈扇上繪的荷花,一實一虛,產生一種緊密的關聯。當荷花作為一種符號在畫面中反復出現時,與之相聯的信息就會被強調以至放大,引起人們的注意,在這里它引起的是人們有關夏天的聯想。同樣,執在男女主人公手中的扇也會引發人們對夏天的聯想,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配合畫家對主要人物的刻畫。在摺扇的扇面上又描繪團扇,這真是“扇中有扇”了。
(三)將器物變形
《撲蝶仕女圖軸》(上海博物館藏)(圖9)中,陳洪綬描繪了一把扭曲的團扇,扇的柄身呈現舞動的“S”形,與撲蝶的仕女扭動的體態,以及那位手拈花枝正在行走中的仕女夸張的身體曲線相協調一致,將運動感加強。在這里,陳氏完全根據畫面的需要呈現出富有節奏、和如舞蹈般的韻律感。他將明代婦女直線條的衣裙和筆直的扇柄加以夸張變形,而不滿足于囿于現實的原型。他做到了為藝術表現而隨心變化。透過其繪畫,可以想見的是,陳洪綬在進行藝術創作時,達到了一種無拘無束的自由狀態。也可以感受到,當繪出這樣一幅脫出窠臼之作時,畫家本人從中得到的莫大的精神享受。
(四)以器鑒愁
明代以后,江南的地域范圍趨于固定,據錢永的說法:狹義的江南范圍應包括蘇州、松江、常州、鎮江、杭州、嘉興、湖州七府之地。身為浙江人,陳洪綬的繪畫藝術中江南文化特有的憂郁的詩性,借其畫作中青瓷釉面破碎的開片滌蕩開來。
江南山川秀麗,氤氳靈動,多雨濕潤,其自然環境使人產生出一種婉約、清幽、傷感、沉郁的詩性遐思。而青瓷釉面中開片所形成的缺陷美,被陳洪綬一再地加以描摹表現,恰如其分地展現了這種柔美、浪漫、傷感的美學品格。對照《陳洪綬索句圖軸》(圖10)中青瓷器的實物,我們可以深切的體會出,這種由斷裂的冰紋呈現出的層層疊加的破碎感是任何語言描述都難以比擬的。或許這殘破的瓷器,與國破山搖之下晚明知識分子心中的抑郁之氣間有一種悲劇性的聯系。
在陳洪綬的繪畫中,每一件器物其背后都隱藏著豐富的寓意和復雜的因素。正因為如此,才顯得其繪畫中所刻畫的器物獨具魅力。陳洪綬借器物為其帶來的靈感、通過描繪各種古代器物再次創造了歷史情境。并結合服飾、家具、山水樹石和建筑營造的環境將古人的生活真實地呈現出來。陳洪綬在畫中器物被畫家賦予崇高的人格化特征,并已形成獨特的藝術面貌。其意義在于陳氏不僅借用器物有力地塑造出感人至深的人物形象,并借器物自身攜帶的豐富的文化信息及深厚的歷史內涵,在情景交融基礎上達成“境生于象外”,最終達到畫家人格力量與宇宙生命之道的多層結合。
陳洪綬在其繪畫中器物方面所進行的探索和思考,其意義并不僅僅在于現代中國畫創作從中有所借鑒。需要說明的是,器物的產生和發展與其時代,與各地區不同的地理位置(地域和南北差異),生活習慣,宗教,文化背景,工藝水平,經濟水平,流行風尚,國力強弱,帝王好惡等有直接的聯系。陳洪綬的畫作中所出現的器物,每一件都攜帶有大量豐富的信息,等待我們去深入解讀中國傳統文化藝術的博大精深。
注釋:
[1]蒲震元.中國藝術意境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1995:79.
[2]裘沙.陳洪綬研究—時代、思想和插圖創作[M].北京: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2004:120.
[3]王琥.設計史鑒—中國傳統設計思想研究[M].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2010:104.
[4]王琥.設計史鑒—中國傳統設計思想研究[M].南京:江蘇美術出版社,2010:167.
作者系中國藝術研究院文學藝術創作院美術創作中心專職畫家
約稿、責編:徐琳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