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再一次見到了凌夕。
宮殿里燭火長明,她頭頂金冠的流蘇垂下來,遮住一半的容顏。
周圍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向她敬酒,說著冠冕堂皇的話,終于輪到了他。
凌夕已經薄醉,極力穩著腳步行至他跟前。
“阿夕,你走到這一步,有沒有后悔過。”最后他啞著嗓子,面上痛苦的情緒難以掩飾。
女子揚了揚頭,微微笑了:“喜怒不形于色,我從前是怎么告訴你的,如今全都忘了嗎?”
她雖酒醉,眼睛卻仍如深不見底的平靜幽潭,陸沉深吸一口氣,后退幾步躬身行禮:“黎國陸沉恭祝女帝登基,愿乾國山河永在,國泰民安。”
話音一落只見大門外夜色中絢爛的煙火沖上了天,舉國同慶的歡呼聲響徹云霄,在火光中,他看見凌夕恬然疏離的微笑,最后隨著煙花的落下,終歸于寂滅。
{一}
屋里安靜極了,陸沉坐在桌前啜了一口茶,蹙眉道:“這茶涼了,去換一杯。”
蒙面死士站在他身后,匕首依然抵在他后心,陸淵在一旁笑道:“好弟弟,你還是先想想自己的腦袋吧,身子都要涼了,還擔心茶做什么呢。”
“阿夕說會來,便一定會來,還會帶著你念念不忘的明玉玦。”陸沉攤了攤手,仿佛渾不在意。
片刻后在門外望風的黑衣死士進來,在陸淵耳邊低語幾句,陸淵還未說話,那聲音便卡在了喉嚨里。
陸沉嫌棄地撣一撣衣袖,搖頭對黑衣死士道:“阿夕,你叫我好等。”
此刻陸淵才緩緩倒下,后心不知何時已插了一枚涂了毒的暗器,眼睛睜大,死不瞑目。
屋外這才有人反應過來死士里被安插了內奸,紛紛闖進來阻攔他們的去路,假扮成黑衣死士的凌夕持一柄劍擋在陸沉身前,身形如鬼魅一般靈動,很快便清除了敵人。
女子的聲線寒冷如冰:“若還這樣給我惹禍,我再也不會來救你。”
陸沉笑著說:“你怎么可能不來救我,阿夕總能給我新的驚喜——這么久以來,我竟不知你還會易容與變聲。”
黎國國君病弱,下旨誰最終能得本國國寶明玉玦,誰便能得王位。陸沉好不容易取得這國寶,眼看距王座僅一步之遙,三公子陸淵卻綁架親弟,要他交出明玉玦來保自己一命。
可惜他遇到了凌夕。可以萬軍之中取上將人頭的凌夕。普天之下,只怕沒幾個人是她的對手。
女子撕下了臉上的人皮面具,陸沉觍著臉湊上前,說些玩笑話給她聽,仿佛一刻鐘之前還命懸一線的人不是他自己。
“手足相殘,的確死不足惜。”最后凌夕嘆了一句,姣好面容上看不出情緒。
陸沉不以為然:“王室哪有手足之情?都被權力與欲望消磨干凈了。”
話一出口他便看到凌夕的臉色沉了下去,緊緊咬著嘴唇,握著劍的手用力得甚至泛出青色。
“你曾說過的,要是登上黎國王位,便會助我一臂之力。”她突然開口。
這句話她說過多次,陸沉依然回答:“這是我答允你的,放心。”
凌夕沉默著護在他身旁,陸沉看著那個筆直驕傲的身影,心里突然涌上很多情緒。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凌夕時的情景,那個無助的,狼狽的姑娘。
可他的凌夕什么時候變成了這樣?
