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灣里

文_劉　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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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居灣里

文_劉軍

1

有的地方，不是故土，卻能讓你似曾相識，當心停泊其間，即覺神情安閑，歲月靜好。這里是朋友的家鄉，隴南西和的團莊村灣。我隨他來看望老人。

這里本就是秦王朝的起點，沉雄氣象從來不曾改變。依著山，傍著水，擁著竹木，山腰纏著薄霧，水流涓細清淺。大片大片的坡地里，蕎麥花開得正盛，在深秋時節的輕煙里，含著點點羞澀，躲貓貓似的彼此簇擁著，漫過山嶺。幾十戶村野人家散漫地點綴在這山水樹木之間。

是一幅丹青妙手的佳作吧，素雅的宣紙上，隨意涂抹勾皴，筆墨所到之處，濕暈一點點渲染開來。面對此景，孰能不心動？

2

輕輕推開雙扇松木大門的一瞬，時空感迷亂在它吱呀呀的門軸轉動聲里。

百年之前，這里的主人是權傾一方的清廷二品大員。一院數進的私家大宅里，家祠、琴房、閨閣乃至防御的塔樓等設施一應俱全。后家道中落，偌大的院子被兄弟拆分，“內外多置小門，始為籬，已為墻”，或變賣或遷建，也不過幾十年，便與尋常人家毫無二致。現僅存的一處舊宅還是因繼承者早逝，家人無力翻建，才得以保全。粗大的木柱、古拙的石墩、厚重的木門和精美的窗欞俱在，雖經百年風雨剝蝕，依然透著曾經的霸氣，甚至連房子里面的陳設也一如往日，高大氣派的梨木家具依然油光可鑒，那專門安放官帽的筒子也還端正地放在八仙桌上。

老院墻角處參差不齊地碼了幾排明清時期的大青磚，它們的肩頭曾承載著家族興盛、富貴永享的憧憬。而今，被遺棄在角落里，一任風雨。

磚堆邊是一塊鑿成水池的巨石，樣子典雅古樸，舊時主人用它飲馬，現在家里不養馬了，它便閑著，幾只鳥兒聚在水池邊，深一句淺一句地啁啾著，對著一汪清幽的淺水，閑適地梳理羽翼。

3

青磚、古屋……這些遺失在民間的碎片所代表的歷史已經退場，延續至今的是普通人的生活。

散落在山腳下的幾十戶人家各自按風水而建，南宅北舍，東墻西屋，錯落有致卻又渾然一體。但每一處村居，從主體結構到細節，都獨具個性。小村有自己的風格，任何時候走近它，得意也好，失意也罷，都能彼此相安。

村子里，所有人家的大門都是側開的，與正房形成一個夾角，像是遇見先生時側身避讓的學子，在恭敬的退讓中保持著自己的尊嚴，這與傳統建筑中軸排列的風格迥然不同。

這些各具風格的村舍讓我相信，為了那座恢宏的官家宅院，這里曾經聚集過一批技藝高超的工匠。最終繁華過眼，豪門成空，唯有他們的獨創精神成了讓后輩驕傲的財富傳承。

這里沒有哪座院子的墻會建得四方四正，所有的墻或帶著弧度，或因著地勢和鄰居的風格而修徹，就是石墻根兒的水泥勾縫，也是不知醞釀了多久，出手即是妙筆，舒展、妥帖，和于自然。一院院民居呼應、揖讓，又相對獨立，加上院子里的果木和時不時從一個院落掠起旋即聚到另一處院落的鳥群，讓整個村子充溢著樂感。

4

村居期間，我們正好趕上主人擺酒，宴請幫忙修葺圍墻的鄉親。燉豆腐、炒臘肉之類地道可口的家常菜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子，上的是醇香平和的當地酒。依著點兒酒勁，大家伙兒開始神侃起來。所有的話題始終沒有離開村子里的人，說人又沒有離開過“勤奮敢闖，不偷不搶，本分掙錢，不賭不騙”這樣簡單的道德判斷。這些口口相傳的標準世代相沿，慢慢固化成了民風，約束著當地人的行為。正是這種不經意間完成的傳承，維系了一個鄉村的倫理。

聽說來客人了，左鄰右舍都過來聊天，可任我們勸，菜不動一筷，酒不沾一口。后來才聽朋友說，這也是鄉俗—今天是請幫忙干活的人吃飯的，他們沒有出力，自然不受這種答謝酒宴。如此較真兒的行為，讓人心生敬意。

5

鄉村的夜晚清新安閑。送走了鄉親，因舍不下這片夜色，我們坐下來喝茶聊天。

當地人喝罐罐茶。在院子里支起火盆，燒得旺旺的木炭火上架起小小的粗陶茶罐，抓一把春尖擱進去，添小半碗水，也有人喜歡在茶里放點兒鹽巴，煮沸后不急著喝，還要稍稍熬一下，那樣茶才有“勁”。等熬得濃釅之后，每人分一小盞吃。這種茶最能解乏，勞動了一天，能得一杯罐罐茶是當地人的一大樂事。

我沒有喝茶的經驗，嘗不出它的妙處來，淺淺品了二盞，只覺苦澀難耐。鄉親們勸我止住，說否則會醉的，比醉酒的勁兒還要大呢。我安靜地看著他們小口喝茶時陶醉的樣子，聽著他們開心地取笑對方，被這種生活和人情之美深深感染。

月色、粗茶、談笑，原來，這些廉價的資源能給人以這般深度的享受。

6

在一家的祠堂里，我翻閱了修建祠堂時的籌資禮簿，有記錢的，有記工的，也有記糧油、木料的，很是煩瑣細致。但在禮簿的最前面，記載的是字和畫—某某，壁畫一方；某某，楹聯一副；某某，匾額一塊。再看祠堂里的匾額、楹聯、壁畫，吃了一驚，書法的大氣磅礴、壁畫的精美細致皆出人意料。祠堂管理者介紹作者時，言語間充滿了自豪。作者中有學者教授，有軍政人員，但更多的是半耕半工的農民。在籌建募捐時，對有此專長的人，他們只要字和畫。

這也是一個鄉村的內涵、操守，或者說是傳承吧。它可以清貧，但脫俗的清雅氣質讓它有了被人仰望的高度。就像陳眉公在一首詞里描述的那樣：“有兒事足，一把茅遮屋。若使薄田耕不熟，添個新生黃犢。閑來也教兒孫，讀書不為功名。種竹澆花釀酒，世學閉戶先生。”可以為生計奔波，卻不會被物所累，這種淡泊放達，有幾人參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