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耀世

張守義先生總結了“畫感受、畫想象、畫個性、畫對比”等十畫箴言,他說有了這些才能更好地進行創作。這種頑強的學習精神,一直貫穿在他的創作生涯并融匯在其藝術風格之中。
在當代書籍裝幀藝術界中,張守義先生深受作家歡迎、同行欽敬、讀者喜愛。這是和他四十年來頑強執著的藝術追求緊密相連的。
1954年,他作為中央美院繪畫系的畢業生,開始從事書籍藝術設計時也很不適應。在那段摸索創作規律的過程中,他老老實實潛心鉆研,勤奮實踐,在早期作品中初步表現出了自己較為扎實的造型功力。為了理解作品,他精心閱讀原稿,為了熟悉作家,他主動交往攀談,為掌握創作背景材料,他跑遍京城,畫下了古建筑、老教堂、舊街道、小胡同等大批速寫。為了熟悉外國人的外貌氣質,他多次觀看外國來華文藝演出和足球邀請賽……這些感受、體會,哪怕是只字片語,都逐一記入他那“陌生人筆記”之中。久而久之,他還總結了“畫感受、畫想象、畫個性、畫對比”等十畫箴言,他說有了這些才能更好地進行創作。這種頑強的學習精神,一直貫穿在他的創作生涯并融匯在其藝術風格之中。
在摹仿中初具藝術個性
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工作的初期,面對以外國文學作品為主的設計、插圖業務,摹仿是不可避免的。國外版本各種紋樣、裝飾,書中的木刻、銅版畫,張守義都系統地研究過。在這個時期中,他設計的一些封面,繪的一些插圖,大多顯得程式化和拘泥于寫實,雖然不失莊重大方的書卷氣,但較少新意。如以框式紋樣為襯的“外國文學名著叢書”的設計,以套色版畫構圖為主的“亞非拉文學作品叢書”設計和插圖等。隨著閱歷、修養的加深,他逐步從再現到表現、繪形到寫神,作品初具藝術個性。當時,張守義很喜愛漫畫和速寫,發表了不少這類作品。而這兩種藝術形式最需要立意獨創。再如張守義一向穿著簡樸、生活隨便,久而久之,設計和繪畫作品自然而然地融匯了這些因素。現在看來,這個時期的設計作品雖有的略顯刻板,肖像插圖也欠凝練,但是可以感覺到他不斷學習、思考、探索的創作軌跡。
藝術家風格的形成,是與他的經歷、思想、感情、氣質、審美追求緊密相連的,藝術風格作為一種表現形態,和人的風度一樣是由特定的內容、特定的形式所決定的,也是藝術家主觀方面的思維方式(非定式思維)與客觀方面的表現對象和諧統一的整體。
創作個性逐漸鮮明
六十年代初,中央工藝美院開辦了書籍藝術研究班,張守義幸運地前往進修。在這段時間里,他系統地學習了從字體設計、版式設計、封面設計等平面構成到立體構成等一系列課程,結合創作實踐,思想上發生了質的飛躍。他不僅對國內外書籍藝術歷史有了更為系統清晰的了解,而且對表現自己的創作個性、完善自己的藝術風格有了堅定的信心。
在多年的創作實踐中,張守義擅長以簡潔嫻熟的黑白畫來達到他特有的動勢傳情。在生活中,除了五官以外,人的身體也同樣可以表達豐富的感情。畫家們的寫實和寫意插圖,大都離不開面容的刻畫,而張守義的大寫意的黑白畫不僅大多不畫臉,而且背影居多,開拓了這一表現領域,取得了特殊的藝術效果。《故鄉》中形象猥瑣木訥的閏土父子,《傷逝》中涓生的憤而出走,《戰爭風云》中面如死灰體態衰竭的囚犯,《悲慘世界》中風燭殘年的冉·阿讓,其筆墨的凝練、造型的準確、神態的貼切,均達到了較高的境界。
