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臨終講述的往事

唐寶民

蕭紅在上海時，每天晚上都要寫作至深夜。每到就寢時，就會聽到窗外傳來賣唱的胡琴聲，琴聲凄楚、悲涼，引發了蕭紅內心深處強烈的共鳴。

有一天，當琴聲再次響起的時候，她就打開了窗戶，向下張望，她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孩子領著一個賣唱的盲人老伯正走到窗下，那個女孩子看到蕭紅，立即停住了，盲人老伯便為蕭紅演奏胡琴，蕭紅聽不出他拉的是什么曲子，但卻被感動了，因為“同是天涯淪落人”，所以對他們產生了同情，便立即從桌子上拿起幾塊銅板，用紙包好扔到了樓下。

從那以后，小女孩和盲人老伯每天晚上在同一時間，都會來到蕭紅的窗下為蕭紅拉上一曲，蕭紅就會把白天已經為他們準備好的銅板扔給他們……但有一天晚上，蕭紅外出，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更糟糕的是，她臨出門的時候忘記了關燈，所以，她猜想：那個女孩和盲人老伯像往常一樣來到窗下，看到屋子里亮著燈，以為蕭紅在家，便又為她拉起了胡琴，可演奏完，卻沒有銅板扔下來；他們等了許久，也沒有見到銅板，只好失望地走了……因為屋子里亮著燈，那個盲人老伯和小女孩一定以為蕭紅是討厭了他們，所以才不再給他們錢了。

果然，從那以后，他們再也沒有來過。蕭紅對此深感內疚，她常常想：那天晚上，當他們一無所獲地離開時，該是多么的失落和悲傷啊！因此，她常常在深夜的時候悵惘地佇立在窗前，然而，那凄楚的胡琴聲卻再也沒有響起過……

這是駱賓基在《蕭紅小傳》中記述的一個故事，是病中的蕭紅講給他的。人生之中，也許只是一個細節方面的失誤，就有可能給別人造成誤解，因為沒有了解釋的機會，無論怎樣內疚，琴聲都不再響起，只有遺憾留在心頭……蕭紅是在生命的盡頭講述這段往事的，她的人生，就充滿了無數的遺憾。我想，她講這段往事的用意，很可能是在慨嘆自己生命中的那些遺憾，因此，在臨終之時，她感嘆道：“我將與藍天碧水永處，留得那半部《紅樓》給別人寫去了……半生盡遭白眼，身先死，不甘，不甘！”人生不可能沒有遺憾，或許，遺憾也是一種美麗，諸如“不再相見”，諸如“琴聲不再響起”……

【原載2016年3月2日《陽江晚報·文化》】

插圖 / 蕭紅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