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樂朋
蒼茫拙樸元氣淋漓— 評陳建書法
文/朱樂朋
陳建

陳建,別署傅東,號承一,山東曲阜人。曲阜師范大學書法學院書法教研室主任、首都師范大學藝術碩士、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山東省教育書協理事、濟寧市青年書協副主席、濟寧市書協主席團委員、曲阜市書協副主席。作品曾參展全國第七、八、九屆書法篆刻展,第四、五屆中國書壇新人新作展,首屆中國書法蘭亭獎,第二屆冊頁展,西泠印社首屆中國書法大展,一、二屆“杏花村汾酒集團杯電視書法大賽”,《書法導報》首屆當代書法家評展并獲獎,山東省第三屆、第四屆書法篆刻展并獲獎,第六屆山東青年書法篆刻展,首屆山東省臨帖展,《書法》雜志百強榜。主要著作有《浪漫經典·宋明二十家書法集萃》《陳建書法集》等。
陳建,山東曲阜人。20世紀90年代末,陳建便已在高手如云的中國書法界嶄露頭角。這些年來,陳建憑著自己在書法藝術園地中的勤奮耕耘,憑著自己在國內最高層次的書法賽事中屢屢取得的優異成績,而被公推為當代書壇實力派青年書法家。
古人說:“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我與陳建相識,時間并不算長,屈指算來,還不到四年。但人之相交,蓋非以時間之短長而可衡量也。相識之初,我記得,陳建和我一樣,平時話語不多;彼此相識至今,已三年有余,他依然和我一樣,平時話語不多。但是,三五弟兄,工作之余,青燈之下,酒肆之中,陳建有時也會打開話匣子侃侃而談的。陳建嘗言,他“生于闕里,戶傍魯都,門對沂河,幼時即喜筆翰,見鄉間紅白之事捉筆者,每每盤桓。偶得毛穎,以草紙涂畫。其時正弱冠之年,精力彌滿,晝夜不輟。后有鄉間教師寄居鄰家,稍通書理,即求教之,始知書中有體,體分顏柳云云。雖不會意,亦興趣盎然。及長,學顏,三四年,久之,學《祭侄稿》,乃知其雄渾出自篆籀八分;學《散氏盤》《石鼓文》《張遷碑》《石門頌》;日久,喜《苕溪》之俊邁,用功最勤。因慕宋人道德文章,習蘇東坡、黃山谷、林和靖、張即之、陸劍南、范石湖輩,作書時有宋人遺風。浸淫其中,知宋人多源于唐人,上溯求之,習《張翰》《書譜》《劉中使》,又轉而習宋。循環往復,如黃牛反芻,樂此不疲。又曾于滬上遍觀晉唐宋元真跡,悟無垂不縮、無往不收之妙。”

