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凍人生

【名片】“漸凍人癥”是一組運動神經元疾病的俗稱，患者肌肉逐漸萎縮無力，但依然保有智力、記憶力和感知能力。患病原因不明，除了10%屬家族遺傳，諸如海鮮中毒、重金屬粉中毒等90%原因尚屬推測。本文作者患此病，雖艱難，仍寫出以下文字。

《破繭》

十歲以前，我抬起頭。眼前是天上的云，地上的霜，無知的少年，新奇的遠方。

十歲以后，我抬起頭。眼前是灰色的墻，封閉的窗，深邃的眼睛，無盡的絕望。

多年以后，我將破繭而出，沖向高墻。等待我的，不是黎明，就是死亡。

——羅罔極

我活過了兩歲

一間20平方米的臥室，鋪滿了各種電子設備，空調、電腦、手機、音箱、投影儀、電子閱讀器。

臥室的中間是一張大床，床上除了雜亂無章的被褥、手紙、遙控器外，還躺著一個少年。臥床的少年19歲，體重不足60斤，面容白瘦。冷眼一看，像個十二三歲的孩童，他的腰部、腿部、胳膊都異于常人，孱弱并畸形。

那少年便是我。

我姓羅，自取名罔極，取自《詩經》中的“欲報之德，昊天罔極”。父母之恩大之于天，無以為報，唯有將二字用之于名，時刻銘記在心。

1996年，我生于東北一小鎮，自小身患絕癥，無法獨立行走。幼年時，父母帶我去縣城、北京等地醫治，皆無效果。醫生曾言：“這孩子恐怕活不過兩歲。”

如今，19載已過，我還活著，但不可遏制地正一步步走向“精神不死，肉體凍結”的活死人狀態。

每隔數月，我就會明顯感到身體愈發虛弱無力。兒時我還可以在床上翻身，胳膊還能舉起。如今只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一攤爛泥。

我清楚，再過不久我的手也要凍結了，接著就是頭部、嘴巴。最后是喉部，等到喉部凍結時，我將窒息而死。

我被爺爺抱來抱去

一生中，我體魄最為“健康”之時為四五歲的孩提時代。那時我雖下肢癱瘓，但上半身卻與常人無異。母親還抱著我去小鎮的幼兒園上學。最后，我只能從幼兒園肄業。

我8歲的時候，父母吵架，母親離家出走，父親上班，家中只留下我和爺爺。

那時節，晚秋已至，東北的天氣尤為寒冷。母親出走近半個月，我每日躺在農村家中的火炕上，早晨由爺爺抱到外屋玩電腦、看電視，晚上再由爺爺抱回房中歇息。

那時，我的體重就是56斤，直到現在，仍未變。

爺爺把我抱到客廳時，會因腰痛而呻吟半晌。我跟爺爺說：“我今天不出去了，想在炕上躺著。”

爺爺說：“躺著你能干啥呀？多沒意思呀！”

就這樣，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每日抱著爛泥一般的孩子走來走去。

半個月后，離家歸來的母親抱著我哭。爺爺佝僂著走回了自己的房間，病了一場。

從此以后，爺爺的腰桿便再沒能直起。

3年前，爺爺死于突發腦出血，毫無征兆。躺在沙發上就像睡著一般，只是再沒醒來。

我反感和別人聊起爺爺，仿佛只要不跟任何人聊起爺爺，爺爺就還在那兒，還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守著我。

我被扎過數千針

后來，我隨母親前往縣城居住，每日到中醫館，找一位以針灸包治百病為名的老中醫治療。

鋪滿了白色床單的醫館內，掛著許多牌匾，寫著諸如“醫者仁心”之類的贊譽。

我稱老中醫為爺爺。爺爺拿著一個小盒，打開后有數十根粗細不一的針，然后便把它們扎在我的胳膊上、腿上、后背上、腦袋上。

好疼，3個月下來，我每天都哭。哭過之后，母親就給我喝一袋牛奶，問我：“明天還來不來？還扎不扎？”

奇怪的是，每一次我都會硬氣地回答：“扎！”

然而，這唯一的希望最終也成泡影。

我喜歡周杰倫

每天早晨我剛睡醒，便拿起手機看看有沒有短信，然后由母親從床上抱起，她幫我洗臉、刷牙，再喂我吃飯。

吃完早飯，躺下，床的右邊綁著一根懶人支架，由母親弄好，我開始看書。兩個小時后，我再坐起，玩一會兒電腦。

我以前玩過很多網絡游戲，現在玩不了了，因為按鍵盤愈來愈困難，只能玩些用鼠標就能操控的卡牌游戲。

玩一會兒，母親再抱我躺下，之后便吃晚飯了。

晚飯后，母親打開投影儀和音箱，我便進入光影世界了。看完一部電影，多數時候再聽一會兒音樂，然后睡覺。每晚睡覺，我要翻身數次，每次都要由母親幫忙完成。

我喜歡聽音樂，無論類型，古典、流行，抑或是戲曲；周杰倫、宇多田光，抑或是柴可夫斯基。只要能帶給我美感與享受，我都喜歡。

我不怕死亡怕孤獨

這世上或許鮮有人比我更了解孤獨，我沒有同學，沒有同事，僅有的幾個兒時朋友，如今也都各自遠方。

孤獨并不是一無所有，而是在你的世界中，所有人都成了聾子。如同侯孝賢所說，一個人沒有同類。

我就這樣孤獨地生活著，不出意外的話，我會孤獨地結束此生。偏偏意外出現了——

有一個女孩，每逢暑期，都會來陪我一兩個月。在這期間，我會忘記曾經的孤獨與痛苦，像初生嬰兒般遙望著新奇美好的藍色星球。

一切恍如幻夢。

美夢結束之時，那消失了數日的孤獨會迅速占領我全身，令我沉默、窒息。

我想，我該做些什么來改變現狀了，一個重度殘廢的人，又能干什么？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兩個字——寫作。

我的手端不起碗，拿不起杯，甚至即將按不動電腦鍵盤。但，我可以用手機寫字。

于是，被退回的稿件幾經刪改，便有了你現在所看到的。

如此笨拙的寫作，是為了什么呢？寫作會對我的未來有什么改變嗎？說來可笑，一個幾乎沒有未來可言的人，卻在這談“未來”。

我從小便沒什么夢想，因為我覺得自己什么也干不了，尤其是家人出門的時候，我連動一動麻痹的腿都不能，生存能力遠不及一只螞蟻。

如今19歲了，我終于有了第一個，也很可能是生命中唯一的夢想——成為一名作家。

我知道，這條路的前方滿是荊棘，在沒踏過荊棘之前，腳下的血水會令我迷茫。爾后，我會在這迷茫中漸漸停下腳步，孤獨死去。

但其實這沒什么，并不足以構成我放棄夢想的理由。

因為只要我還活著，我就在向前走，夢想就還在。

十幾年前，我在幼兒園用鉛筆寫出一排排機器般工整的字。如今，我的手再拿不起筆，但我會用手機勾勒出一段又一段腦中存在的畫面。

我已經開通了微博，我想認識很多朋友，我害怕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