為了使插圖達到“這一個”的藝術典型,我曾多次看到張守義使用各種繪畫的制作的手法,他用剪子鉸過美人魚頭像,用手撕過樸拙的紋樣圖案,用水墨等暈染過人物插圖,用色塊拼接過平面構成,他的制版稿,往往反復推敲、多次修改,有的幾經粘貼,斑駁厚重,真可謂獨此一家。印刷廠工人們一看,就知道是“守義的手藝”。
藝術家的想象來源于對生活細致的觀察、體味和百折不撓的實踐,這種經驗愈豐富,想象活動也就愈自由,愈有超乎常人的創造性。藝術構思中的想象是始終與情感體驗交互作用的,藝術家的情感體驗,不論在藝術構思或藝術傳達活動中,都伴隨著想象力而產生重要作用。文學家在描寫守財奴時,必須把自己也想象成這類人,在描寫英雄時,也要進入英雄的思想境界。湯顯祖寫《牡丹亭》為杜麗娘落淚,文與可畫竹而成竹在胸,福樓拜在寫《包法利夫人》時,竟嘗到了砒霜的滋味……這些說明了情感體驗在藝術創作中的作用。張守義在思考時,表情木然、無精打彩,一旦他進入了“角色”,凝聚了人物的情感時,立刻會精神亢奮、眉飛色舞。在他設計《燃燈者》封面時,有關文字圖片燃起了他的激情,剽悍的人物形象油然而生,費時不多,一個筆觸豪放、呼喚光明的堅實造型在畫面上出現(后來這件作品榮獲整體設計獎),令人想起了老子的“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設計《非洲音樂》時,他在自己一系列的速寫草圖中幾經推敲,想象著熱帶叢林暑氣的蒸騰,似聽到震天動地的非洲鼓聲……他奮筆橫涂鼓手的草裙,他果斷勾畫鼓手的肢體,又在鼓手頭頂渲染了一輪赤道的紅日。張守義常常應邀到各地講學、座談,在這種藝術交流活動中,他曾講到藝術家知覺的把握主要表現在能夠迅速將反映對象的某種心理特征、外部特征、生活氛圍,根據創作的特殊要求優先地選擇出來,力求舍棄可有可無的東西。其實,他與同仁的交談和專業會議上的講話,正是生活素材與情感體驗巧妙契合的現身說法。素材中處處有生動的細節,創作中不時有靈感的閃光,而靈感常常使想象中的形象趨于高度完善。張守義的漫談往往充滿了想象與對比,十分風趣,使聽者興味盎然,浮想聯翩。作為藝術生活化、生活藝術化的勤奮的張守義,繆斯是永遠鐘情于他的。
藝術家以自己的文化、閱歷、修養、專業技能練就了能感覺形式美的眼睛,善于在事物外表之下體會內在真實。這得益于多讀書、多交際、多創作、多思考、多感悟。張守義正是做到了這些,才有了機敏的思維,不盡的靈感,恢宏的構想,眾多的佳作。“畫如其人”是句老話,但卻是張守義的準確寫照。他為人一貫樸實、誠摯、毫無驕矜媚俗之氣。正如他的簡約設計、黑白插圖,既單純又豐富。他的人格之純和畫格之高,吸引了各式各樣的朋友和全國的同仁。
張守義的裝幀設計是簡約繪畫與貼切裝飾相交融的典范。他的夸張變形,分寸得當,無怪誕雜亂之弊。如在穹頂型細密的建筑圖案上壓印大筆觸神父黑白畫的《巴黎圣母院》,以外文稿和精美紋樣托出了剪影線描的《簡愛》,以作家手稿和案頭臺燈素描造成小說特定氛圍的《貝姨》,以歪斜的手跡和輪椅速寫作封底的《高士其選集》,都顯示了強化書籍特性的獨特創意。
