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組詩）

姚輝

白 鷺

奔騰的河屬于一只古老的白鷺

它站在岸石上 凝視波紋與天光

它將一大堆卵石 慢慢挪至

波濤深處……

如果黑夜降臨 戰栗的黑夜也屬于白鷺

它銜來星盞的背影 在彎曲的河聲中

它用月色 堆疊大地起伏的靜謐

現在是夕光漸斜的時刻 白鷺

仍站在岸邊 它用腳扭了扭流水的方向

大河重新拐出另一種遐想

白鷺壓住說過多遍的話頭 轉身

走近其他鳥守護多年的潮汐——

花朵接近水勢 白鷺找到了曾經消失的苦樂

它騰躍而起 掠動

大河毛羽紛披的所有隱秘

古老的天空屬于那只飛翔的白鷺

月亮與糖

把唯一的糖粒獻給月亮 獻給

風中纏繞的月影——把糖粒獻給蟲唱

哦 蟲的咽喉里 涌動著月亮古老的宗教

月亮還是個孩童時曾經陪誰流淚？

蟲豸把翠綠的徽章擲向夜色 蟲豸

觸須上沾滿月的追憶——

把最甜的糖粒獻給月亮 現在

我是大于月亮的少年 我有泥筑的祈愿

我用一絲茅草鋸割右手呼嘯的血滴

跪在蒼茫中 我像一塊火焰之石

我要把燃燒的糖粒獻給唯一的月亮

我記得通向月亮的秘密路徑

草叢隨蒼穹彎曲 湛藍的幻想超越遠方

月亮被一朵花緩緩舉起 月亮顫動

一如我常常錯唱的那首童謠——

在月光閃爍的一剎 我看見

時間迷離的某種預示 或者結局

把微小的糖粒獻給月亮 獻給

我舍不得隨便說出的苦難 獻給

一代代人堅韌的手勢和不易消退的傷痕

把糖粒獻給銘記 忘卻 獻給

月亮曾經碎落的某種緘默 寄寓

我在蟲聲唧唧的夤夜中站成一抹月色

——把糖粒獻給夢境 獻給寧靜

獻給巖石上彤紅的摯愛 翔舞的身影

風吹徹遐想——月光照耀的生涯

搖響 糖粒中靜靜轉動的艷麗

夏 日

俯身 塵土里有葡萄飛翔的痕跡

整個夏天噴涌的波瀾 一片翠綠

甲蟲自街衢中歸來 它被鑲上了

另外的堅硬 抑或霓虹虛掩的暗疾

甲蟲旋舞——夏天泛紅的欲念

鋪滿 我們失敗多次的期許

赤裸的欲望成為彩繪之旗

它有甲蟲般低回的吱嘎——

欲望高揚 那些灰暗的靈魂

低于 甲蟲臀尖閃爍的隱秘……

俯身 塵土里有夢境墜落的遲疑

廢墟上的風

石頭喘息 飄逝多年的光陰漸次重現

一縷風 橫過 憑吊者疼痛的沉默

星辰回到往昔——石頭刻滿風的印痕

從春天到遙遠 翻越塵埃的石頭失去道路

它能抵達何處？哀慟與追緬

讓廢墟上的風變得遲緩 幽深

石頭與苦痛有關 那些廢墟的建造者

并不比種種昏暗的風聲更為焦灼

把石頭砌成失敗是一種屈辱

把石頭砌成驕傲 又能成就

誰風聲般彎曲的意圖？

我看著風聲醒來 從黑夜到靈魂

石頭奔跑的足音急促如鼓 石頭

將大風 筑進

廢墟新穎無邊的寧靜……

誰在大風的嘶鳴里撿拾愛憎？

石頭躍上月色 整座廢墟嵌入懷念

有人在大風曲折的渴望里

翻查 石頭嶙峋日久的震驚

馬

城市陰影中的馬 守護

某段韁繩外漸漸腐爛的黃昏

鎖在陰影中的馬被一片草地遺忘

它熟悉市街中跌跌撞撞的大量字句

它期待一朵花 喊出自己的名字

但陰影里沒有花影——陰影中的馬

在炭火般漸暗的長鬃上 梳理

一些歲月可能留存的痕跡……

比陰影瘦削的馬已放棄了最后的尖嘯

大野在血液中 翻覆

那些抬升道路的風雨 不斷銹蝕

——鎖在城市陰影中的馬

獨聽一闋蒼茫 隨夢與疼痛

墜入 店鋪間閃爍不滅的淤青

城市被夕光推遠 陰影中的馬

將自己挪進茫茫星象之巔 成為

緘默者獨自摶造的千種靜謐

沉 默

對分岔的路途保持沉默是不明智的

遠方有墨寫的歧義 無法預知的一切

正沿岔路散開 你 應當說出

你羸弱的最后勇氣——

對暮色保持沉默會讓人深陷霓虹或者沉淪

——我們有艱難的往昔！暮色仿佛命運

在星盞閃爍之前 種種救贖的時刻

曾一遍遍 隨傾斜的風雨降臨

誰對肋骨上麻木的未來保持住了麻木的沉默？

生命艷若花束 一個灰暗的歌者充滿疑問

誰 還有理由對時代側面那些巨大的黑暗

保持著 可有可無的沉默？

對翅膀上銹蝕的風向保持沉默是可恥的

預言擊碎諾言——只有失憶的前行者

能對石頭中僵冷的手勢 保持堅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