{二}
偌大的房間里,陸沉看著眼前站成一排的十幾個女子,大約是被特地囑咐過要來見他,她們穿著平整的衣裳,神色卻拘謹,大多都低著頭,身體因為緊張而僵硬。
陸沉的目光卻很快移向了門口站著的人,輕蔑道:“沒有旁的了嗎?都說宋婆婆調教出來的姑娘皆是色藝雙絕的美人,如今一看卻透出一股小家子氣。”
宋婆婆搓了搓手,賠笑道:“公子,這已經是最好的了。”
話音剛落,陸沉就瞥見宋婆婆身后不遠處有兩人抬著一個姑娘路過,說是抬著,更像是拖個物件兒在地上走,那姑娘人事不省,也看不清容貌。
他認得那二人是宋婆婆身邊的小廝,便隨口叫住了。
宋婆婆的神色突然變得不安,陸沉見她這樣心中更是起疑,吩咐道:“讓我看看那個姑娘。”
在場沒有人敢違背他的話,于是陸沉上前幾步,便看到了女子緊閉的雙眼,她衣裳沾滿塵土,臉上也盡是污垢,面色蒼白,仿佛下一秒就會停止呼吸。
后來陸沉無數次回憶起那一日,他第一次見到如此狼狽的凌夕,此后的那么多年,她始終以沉靜從容的姿態出現在他的生命里。
宋婆婆賠笑道:“這是外邦偷渡來的女子,打算送到最下等的風月場去,不值得公子留神。”
陸沉一笑,合起手里的折扇,指了指人事不省的她:“這個人我帶走了,你開個價吧。”
凌夕在房間里昏睡了四日才醒來,陸沉得到消息后不慌不忙地走過去,正對上凌夕沉靜無波的雙眸。
“多謝你救我。”女子支起身子朝他行禮,神情卻不卑不亢,“只是我如今落魄,沒有旁的可以報答你。”
見她說話直白,陸沉更覺有趣,負著手道:“你可知我是誰?”
凌夕語氣依舊:“黎國國君的五公子陸沉,除了你,沒有哪位王公貴族熱衷于買美人,更建了攬月樓收羅天下絕色女子,生怕旁人不曉得你不務正業,專好美色。”
她是在昏迷的時候被陸沉買下的,僅醒來一個時辰竟能了解到這些,他驚詫于她出色的觀察力,正想調侃兩句,卻聽女子淡淡地道:“此刻在你的府邸,我只問你,想不想坐上國君的王座,手握生殺之權,睥睨大好河山?”
陸沉一愣,凌夕繼續道:“我自知容貌不算傾城,你買我回來,大抵是看到了我手上經久習武而結成的繭吧?”
陸沉笑笑:“的確如此。”
一個嬌弱的姑娘,手上竟有習武的痕跡,而且看那痕跡的程度,絕對是難得一見的高手。
陸沉出于好奇,也出于私心,便買下了凌夕。
沒有男人不希望做天下至尊,即便日日韜光養晦,對外號稱沉溺酒色,陸沉也依然抱著一顆問鼎天下的雄心。
世人眼中最愛美色的他需要一把美人刀來掩人耳目,而凌夕恰好就是被他看中的那一個。
陸沉永遠都記得這天是五月初五,他與凌夕許下諾言,她將拼盡一生才學助他登上國君之位,而他需要在事成之后助她復仇。
“你要向誰復仇?”他饒有趣味地問。
凌夕閉上眼,咬牙切齒道:“當今乾國國君凌炎,我的親哥哥。”
她頓了頓,低聲道:“我要親手殺了他。”
{三}
凌夕本是王女,自幼錦衣玉食,當時乾國王族子女凋零,只剩她與哥哥相依為命。
凌炎自小好高騖遠,野心有余,能力不足。凌夕與其兄相反,文韜武略樣樣精通,是登基為帝的不二人選。
可在國君公布下一任繼位者之前,凌炎哄騙凌夕喝下了一杯喚作遣魄的藥酒。
遣魄能使人昏迷數日,凌夕信任凌炎,卻在不省人事時被凌炎送出宮去,一路運至黎國,想要將她賣到青樓。
所幸陸沉好美色,外邦運來的美人總要他先過目,于是好巧不巧,他便截下了昏迷的凌夕。
凌炎不滿足于直接將親妹陷害至死,讓他背上不義的罪名,他要把凌夕送到風月場去,一個在敵國青樓的女子絕對再無登基之理,且能消磨她驕子的傲氣,折損她王女的尊嚴。凌炎的居心之毒可以想見。