在人們的生活中,某件與主人公有著千絲萬縷,命運攸關聯系的“道具”有時能極好地傳達書稿之情。張守義曾說:“金銀銅鐵錫、金木水火土,對我都有用。”道具,在戲劇中不會成為主角,但在封面設計中往往能成為主要構圖。張守義是十分善于以器物或景物傳書稿之情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封面下角散亂的稿紙,掛滿殘淚的燭臺,暗喻出音樂家悲涼的命運。《三劍客》封面則繪出并列的裝飾考究的三把佩劍。再如《三家巷》封面那敦實的鐵匠爐,《戰爭風云》封面歪斜的街燈,雪白護封正中《什特凡大公》的王冠……都成為張守義獨出心裁設置的“移情”之物。
在創新中風格日趨成熟
記得在“文革”時期,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大批干部下了鄉,而張守義被留下來從事樣板戲的書籍設計。在這幾年中,他有幸深入多家工廠,熟悉了多種制版印刷工藝,掌握了書籍整體設計,特別是瑣細、精致的圖版設計。這對他將圖版平面構成規律應用到封面設計中,將工藝手段應用到補充、強化設計素材中,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張守義在設計《茶花女》封面時,首先認真閱讀了書稿,主人公瑪格麗特對愛情的忠貞不渝和最終忍悲含恨不幸死去的經歷,深深感動了他。張守義決心用最美的線條勾勒出一幅純情少女的肖像,以表達他的同情與敬重之情。這幅以動勢傳情的線描,雖然省略了眉眼,但以其嫻熟的功力和畫家的愛心,感染了讀者。肖像以原版文字及纖密的卷草紋樣作襯,更加補充、強化了設計素材,給人一種高雅的審美情趣。在設計《總統先生》封面時,張守義畫了幾稿都未表現出此書特性,如何創意,很費躊躇。俗話說:“機遇偏愛有心人”,在張守義去酒鋪買啤酒時,正值顧客和售貨員發生了沖突。大吵起來,售貨員氣急敗壞之下,拔掉酒桶皮管,背過身去說:“不賣了!”一位顧客也針鋒相對地說:“我還不買了,你不就這點權嗎?!”一句話使張守義頓開茅塞,顯示“權”力的動作,正好附著在不可一世的“總統”身上,一件頗有個性的創意成形了!這個事例,反映出張守義由普通生活汲取靈感的機敏的思維能力。
一部作品的成書過程,就是作家運用形象思維進行藝術想象的過程,也是作家的審美知覺最終將心靈感應導入自由境界的過程。裝幀家的設計作品和插圖,必須以貼切的內容、和諧的形式,在給予讀者審美快感的同時,誘導讀者進入令人遐想的自由境界,從而體味、接受作家的心靈感應。作為裝幀設計,既要考慮到書稿的地域、民族、宗教、風俗的不同,又要熟稔作者身份、氣質、個性、寫作風格的差異。作為插圖,既要依據書稿的人物、情節,又不必拘泥于具體的環境和細節,力求使藝術造型立于文字基礎,而充盈豐富想象,使讀者感到設計家賦予的似與不似和若即若離的審美愉悅。
張守義與作家的交往是十分密切的。在設計《春天的豎琴》封面時,張守義翻閱了積累的桂林風光速寫,有了創意。在封面正中,以大膽破格的寥寥幾筆畫出了亭亭玉立的山峰和水中清晰的倒影。使人眼前浮現出挺秀的豎琴造型,還仿佛聽到了江水蕩漾的聲音。為了這件約稿,著名老詩人晏明登門造訪,上下五樓幾次,后來見到了效果圖,十分喜悅。不過他總是覺得封面的太陽顏色太淡,美中不足。于是和張守義商量:是否改得濃一點、紅一點,張守義出自色調對比的需要,沒同意作者意見,卻答應再推敲一下。過了幾天,張守義拿出有著12個不同色調小太陽的構圖請作者審看并任選一種時,老詩人被感動了。樣書印出后,晏明在扉頁上不僅題上了張守義的名字表示謝意,而且并排題上了張守義愛人的名字——他們已經從素不相識變成好朋友了。