圖 陳 建 王昌齡詩一首 30cm×65cm 2016年
孔子認為:“巧言令色,鮮矣仁。”陳建從來不屬于那種夸夸其談者。這幾年來,就是往往在這樣的場合,在酒酣耳熱之際,陳建有時才會談及自己曾經的學書之路。作為儒家文化的發源地,曲阜古城有著至為深厚的傳統文化積淀。生于斯、長于斯的陳建,對曲阜三孔的諸多歷史典故,對魯國古城的無數民間傳聞,對孔孟家族千百年來的興衰發展歷史,都有詳明而切實的了解,這些,都是讓人深深為之震撼的。寒來暑往,生活在這樣一個環境中,所以,陳建之自幼喜歡書法,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陳建于書法,走的是一條非常地道的傳統習書之路。他最初從顏真卿入手;繼之以學金文,摹《石鼓》,寫漢碑;隨著視野的開闊,又學宋人行書,轉而上窺唐人行草,然后再回頭臨寫宋人,并最終精研“二王”,且深得其妙。多少年來,陳建“侶青燈以娛性,友星斗而陶情。濡墨點染,或手足俱黑,或廢紙盈室,其余不顧。”他的學習,是忘我而用功的。
“心既貯之,隨意落筆,皆得自然,備其古雅。”正是因為有這種多年的艱苦努力,陳建才在書法藝術上漸臻自由馳騁的境界。陳建于書,真草隸篆,四體兼擅,而于隸書和行草,更能顯現其過人之處。“天下漢碑半濟寧”,因了地利之便,陳建善隸書,實屬自然;而陳建之深愛行草,乃是因為行草書更便于作為性情中人的他借以“達其情性,形其哀樂”。故而,這些年來,陳建在國內重大賽事中頻繁獲獎的作品,也多是他的隸書和行草作品。觀其臨古之作,不論是他追摹的歐陽詢、顏真卿、楊凝式、蘇軾、米芾,還是他臨習的《乙瑛碑》《孔宙碑》《禮器碑》《張遷碑》,無不形神兼備。我喜歡展讀陳建的臨作。因為,觀其臨作,如果不看落款,我往往難以分辨,我所面對的,究竟是今人的臨作,還是先賢的原跡。
我固然喜歡展讀陳建的臨作,而我尤其愿意欣賞陳建所創作的那些書法精品。欣賞書法,當有所側重。米芾讀帖,重在“看其下筆處”。我們欣賞陳建的書法作品,須從他作品通篇的筆法、結構、章法、墨法等方面去細加審視。陳建的筆法,講究起筆,講究行筆,重視“無垂不縮,無往不收”,重視方圓枯潤、提按頓挫、粗細輕重、強弱徐疾等豐富多變的藝術處理,從而使其筆下的每一根線條,都用筆精到,古典而純粹,且富有音樂的節奏與韻律。在字結構的處理上,其大小、開合、欹正、肥瘦的對比,出之自然而不見造作。其章法布局,則充分注意到了虛實相生,計白當黑,變化錯綜而又協調統一,將字與字、行與行之間的關系處理得恰到好處。至于其作品的墨法,更是多有變化,做到了枯濕濃淡,相映成趣,燥潤互生,精神煥發。通篇作品生氣無限,天真爛漫,風神高雅,飄揚灑脫,給人一種美不勝收的感覺。
概而論之,陳建的作品,在我看來,具有多方面的魅力。他的作品,既有遍臨古帖的傳統積淀,又有自己的獨特面目而不至于落后于時代,所謂“古不乖時,今不同弊”。那么,其個性風格究竟來自何處呢?我想,這風格當來自于他對歷代書家的深刻理解,來自于他對經典作品的準確把握,來自于他對西方藝術理念的恰當參考,也來自于他對中國古代文史的廣泛涉獵。孔子云:“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后君子。”從整體上看,陳建的作品,肉能裹筋,筋又藏肉,險而不怪,老而不枯,富有變化而不失之造作夸張,蒼茫拙樸而不失之簡陋呆板,元氣淋漓而不失之筆法單調,因而透露出一種文質相涵的意趣,顯得堂堂正正,落落大方。孟子說:“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我看陳建的書法作品中所充溢著的,正是孟子所說的這種“浩然之氣”,或者如蘇東坡所說:“山川之有云,草木之有華實,充滿勃郁,而見于外”。藝術品的氣息與品位,跟一個人的性格是有極大的關系的。陳建曾言:“吾有志于書學,矢志不渝,而每恨胸無陶朱之術,手無縛雞之能,馬齒徒長,未有建樹。所幸,行路之側,多有君子,周老鳳羽,蔣老公棹,劉老漢良,王老子中,韓師宗棹,李師開元,于吾皆有開悟啟發之功,幸甚之至。書齋常懸‘與人為善’條幅,奉為座佑。得真善美之書者,必為真善美之人。操劣行,為惡事,焉有嘉書?雖蔡京、嚴嵩輩善書,然人品齷齪,書終不彰也。至若顏平原、黃石齋、傅青主、倪鴻寶,書文俱佳,忠氣貫日月,大義震九垓,其書品必傳百世、千世、萬世而不朽,是學書者不可不察也。”陳建坦蕩正直,光明磊落。待人接物,真誠而排斥虛偽;處世立身,樸實而拒絕矯飾。他的作品,所流露出來的,當然就是這種“浩然之氣”了,要不,清人劉熙載怎么會說“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呢?

陳圖建 異珍名山七言聯 200cm×30cm×2 2015年
姜夔,號白石道人,南宋文學家、書法家、音樂家,終生未仕。姜夔在談到自己作詩的甘苦心得時,有一段話說得十分精彩:“作詩求與古人合,不若求與古人異;求與古人異,不若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彼惟有見乎詩也,故向也求與古人合,今也求與古人異。及其無見乎詩已,故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其來如風,其止如雨,如印印泥,如水在器。”在這里,“求與古人合”是初級階段;“求與古人異”是第二階段;“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則是更高的階段。所謂“不能不合”,乃是自然相合;所謂“不能不異”,乃是自然相異,換個說法,就是自有所得,自成一家了。我國的文化傳統是詩書一家,所以,姜夔的詩論,其實也可以用來論書的。陳建書法,蒼茫拙樸,元氣淋漓,“其來如風,其止如雨”。我認為,得力于先天的稟賦,得力于后天的勤奮,得力于廣博的傳統文化素養,陳建之書,差不多已經達到了“不求與古人合而不能不合,不求與古人異而不能不異”的階段了吧。

圖陳建 臨爨寶子碑 130cm×60cm 2012年
大家知道,姜白石多才多藝,對詩詞、書法、音樂,無不精通,是繼蘇軾之后又一位罕見的藝術全才。白石的詩詞,題材極為廣泛,但凡感時抒懷,寫景詠物,交游酬答等,無所不有。其詩文,感時傷世,情真意切,獨具一種超凡脫俗、飄然不群如孤云野鶴般的強烈個性。平時,我讀姜白石,便每每想到陳建。陳建舊體詩之嚴守格律、剛健豪邁;陳建書法之沉著痛快、氣息圓融;陳建偶爾于酒后在卡拉OK包間里引吭高歌時的那份忘情和投入,都讓我情不自禁地聯想到姜白石。只是,我認為,較之姜白石,陳建少了一份傷感,多了一份瀟灑;少了一份苦悶,多了一份豁達;少了一份陰柔,多了一份陽剛;少了一份拘謹,多了一份奔放。或許有人認為,今天的書家,怎么能夠與千百年來家喻戶曉的詞人相提并論?但是,我卻想反問一句,誰能斷定,當代的青年藝術才俊,幾十年后,不能成為無愧于前賢的大家?
作者系曲阜師范大學書法學院教授、副院長,書法博士,歷史學博士后
約稿、責編:徐琳祺

圖陳建 望古入陣七言聯 90cm×10cm×2 2016年

陳圖建 常建題破山寺后禪院 138cm×32cm 2015年

陳圖建 黃庭堅詩一首 200cm×45cm 2015年

陳圖建 李日華詩一首 30cm×15cm 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