醒來的凌夕這才發覺自己是被親哥哥背叛,曾經疼愛她的兄長在權力面前露出了可怕的面目,如何讓她不恨。
最開始的那幾日,凌夕常在陸沉的府邸中發呆,眼底一片死寂。院子里的花都開了,她便坐在樹下,淺紫的梧桐花落在她身上,她卻無動于衷,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陸沉也不橫加干涉,她坐在樹下,他就躺在涼亭,不聲不響地看著她。
后來有一日,凌夕直到天色已晚卻還未起身回屋,陸沉忍不住走上前去,卻見她靠著梧桐樹睡著了。
她睡著的模樣很安靜乖巧,倒比平日冷漠如刀的神情更像一個深宮王女,如果她沒有遭遇乾國的兄弟鬩墻之禍,此時也應該像這樣生活。
月光如水,淺紫的梧桐花香氣幽幽飄散在空氣里,陸沉往前傾了傾身子,眼看就要碰上凌夕柔軟的唇角。
而此刻的凌夕猛然睜眼,右手的袖子中飛出了什么東西,緊接著陸沉身后傳來了重物落地的聲響。
陸沉回頭,看到一個身穿夜行衣手持長刀的刺客倒在距他不過五尺的地方,從凌夕手中飛出的暗器正插在他的喉嚨處。
“方才未曾察覺刺客近身,讓你受驚,實在是凌夕失職。”她站起身,后退幾步,恰到好處地拉開了與他的距離,面上安然的神色一掃而光,也不復前幾日的頹唐,“從此我會將你我安危視為一體,昏睡了這么幾日,我也該醒醒了。”
{四}
這名刺客的到來宣告著黎國的爭儲之戰正式開始,陸沉沒有時間再兒女情長,他以往總以縱情聲色的形象出現在世人眼中,不少奪儲之人沒把他放在眼里,等發現這個不聲不響的五公子手段不俗的時候,已經為時晚矣。
陸沉在府中養了一隊親兵精銳,都藏在攬月樓的地下,黎國不許王室子弟私自煉制兵器,陸沉府上的親兵卻有上好玄鐵打造的刀劍。
他從來不必擔憂自己的安危,因為有凌夕在,無論發生什么她都會護在他身前,無數次明爭暗斗他們都一起并肩。
這一路走來陸沉都是天時地利人和,獨獨有一次他孤身被陸淵的殺手逼到斷崖之上,刀尖擦著他的臉頰劃過,陸沉身子一斜,就掉下了萬丈深淵。
此時凌夕才趕到,恰巧目睹了陸沉掉下懸崖的那一幕。
他聽到素日輕聲慢語的凌夕大喊了一聲“陸沉”,那一聲帶著凄絕的尾音,幾乎能感受到她的肝膽欲裂。
轉眼之間便聽見兵器碰撞的聲音,片刻后凌夕想也未想便跳下了斷崖。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若不是陸沉始終留心著懸崖之上的動靜,只怕凌夕早已尸骨無存。
凌夕跳下懸崖后,藏身于懸崖石洞的陸沉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手腕。
這處斷崖雖深不見底,但所幸樹木蔥蘢,陸沉被逼跳崖,抓住了一根樹干,反身跳進了一旁的一處石洞。
凌夕睜大漂亮的眼睛,幾乎不敢相信這樣的九死一生。陸沉拉著她在石洞棲身,還沒出口安撫她的情緒,凌夕就死死拉著他的手,雙腳仿佛再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顫抖著跪在了地上。
“我以為你死了……”剛才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損傷了她的聲帶,凌夕的聲音沙啞,不斷重復,“我以為你死了……”
陸沉拍拍她的手背,輕聲道:“阿夕,我還在這里。”
“我以為你死了……”她突然伸出手死死抱著他,語無倫次,“我以為你死了……我明明說過要保護你!”