有一次,著名作家孟偉哉同志的一篇小說要在某刊發表,他請張守義配一幅插圖。張守義讀到描寫女主公的一個段落時,反復揣摩起人物的身份、服飾和神態來。他品味了半天,覺得這位主人公仿佛和自己頭腦里儲存的同類形象有某些不和諧的地方,他一邊打著草稿,一邊捕捉著畫家的最佳選擇,竟于不知不覺中稍稍游離了小說中的具體描寫,把小說中的形象融入了一點自己的再創造,勾畫出“這一個”的藝術典型。事后,他將自己的想法直率地告訴了作家,孟偉哉同志很感興趣地聽完以后,竟動手修改了那一段文字。
當他為描寫西雙版納青年愛情故事的傳奇小說《孔雀湖》完成設計以后,有兩處裝飾圖案較虛空,如果各鑲嵌上幾句情詩,構圖效果將會更好。張守義向作家方敏提出此設想后,她立即采納,完成了這畫龍點睛之筆。張中行先生的大作《順生論》完稿,慕名請張守義設計封面。待素樸雅致的封面完成之后,老先生十分欣賞。這以后,連續幾本作品均請張守義代勞設計封面,而且兩人互相拜訪、交談十分投機,當時,張守義還把收藏的油燈送給張中行先生兩盞呢!
在設計《商州的故事》封面時,張守義全身心沉浸到創作氛圍之中:他想起了高亢激越的秦腔,想起了自己多次演唱的保留節目“翻身道情”,想起了陜北那風格濃郁的民間工藝……最后,他以不同于常規、有別于同道的獨特風格完成了這幅設計:在典型的陜西門樓、方桌、坐椅的剪紙上,將自己繪出的作家賈平凹漫像拼接在上面,可謂亦莊亦諧。
他應約為華君武先生的畫集進行設計時,選擇了一幅“一分為二”的漫畫放置在封面上,其構圖是某官僚的上身寫著“行賄”二字,叼著香煙,安坐在靠背椅上。而寫有“受賄”的下身那戴有腳鐐的兩腿,卻與上身分離往畫外走去。張守義思忖再三,竟突發奇想,將“下身”移至到畫外,往書的邊緣(牢房)走去。使人忍俊不禁的同時,深感此為設計一絕!果然,畫冊印出之后,華君武先生十分贊賞,來電話對張守義說:“我只知道你是裝幀專家,不知你還是‘動畫專家!”張守義有著一雙藝術家爐火純青的“能感受形式美的眼睛”,華君武先生為張守義作漫像的題詞中曾有“畫壇獨樹幟”點睛的一句!
多年來,張守義先后為著名作家、詩人冰心、高士其、艾青、劉白羽、白樺、李瑛、張弦、鄒獲帆等人的作品設計了一批出色的封面,受到了文學界、藝術界、裝幀藝術界廣泛好評。張守義的裝幀作品一向以莊重大度、內涵豐富為最高審美追求,前期偏重以繪畫或裝飾為主,中期逐漸以繪畫與裝飾相交融,表現形式與工藝技法日漸嫻熟。近年來,設計更為洗練、精當,達到了超凡脫俗的境界,具有很高的文化層次。如巴爾札克的《人間喜劇》叢書、《冰心全集》、劉白羽的《心靈的歷程》等。不但跳出了國內圖書常見的裝幀設計程式,又絕不與國外同類圖書設計雷同。他的黑白插圖,更是國內美術園地的一朵奇葩,看似簡潔率真不經意的幾筆,卻包含了畫家的思索和百折不撓的實踐。畫幅雖小氣魄大,遺貌取神情更濃。
幾十年來,他的黑白畫得到詩人、作家和廣大讀者喜愛,有不少被國內外博物館、紀念館、圖書館收藏。張守義的裝幀藝術和插圖創作,在我國出版界是獨樹一幟的。其品位之高,影響之廣,在美術界已有定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