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電信詐騙案偵破記

王夢瑤+李雙+尚黎陽

從“猜猜我是誰”，到“我是你領導到我辦公室來”“我在外面遇到事了給我寄點錢”，再到“涉嫌洗黑錢”……這些年來，花樣百出的電信詐騙可謂防不勝防。據有關部門披露，從2013年2015年11月初，全國發生的被騙千萬以上的電信詐騙案件有80多起，被騙百萬以上的案件達1700余起。僅2014年全國電信詐騙案40余萬起，造成經濟損失107億元。

一次押回跨國電信詐騙團伙犯罪嫌疑人254人

2015年1月至10月，香港警方共截獲1255宗“假冒內地官員”電話詐騙案的舉報，涉款額約港幣2，6億元。香港警方曾經通報香港市民王某萍被詐騙124萬元的案件，以此為突破口，迅速排查出一個針對香港及內地民眾詐騙的跨國電信網絡詐騙犯罪團伙。

2015年10月，公安部組織廣東、北京、上海市公安機關奔赴印尼、菲律賓等地，抓捕犯罪嫌疑人。

2015年11月10日，4架從印度尼西亞雅加達、柬埔寨金邊起飛的中國民航包機，分別降落在北京首都機場、上海浦東機場、杭州蕭山機場和廣州白云機場，254名電信網絡詐騙疑犯被中國警方押解回國。至此，全國打擊治理電信網絡新型違法犯罪專項行動首戰告捷，涉及內地20個省區市以及香港的4000余起特大跨國跨境電信詐騙案成功告破。

2015年2月15日，上海警方接到69歲的虞女士（香港籍，大學文化）報案：2014年7月24日，她在青浦區徐涇鎮的家中接到一個400開頭的電話，對方自稱是順豐快遞客服，核對了她的姓名和身份證號碼，說有她一份快遞寄往香港，里面有100多張信用卡。虞女士說沒有郵寄這樣的快遞，對方就給了她一個號碼為57823618的電話，說是公安局松江分局的電話，要她報警。

虞女士連忙撥打這個電話，電話中一名自稱江峰的警官告訴虞女士：調查顯示，虞女士與一個名叫“高強”的男子，涉嫌通過招商銀行洗黑錢218萬元，“高強”分給虞女士21萬元，現在需要清查虞女士的財產。這位警官隨后又給了虞女士一個法院網站，虞女士登錄后發現上面竟有自己的“通緝令”，大驚失色，于是連忙按照對方要求，開通了自己工商銀行儲蓄卡的網上銀行。“江警官”問清虞女士的存款后，又為虞女士找到一家房屋抵押公司，讓她將徐涇鎮房屋抵押，并將房屋抵押錢款48.9萬余元，也轉入這張工商銀行儲蓄卡內。

2014年8月22日至2015年1月20日，“江警官”電話指揮虞女士在家中不斷通過網上銀行方式轉賬匯款，每筆人民幣19.9985萬元。在此期間，虞女士又將自己的積蓄850萬余元分多次轉入這張工商銀行儲蓄卡，隨后也被轉走。“江警官”告訴虞女士，2015年2月12日會將錢款退回。可是直到2月15日，虞女士一直未見退還，這才發覺被騙，連忙前往派出所報案。此時，她已經先后損失人民幣1482萬元，其中包括向親朋好友借的數百萬元。

詐騙窩點內冒充客服、警察和檢察官

被打壞的報廢電話機成堆

在公安部組織的此次行動中，廣東省公安廳副廳長郭少波全程在印尼一線指揮工作。郭少波稱，此次抓捕的跨境電信詐騙犯罪的主腦是臺灣籍人。據現場視頻顯示，此次打掉的兩個詐騙窩點，都是外表簡約時尚的獨棟度假沿河別墅，相距不足500米。

與休閑度假的外表不同，別墅的門一打開，大廳里桌子兩三張拼在一塊，上面放置了多個插線板，插滿了電器，一桌子的電話、電腦、手機、銀行卡。電話連接著網關，一個廳里就設置了幾十個無線路由器，都是作案工具。警方破獲現場時，收繳了一大批“詐騙劇本”，里面詳細到客戶的任何一種回應要如何回復，非常縝密。屋里一轉角位置，有一大堆被打壞的電話機。