她渾身是血,單薄的肩膀不斷顫抖著,陸沉的心中陡然生出了無限繾綣,柔聲重復:“阿夕,我還在這里。”
“派人殺你的叫陸淵對不對?”平靜下來后,凌夕垂著眼,低低道,“他總有一天要死在我手上。”
石洞周圍沒有任何可以吃的東西,凌夕和陸沉躲在石洞里又渴又餓,但因為怕陸淵的人馬不期而至,一時之間不敢上去。
凌夕是一路殺過來的,體力已經透支,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意識模糊。陸沉看著心疼,便摘了些崖上的野草給她吃。
為了分辨它們有毒無毒,陸沉都會先嘗,發覺無恙之后再給凌夕,有次運氣不好吃到了有毒的東西。陸沉半夜發起了高燒,一度以為自己快要死去。
昏昏沉沉之間他還在慶幸,多虧吃那棵毒草的時候覺著味道苦澀,沒有給凌夕。
恍惚間他看見凌夕強撐著起身,咬著牙將他背了起來,踉踉蹌蹌地攀上懸崖邊生長的樹枝。
“你瘋了?你的體力怎么能背得動我,你先走,事后再找人來!”陸沉叱道。
“你為我中毒的恩情,我都記在心上。”凌夕搖搖頭,身體虛弱,可眼眸卻亮如辰星,“你的發燒越來越嚴重,不能等了,我們干脆搏一把,生死全憑天命。”
凌夕素來好強,這是陸沉聽過她說的最消極的話,可此時卻莫名讓他心安。
他發覺自己不知從何時起開始依賴這個姑娘,她的一顰一笑都綻放在他的心上,開出永不凋謝的花朵來。
此時二人的體力都已經到極限,衣服破爛不堪,蓬頭垢面,比街頭的乞丐還要狼狽幾分,可后來陸沉回憶起來,卻再想不到比此時更加美好的時光。
陸沉被燒得暈暈乎乎的,伏在凌夕耳邊呢喃:“阿夕,嫁給我好不好?從今以后只要我在,絕不會讓你這么辛苦。”
“你病糊涂了,我會這么辛苦,全是因為有你在啊。”良久后,他聽到凌夕不含感情的回答。
陸沉時常不著調地對凌夕說話,對方無一不是冷眼相對,獨獨這一次算是得到了回應,陸沉心中歡喜,迷迷糊糊往她頸窩蹭了蹭,意識便緩緩墮入深淵。
耳邊刮過凜冽的風聲,那時候陸沉覺得,仿佛這世上只剩下他們二人相依為命。
{五}
凌夕言出必行,陸淵最后果然被她用有毒的暗器殺得悄無聲息,到死也不能瞑目。
當夜陸沉在燈下看著手里的明玉玦,明日將它親自呈到病榻上的父王面前,黎國國君之位就是他的了。
登上王位之后,按照約定,凌夕重回乾國,她會血刃親兄,在陸沉的幫助下坐穩女帝之位。
此時距離他們相遇已經過了四年。
本該是乾國王女的姑娘,在他身邊風雨無阻地護了他四年,幫他訓練親兵,幫他運籌帷幄,為的就是這一刻。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帶凌夕進入攬月樓的地下時的情景,上面鶯歌燕舞絲竹聲聲,但僅隔了一層地面,就完全變了一個天地。
一列列士兵手握玄鐵刀劍整齊劃一地訓練著,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響,只能聽到兵器破空的聲音,有種沉默的壓迫感。
這才是世人眼中極好美色的五公子陸沉真正醉心的世界。
凌夕見到那些上好兵器也沒有過問,只淡淡地贊道:“五公子手段了得,凌夕拜服。”
黎國王室子弟若是被發現私自擁有如此大量的上好兵器是要按照謀反罪論處的,所以這些東西從何而來,都是至死不能說的秘密。陸沉知曉凌夕的體貼,轉過頭去,沒有直視她的眼睛。
大概從那時候起凌夕才真正下定決心追隨他,她明白他勃勃的野心,見過他暗藏的鋒芒,他們彼此都了解內心的秘密,所以一路走來,從沒有過反目與背叛。
明玉玦觸手生涼,陸沉看著身旁搖晃的燭火,無數思緒在腦中亂撞,最后他將明玉玦握在手心,心中暗下了一個決定。
第二日清早凌夕便守在他門前,等待著護送他去王宮,她臉上少見地帶了一絲愉悅的神色,看上去格外恬淡溫柔。
陸沉打開門,對上她明亮的眼睛,搖著頭一字字道:“阿夕,我不想做黎國的國君了。”
{六}
黎國國君死去的這一天,陸沉手握明玉玦,卻并未登基,而是令年僅十歲的十公子監國。
這一天也是凌夕啟程回乾國的日子,她帶著一把劍和一點碎銀,孤身踏上了歸國的路。
那日陸沉的決定讓凌夕變了臉色,她喃喃問道:“為什么?”
