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人，遠道而來

高 揚

畫中人，遠道而來

高 揚

在藝術上，我喜歡不斷地破壞。無論是繪畫還是雕塑，在破壞中完成一件作品，會讓我覺得比較舒服。在繪畫上，我喜歡用大膽的色塊反復地涂改畫面中的形象。在雕塑上，我習慣在精致的立體造型上留下刀劈斧鑿的痕跡。但是，僅僅是破壞，還無法達到我心中理想的效果。因為繪畫和雕塑的界限，限制了我在藝術表達上的自由。我想模糊繪畫和雕塑的界限。通過它們的結合，創造出一種更加具有視覺沖擊力的藝術語言。

在2013年到2015年之間，我創作了《畫中人》和《遠道而來》兩組作品。它們是我嘗試繪畫和雕塑結合的成果。我希望，一種繪畫語言的形成，可以直接地影響或者運用到雕塑的創作中去。甚至，我的作品可以同時包含繪畫和雕塑，這兩種藝術的特性。《畫中人》是由五件作品組成的。我想在創作中嘗試用雕塑來表現繪畫中的人物。在創作的過程中，我著重考慮的是雕塑正面的輪廓。這個輪廓，是由人物在畫面中的剪影來確定的。當我只把注意力放在作品的一個角度的時候，它的形體會呈現出扁平化的視覺效果。我削減了雕塑的厚度，我認為，三維形體的扁平化，是加強雕塑的繪畫性的有效方法。給這五件作品上色的步驟，也非常重要。我做的，就像是在一個凹凸不平的輪廓中填補顏色，用大的色塊讓所有的立體造型從輪廓中明確出來。通過色塊之間一層層的疊加，來形成作品的空間感和節奏感。最后，這組作品帶給人的感覺，就像是畫面里的人物來到了真實的空間中。它們像雕塑，卻能看到明顯的繪畫痕跡。這也是我創作它們的主要目的。

《遠道而來》系列與《畫中人》系列的制作方法相似，結果卻不相同。在這次創作中，我嘗試了更大的體量和更加強烈的視覺表現方法。創作這組作品之前，我整理了自己近幾年的繪畫。過程中，我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畫面。那是我在歐洲旅游時畫的速寫。我并不喜歡旅游，相比之下，我更享受外出寫生的感覺。因此，在旅行中我沒有關注著名的景點和異域的風土人情。我關注的，是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他們乘坐游船，用走馬觀花的方式穿梭在一個個名勝古跡之間；他們行走在商場里，擠滿了咖啡廳和奢侈品店的每一個角落。旅行的過程看似精彩，卻讓我感覺到都市生活的空虛。作為游客中的一員， 我用速寫記錄下了，這些旅行中的畫面。《遠道而來》這組作品的構思，就是這樣形成的。乘坐游船是瀏覽景點的一種方式，讓我印象深刻。所以，我用船的外形作為一個載體，將擁擠的人群和豐富的內容加入到船體之中。在作品的草圖中，我加強了游輪的透視關系。靈動的線條和帶有透視變形的外輪廓，加強了作品的視覺沖擊力和畫面感。除了輪廓跟線條，在繪畫的語言中，我認為色彩也是表達三維形體的有力手段。《遠道而來》系列也是我實驗用色彩塑形的一組作品。在創作這組作品的時候，我同樣把立體造型的重點放在大形的輪廓上，并沒有進行立面細節的深入塑造，而是做了概括的浮雕處理。我想盡量留出比較平整，未經雕琢的表面，目的是為了給色彩塑造留下更多的空間；同時利用顏色的反差、干濕以及厚薄，涂抹出畫面中的細節。在創作中我發現，顏色不僅可以通過色調的反差，來加強雕塑的空間關系；顏料之間互相堆疊形成的體積，也可以制約形體的發展。顏料的可塑性超過了預期，它使我的創作在表達方式上更加自由。我認識到作品的立體造型，只是規定了一個可以進行繪畫的區域，它的完成度越高，勢必會減少色彩塑造的可能性。在這組作品中，雕塑的形與色是一體的，而不是孤立的兩個部分。大衛 · 阿爾法羅 · 西蓋羅斯（1896-1974，墨西哥）在藝術創作中，試圖將繪畫、雕塑和建筑在一個共同體上呈現出來。在藝術上打破專業的界限，這種理念是有前瞻性的。通過各種藝術語言的優勢互補，加強作品的表現力。當我用大筆厚涂、刮刀堆疊的方式，將顏色畫在雕塑上的時候，色彩和形體之間會產生一種激烈的沖突，形成非常粗獷的視覺效果。這種帶有破壞性的方式，讓我覺得非常直接。在創作的時候，我的任何情緒，都能在顏料的起伏中體現出來。有趣的是，這件作品總能讓人產生游輪從遠方呼嘯而來的錯覺。它所依存的環境，好像成為了一幅畫面中的背景，讓人產生聯想。雕塑和繪畫的結合，能持續地激發我想象的空間，也能不斷地給予我視覺的沖擊。這是一種生猛、力量的表達。它還有許多未知的、可待挖掘的空間。

從現在的展覽中可以看出，藝術創作更像是一場材料、觀念、技法的競賽。在展廳里，油畫看誰畫得像、版畫看誰做得細、雕塑看誰加工難度大……成為了人們談論的話題。藝術家變得像魔術師，總要讓別人猜一猜他使用了什么把戲。藝術創作的方式層出不窮，能讓人感動的作品卻寥寥無幾。技法、觀念、材料，會影響藝術作品的呈現，但不意味著，它們就是藝術的核心；杰出的藝術家，會在一個時代留下一些視覺圖像，但不意味著，概念地重復某些精致的、明確的形象，就是創作的目的；經驗的積累，有助于讓一項技能不斷地精進，但不意味著，藝術家僅僅依靠經驗，就能再現和理解他看到和想到的事物……我既不追求技法的精湛，也不喜歡觀念的高深。我想要的，只是用簡單、粗暴、直接的方式，創作屬于自己的作品——如此才是我追求藝術的本真。

高 揚：廣州美術學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