一棟別墅里約住20人，一層為工作區域，二層和三層為居住區域。詐騙團伙人員有男有女，每間房間里都放滿了上下鋪床，行李箱隨便擱置在一旁。別墅內部有嚴密的規章制度。“一進團伙，護照馬上被收起來，想逃出去都沒辦法。”內部還規定不能互相問全名，而是代號相稱呼。

假客服、假警察、假檢察官

這個窩點的電話組成員，冒充電商客服進行詐騙，通過網絡上非法購買客戶信息，尤其是電商平臺上的購物信息，包括買家姓名、聯系方式、什么時間買了什么東西、住址等。

團伙中分工明確，由第一線的電話組冒充“客服”，以淘寶客服等身份，告訴客戶身份被冒用了，建議客戶報警；隨后電話轉至第二線，這里會出現“警察”，開始引導客戶“活動”自己的錢款；最后，“警察”將電話轉至第三線“檢察官”，由“檢察官”指引客戶將錢存入他們指定的賬戶，完成詐騙。

詐騙集團一旦詐騙得逞，立即對贓款進行快速轉賬。大部分贓款都轉到臺灣首腦的賬戶上，并且在極短的時間內在臺灣被提取。一單詐騙成功后，臺灣嫌疑人獲取大部分詐騙犯罪所得。別墅內“話務員”詐騙成功后，可以獲得5%-20%的回扣，“底薪5000元，一個月平均也能拿8000元”。

豪華別墅逃避警方盤查

32歲的黃凱堂在臺灣從事殯葬行業，月薪2.5萬新臺幣，因為投資失敗，欠下200多萬新臺幣。為了避債，黃凱堂選擇來印尼，每個月有5萬新臺幣的“工資”。他很清楚自己要做的就是打電話詐騙。

黃凱堂住在印尼一棟豪華別墅的一樓，房間內大約有十幾張高低床。這棟別墅帶有室內游泳池、室內電梯，游泳池旁邊是一排排帶有精美雕塑的柱子，價值兩三千萬元人民幣。其豪華程度讓民警感到驚訝。據當地警方介紹，越是高檔的住宅越容易逃避警方盤查。

電信詐騙已形成產業鏈

以出國務工為名高薪招人 目前，跨國電信詐騙集團“招聘”，已經完全進入流水線操作。他們會以“到國外打工、務工”為名，在國內高薪招募人員；將應聘者帶到深圳辦護照，辦簽證，坐同一架飛機到國外某地，大多經香港轉機，以規避警方確定其真實目的地；抵達目的國，有專人接機，直接上車前往窩點；由從國內招募的廚師燒大鍋飯，別墅里住上下鋪，經短期培訓后實施詐騙。為控制窩點人員，新招募人員往往會被收繳護照，并被禁止使用手機和外出，每月僅發放少量錢款用于購買生活用品。

此次，北京方面押解回國的90人中，約有80%年齡在20歲左右，大多數為初中、高中文化水平，很多是在國內通過網站、中介或老鄉前往柬埔寨的。

每次發送成千上萬個郵箱疑犯孫華（化名）今年23歲，福建人，高中畢業。2015年4月，孫華在國內一家招聘網站上看到一則招聘信息，在跟發布信息者聯系后，他“應聘”到位于柬埔寨金邊的一家公司。

據孫華介紹，應聘時對方說是做推廣工作，只要會打字、能使用QQ軟件即可，承諾一個月有5000元的工資。孫華來到柬埔寨后，他的“老板”會不定期地發送給他一些資料，然后由他通過郵件進行傳播，每次發送的郵箱地址都有成千上萬個。

每晚對當天詐騙電話錄音點評指導團伙中有大、小主管，層層管理，分小組對各組業績進行考核。撥打每通詐騙電話都會被錄音，每晚會對當天錄音進行點評、指導，以提高詐騙成功率——哪些是值得學習的，哪些是露出馬腳導致詐騙失敗的，都會一一點評。