陸沉別過頭去:“我并非不想登基,而是不想即刻就坐上王座……我有我的理由,我想等一等。”
“可是我呢?”她抬起頭死死盯著他,“你這么輕易放棄了這些,有沒有想過我該如何?”
“我會扶持十弟,讓他監國,他年紀還小,我可以名正言順地攝政。”
“十公子才智不足,你扶持他監國,遲早有一天還是要登基,拖延這幾年,沒有任何意義。”凌夕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到底有什么意義我自己清楚。”他試圖安慰她,“我依舊可以動用勢力送你回國,助你一臂之力,到時你成了女帝,我們兩國可以……”
可凌夕卻冷聲打斷:“我只與強大的人結盟,一個臨陣脫逃的懦夫沒有與我并肩的資格。你我當初有約在先,若你執意如此,我念你當年救我一命,不會多做糾纏,但從此你與我再無半點關系,陸沉,你可要想清楚。”
陸沉看著她,沉聲道:“我……已下決斷,再無轉圜。”
她的五指冰冷,精致的眉目流轉之間卻透出無可掩飾的怒氣,薄薄的唇緊抿著。
陸沉不知怎的竟恍了神,抬起手輕輕碰她柔軟的唇瓣,還未開口說話,便被一個耳光打得別過臉去。
凌夕的目光里夾雜了無數厭惡的情緒,轉身走毫無留戀。
他到底還是低估了凌夕的偏執,她被最信任的人傷害過,現在她最親近的人也要背棄當初的約定,這在她看來都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他只能動用一切力量在暗中幫助她復仇,三年來,他時時刻刻關注著她的消息,陸沉將自己培養的所有眼線和親信幾乎都派去了乾國,要求每月都修書一封來向他匯報。
凌夕走后的第三年冬天,乾國國君凌炎被刺殺,王女凌夕突然出現,短短時間內力挽狂瀾萬眾擁戴,最終將登基為帝。
他松了口氣。他派出去的親信終究沒有辜負他的期望,不斷在暗處奔走游說,在這么短的時間里替凌夕收買了人心,掃清她路上的所有障礙。
乾國國力強盛,周邊鄰國都派了使者前來賀喜,陸沉自請為黎國使者,經過多日的車馬勞頓,在金碧輝煌的宮殿里見到了身著華服的女帝凌夕。
陸沉無數次想,他的凌夕什么時候變成了這樣:不茍言笑,神色清冷。
直到這一刻他仰視著高高在上的女帝,才終于明白,凌夕從來不是他的,她也一直不曾變過。
他一次次重復著問自己凌夕為什么會變,是因為他早知她不是攬月樓里的那些溫香軟玉,他抓不住她的心,才會一遍又一遍無力地抱怨。
煙花落盡,眾使者紛紛散去,陸沉走在最后,此時有宮女上前,在他耳邊輕聲道:“公子,女帝傳召。”
{七}
宮墻內的梧桐樹下,陸沉看見了凌夕。她卸掉了金冠,看上去有些疲憊。
陸沉看見她眼底的青色,蹙眉道:“你何必如此辛苦……”
話音未落,只見凌夕垂眸笑了笑,低聲道:“我知道此次登基,你暗中助我不少。我此次與你相見,是想當面說一聲多謝……以及想回答你方才問我的問題。”
她看著袖口上金線繡成的華貴花紋,苦笑:“陸沉,此次復仇,此次登基,我追悔莫及。”
凌夕蟄伏多日,終于尋得兄長凌炎獨處的時候,她想也沒想,七年籌謀只為這一刻的痛快,寒光湛湛的長劍立時刺入了凌炎的后心。
凌炎轉過身,看見了久違的凌夕。
這么多年因為陸沉的刻意隱藏,凌炎再打探不到她的消息,此刻再見,竟一時間相對無言。
“他對我說,當年那杯遣魄毒酒,他是不知情的!”凌夕的眉頭緊緊蹙著,“他自小疼我,所以當初我才那樣憤怒……如今竟全是假的!我和他,都被居心叵測之人騙了這么多年!”
