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美容

鄧剛

上個世紀末我國開始出現美容高潮，當時國外流行一種美容產品，可以用注射器注射到人體各個部位，如果你的鼻子塌陷，就可以注射進鼻子里讓塌陷處鼓起來；如果你臉頰凹進去，可以注射此物撐起來；如果你乳房干癟，更可以用它充填得又大又圓。這種產品被引進中國后，立即就火起來。一些看別人掙錢眼紅的商人，認定這是發財的大好時機，就千方百計地研究出國產替代品，更名為“奧美定”。

問題是這些美容產品在人體里不能安家落戶，無法被肌肉組織吸收，時隔不久它們就開始不安分地到處“亂跑”，很快就出現惡果：扭歪鼻梁，侵蝕骨骼，壓迫神經和血管，不少美容者因此致殘甚至致死。據有關部門初步統計，至少有一百多萬張臉被“奧美定”損毀。最終國家在2006年取締了“奧美定”。

然而，一些瘋狂的愛美者依然前仆后繼，赴湯蹈火。我在整形美容科采訪的第一天，就看到幾個“奧美定”的受害者，有的是充填在鼻梁上的“奧美定”，竟然“流淌”到嘴唇上，鼻子難看地塌歪在那里，嘴唇卻莫名其妙地腫脹變形；有的是前額上的奧美定跑到眼皮上，使眼皮耷拉下來遮住眼睛，都看不見路了。還有一個面部充滿痛苦的女患者，進門就脫衣服展現她可怕的受害狀況。我趕緊站起來回避，但還沒等我站起來，那個女患者就毫不在乎地說：“你不是來采訪的嗎？正好，拿我這個受害者當典型，來警示大家吧?！痹瓉硭秊榱素S乳，注射了“奧美定”，當時感覺挺好，甚至為高高聳起的胸部而歡天喜地。可沒想到后來出現了可怕的問題，“奧美定”從乳房“流竄”到腹中，上面的兩個乳房干癟了，下面的腹部倒鼓出兩個乳房般大的包塊來……醫生對我說，下面的包塊可以“拿掉”，可是“奧美定”一路流淌的殘跡還滲透在一些組織中，很難清除。

從古至今，我們確實拼命追求美，遠古時期《詩經》就浪漫地唱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漢成帝愛趙飛燕的細腰，弄得宮女幾乎就要餓死，這就是“饑餓美容法”；唐明皇喜歡楊貴妃的豐滿，女人開始以胖為美，那時為了豐乳肥臀，女人們大吃各種補品，這就是當時的“營養美容法”。再后來，可能是男人對女人的豐滿欣賞得有些膩煩了，于是女人又不得不重新瘦下去，甚至瘦得“恍若無骨，弱不經裳”，連衣服的那點兒重量都承受不了。再后來，光瘦身子不行，還要“瘦腳”，即裹小腳，最佳的小腳稱“三寸金蓮”，像現在小巧的坤式手機那么大才夠標準。要是超過了三寸，就用繩捆、用布纏、用棒子砸，不把女人弄成半殘絕不罷休，這可能就是當時的“外科手術美容法”了。

后來經過一浪又一浪的革命運動，健康之美又占了上風，成千上萬的現代“花木蘭”雄赳赳氣昂昂，扛槍殺敵鬧革命，后來干脆就成了戰天斗地的“鐵姑娘”。她們手握鋼釬鐵錘或是什么嚇人的工具或武器，個個橫眉豎目，昂首挺胸，擺出一副要和一切階級敵人拼命的架勢，美其名曰“半邊天”。如果那時出現一個長發披肩、皮包骨頭“骨感美”的靚女，在人們的眼中絕對是妖怪。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這樣的妖怪，卻是今天人們夢寐以求的美人。所以，整形美容科又開始生意興隆……

【原載2016年2月16日《今晚報·今晚副刊》】

插圖 / “生意興隆” / 王云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