據犯罪嫌疑人交代，他們每天從早上8點工作到下午5點，每月績效考核工資為1萬元人民幣。每人每月須上交150個有可能成功的詐騙對象，若接連幾天都無法完成任務，就有可能被開除。

近年來，電信詐騙犯罪持續多發高發，成為當前發案上升速度最快的一類突出犯罪活動。2015年6月，國務院批準建立了由23個部門和單位參加的打擊治理電信網絡新型違法犯罪工作部際聯席會議制度。2015年10月30日，在全國范圍內部署開展為期半年的打擊治理專項行動，電信詐騙整治大幕已然拉開。

延伸閱讀：運營商為何未能有效攔截國際改號電話

在犯罪分子實施電話詐騙的過程中，改號是關鍵的一環。鑒于現在改號電話幾乎都是從國外打來的，在技術層面國內電信運營商完全有能力進行攔截。但事實卻并非如此，深層次的原因還在于運營商可能獲得巨額經濟利益。

這些年，常年關注電信詐騙的全國人大代表陳偉才，接觸了不少受騙者，其中不乏工程師和大學教授，而受騙額度幾十萬上百萬元的都有。

“一個在海外工作多年的工程師，回國7天就被騙了幾十萬元。”陳偉才告訴記者，這位工程師遇到的情況和其他受騙者遇到的情況類似，電話是從境外打進來的，通過改號軟件，顯示在手機用戶的屏幕上，就變成了公安局、檢察院的電話。

據了解，受騙者既有中國移動、中國聯通的用戶，也有中國電信的用戶。其中，可查的資料顯示，中國移動和中國電信都曾因電信詐騙被起訴。

2015年10月15日，廣東省9位人大代表約見了該省法院、公安廳、通信管理局等有關負責人。這次座談會討論主題是電信詐騙，陳偉才也受邀出席會議。9名代表掌握的數據顯示，僅2014年全國電信詐騙發案40余萬起，給群眾造成經濟損失107億元，其中廣東是全國的重災區。

在接受記者采訪時，陳偉才提到，2013年5月，工信部就向電信、移動、聯通下發了關于在國際通信業務中攔截改號電話的通知，并要求對網絡設備進行升級改造，有效攔截。“工信部發了這個通知，第一意味著運營商有能力攔截國際改號電話，第二意味著運營商有義務這么做，第三也表明這類電話已經給群眾財產造成了嚴重損失。”陳偉才說。

“運營商在源頭治理電信詐騙上不主動、不負責、不作為。”廣東省人大代表、電白縣人民醫院感染管理股股長陳華飛，在這次座談會上指出。

“近年來，電信詐騙的騙術手段不斷翻新、受害群眾越來越多、被騙金額屢攀新高、詐騙犯罪始終面向中國大陸。為什么？就是因為中國的運營商在防范層面做得不夠。”陳偉才說。

陳偉才認為，在犯罪分子實施電話詐騙的過程中，改號是關鍵的一環。如果不是顯示在用戶手機、座機上的電話號碼真的是公檢法的電話號碼，不會有那么多人受騙。而且現在改號電話幾乎都是從國外打來的，在技術層面運營商又完全有能力對這些電話進行攔截。但事實并非如此，為什么？

“第一個原因是，現在電信詐騙這么猖獗，運營商卻幾乎沒有受到處罰。”陳偉才分析，即便是2013年工信部發文要求運營商攔截國際改號電話，運營商也未因此而受罰。

至于第二個原因，陳偉才認為是利益問題。“在整個電信詐騙的利益鏈條中，通信運營商和二三類網上倒賣話務商獲得的話費收益約占10%。”陳偉才在調研中得出了這樣的結論。而這一收益主要來源于不法分子在境外通過網絡改號電話，群撥境內用戶產生的大量通信費用，“2014年電信詐騙的受騙額是107億元人民幣，你算一下這筆賬，運營商能得到多少錢，他們怎么會有動力去自覺主動地攔截？”

（摘自《法制周末》/肖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