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去來兮

劉鵬

每次回家總要在姐姐的花園里轉上一圈，那些被老姐伺弄得枝繁葉茂的花草，也似乎通著人性總是綻放出燦爛的笑臉，芬芳的氣息讓人留戀不忍離去。難怪外地回來的侄女見我拿著手機拍個沒完，便好奇地湊到跟前神秘地問我在干么？我便玩笑說尋找鄉愁，她說，那我就把你尋找鄉愁的樣子拍上，標題就叫“尋找鄉愁的尕爸”。我沒看她把我拍成了什么樣子，但我猜想，一定和那個采菊東籬下的陶翁有點相像。

這是我在QQ里隨手寫的幾句話，但回頭一想還真有那么點余味。當年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想來也就我這把年紀?！拔迨烀?，其實古人說話似乎更能觸及事物的本質。簡簡單單六個大字，就把一個心有不甘花落去的人的心性、性情、心境說了個透徹。

因了這句話，我也曾和三十而立時做了對比，那當兒正是騎摩托車亂跑的點上，一陣風煙，此刻還在平安，一忽兒就在幾十公里外的湟中老家了，而還沒和老娘說上幾句話，又忙忙火火要去看一下十幾里外的姐姐。一副火燒屁股的樣子。可現在卻不一樣了，平時懶得出行，而一旦出去就又這也舍不得放下，那個也要看了又看，生怕離開了就再也見不著了一般。就說這個花園，雖然比先前多了一些花兒品種，但大致還是那個模樣，可是一走進園子就感覺牡丹也看不夠、芍藥也舍不得，這個生得富態那個長得乖巧，并還會由此勾起許多的往事，想起許多過往的親人，進而覺得和這些花花草草在一起，像是和親人們說話，像是回到了過去的某一段時光。

當然，對于這樣的變化，我也曾有過疑惑，何以到了這個年齡，性情會有如此的變化。并且來得如此真切，就像樹上的果子，隨著秋天的到來，就一點點地飽滿起來，直到有一天瓜熟蒂落，“啪”地一聲掉到地上，是如此自然，這樣的悄無聲息。那么，五十而知天命是否也就是因為過往了太多這樣的變化，感受到太多這樣的由于季節的更替，日月的輪回而隨之而來的春花秋實，進而體悟到天地萬象與人生的某種因果機緣了呢。

如此想來，陶翁“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之句實則與所謂功名抱負，浮世風月無關。而是因為人生到了這個節點，而發之內心的喟嘆。就如果子熟了散發的香氣，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得到了這樣的了悟，我的內心也就釋然了很多，也就不再追問自己，是否因為上了點年紀就懶惰頹廢，以至于玩物喪志沒有進取之心了。

而事實是人生命的驕陽已經偏西，再也發不出耀眼的光芒了。但是這也并不意味著就沒了光亮，只是這光更偏于柔和，其色澤也更趨于飽滿豐潤罷了。而這反倒讓人更覺意味深長，反倒感覺在耀眼的光芒下不易覺察的美來，一種更接近生活本質和人性光芒的美。

其實，世間萬物自有其消長運化的過程，就算是萬年不朽的宇宙，也會有塵埃落定的一天。作為自然的一部分的我們所能做的也就是依著生命的律動，按照自然的節拍，生發進退，繁盛枯榮，只要不是白廢了每天的光陰，讓生命之樹的每一片葉子都做了盡情的舒展，每一粒細胞都吐納過真情的氣息也就是了。至于除此之外的霞彩也好，金輝也罷終究只是晨曦暮靄而已，都會在時光的流逝中煙消云散。還是陶翁更高一籌，“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生命的本質是自然，不管你在意與否，也不論你茫然或者覺醒，到了那個點上自然而然會翻轉過去，周而復始，往復不息。

有了這樣的認知，我也就更加洞明透徹起來，反倒覺得生命的寶貴和萬事萬物的奇妙瑰麗。感覺每時每刻呈現于自己眼前，出現在自己身邊的那怕是一葉花草，一條小蟲都是那么的完美靈動，它們好像都在圓滿小小生命的同時，啟悟萬物的靈性，也使我們的身心在最大程度得到愉悅的同時，感受到整個世界的心跳。這是何等奇妙的事情！而此刻的我，也仿佛已經找到了“天命”的所歸，內心里充盈著巨大的歡喜和對這個世界萬分的敬畏。

2015.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