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柴嵐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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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走路
文_柴嵐綺

中午在食堂吃過飯,陽光大好,于是我就走出單位。時值初冬,馬路邊的火棘果結得一片艷紅,有流浪貓突然從綠化帶中躥出來,彼此投以鑒定性的一瞥。路口的廣場建好了,圍擋拆去,出現一排嶄新的飄散著水泥味的空蕩蕩的商鋪。
搬到這里上班之前,我待在這座城市的北邊。單位坐落在一片被填平的池塘之上,一開始,還是那里最高的樓。漸漸地,馬路所向披靡地延伸過來,鄰近村落的平房都被寫上大大的“拆”字,農田被買下它們的人用簡易紅磚墻圈住,附近樓盤轟轟烈烈地崛起,單位的樓也顯得日漸矮小。
那時的中午,我也每天一個人去走路,喜歡往單位后面的田野里走。春天,田中間有十來棵桃花樹,一群穿制服裙、戴花絲巾的售樓姑娘嘻嘻哈哈來拍照。桃樹被菜地包裹著,菜地被樓盤逼近著,殘存于田地的水洼里沉默地盛放著樓房們的高大倒影。
關于獨自走路印象較深的記憶,大約有那么幾段。
第一次,是16歲離家去省城住校,周末返家,敲門,沒有人。鄰居聽到,交給我一串鑰匙說:“你祖母去世了,你父母都回老家了。”打開門,院子里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收,廚房里還有剩菜,椅子上搭著家人甩下的護袖和外套,有熟悉而又倉皇離去的氣息。從來都應聲開門的家人,好像拋下我消失了,這是我從未有過的體驗。第二天,我獨自搭車回學校,一個人走路,沒有了往日父親的陪伴與相送,心怦怦跳,孤獨而慌亂。
第二次,是結婚以后。那時丈夫因為一個項目在外地,家里遇到一件急事,要去托人辦理。湊巧要找的那個人住院了,也不是大病,只需休養幾天。從未求人辦過事的我帶著“舍我其誰”的勇氣,去了那家醫院。我買了花和水果,但還是很猶豫,不知道該怎么完成自我介紹,怎么說出求人家辦的事情,于是,我在醫院住院大樓前的路上獨自來回走著,繞著中間的一座花壇,一圈又一圈。醫院是人來人往的地方,那些匆忙的人各有各的心事,沒有誰會留意到這個轉圈的人的苦惱。
還有一次,是懷孕到后期了,有一天一個人去散步,不知不覺走了很遠,明明是冬天,卻一點兒也不冷。我一路上對著肚子里的孩子說話,向她介紹著外面的世界。那天我沒有帶手機,很晚才回家,家人早已擔心得說不出話。
還有一次是孩子上小學時,有一天她放學沒有按時回來,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回來。我一路幾乎是飛奔著找到學校。老師說她之前在學校幫著改試卷,但已經走了。打電話回家,家里人說她還沒有到家。一瞬間,糟糕的念頭涌上心頭,我腳已發軟。很快手機響起,家人說:“放心吧,孩子到家了,一定是和你走岔了!”
因為不同的心情和體驗,那幾次一個人走路的滋味變成了深刻的記憶。
單位有個年輕姑娘,也想吃完午飯后走一走,但她不無擔心地說:“一個人走路,別人會不會覺得怪怪的呢?”是啊,年輕時總會有些莫名的不好意思。當你開始習慣一個人走路并且變得從容,那一定是時間將力量給予了內心。
現在,我已從青春走到中年,從城市的北邊走到南邊—一個人走著,抬頭看白云、藍天和飛機留下的線條。低頭,有落葉、樹影、井蓋子。漫無目的,平淡從容。每天午后的散步都有著固定的出發點和返回的目的地,但我仍然喜歡一首叫作“遠方”的詩,它說遠方像來自很多光年之外又要走很多光年才能抵達的星光。
心里懷著那片星光,我繼續獨自走著并沒有走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