凌炎告訴她,凌夕飲下遣魄昏迷不醒,他自己也被打昏,醒來之時已聽說皇妹下落不明。他在倉促之間被推上王座,也受了不少暗害,最掛念的仍是血脈相連的親妹。
“夕夕,我對不住你。”他的手伸出來,想如從前那樣牽一牽她的手,可還是垂落在地,再無聲息。
這句話讓凌夕腦中最后一根弦也斷了,她第一次恨自己出手太快太絕,恨自己失去理智,恨自己愚蠢淺薄,手刃了血脈至親。
“這些話,我從來不敢對旁人說。”凌夕閉上眼,“這王權金冠都是對我的懲罰,我日夜難安,卻不得不一直走下去”
陸沉抿了抿唇,道:“如果凌炎真的出手害你,你的內疚之心反而少些,是這樣嗎?”
女帝想了想,搖頭:“皇兄死前對我說這些,反而叫我警醒了。我覺得連最親的哥哥都背棄我,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可是現今我知曉并非如此,我從前總是偏執,如今終于可以心平氣和地活下去。”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仿佛強調一般再問:“阿夕,你現在很滿足,除了凌炎的死無可挽回,其余再沒有什么遺憾了,是不是?”
她看了一眼他,眼底如幽潭深邃,輕聲道:“是。”
“那很好。”陸沉看著她,微微笑了,“如你當初所言,我回國之后也要登基,成為名正言順的國君,再沒有什么遺憾。”
{八}
陸沉之所以爭得明玉玦,手握重權,與他武裝精良的親兵不無關系。
而那些本是違禁品的兵器從何而來,凌夕沒有問,陸沉也沒有回答。
在很早之前乾國公子凌炎就與陸沉暗中結盟,凌炎為陸沉提供玄鐵兵器,陸沉將自己的人手派給凌炎使用。
后來有一日,凌炎傳話給陸沉,要他幫自己處理掉一個人。
乾國的王女,凌夕。
陸沉想也沒想便送去了遣魄酒,并笑著表示可以幫助凌炎把凌夕運送到黎國來處理,保證做得滴水不漏。
事實上他也的確做到了,凌夕至死也不會知道,她多年來所受的一切折辱和痛苦,都是陸沉間接帶給她的。
陸沉因為此事,得到了凌炎贈予的八千兩玄鐵,可謂是一筆劃算至極的買賣。
后來陸沉無意之間見到凌夕,之后知曉了她的身份,才感嘆世事無常,陰差陽錯。
若早知道乾國王女是這等人物……
若早知道,她是凌夕……
凌夕遲早是要登上王座稱帝的,陸沉在突然之間不想當黎國的國君,正是因為如此。
兩個國家的國君是絕對沒有在一起的可能的。陸沉放棄了多年的韜光養晦和細心籌謀,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王位,只為凌夕回心轉意,退一萬步講,就算凌夕成了女帝,只要陸沉不是黎國國君,他們就還有一線可能。
只要有一點點希望,陸沉就不會放棄。
曾經他也以為凌夕對他有意,在斷崖邊上,凌夕那聲撕心裂肺的“陸沉!”不可謂不動情。
可那動情也只是一瞬,陸沉太過了解她,凌夕并非是沉迷于風花雪月的小姑娘,她心中懷著無盡仇恨,眼里全是家國天下,容不下半分兒女情長。
他們在懸崖石洞相處的那段時日,讓他從此對她泥足深陷的光陰,最終還是熬不過殘忍的真相,只能統統被辜負。
陸沉等了她三年,在這期間,動用所有力量助她,期盼她能動心,可最后當他終于走到她面前,親口問她一句,卻聽她擲地有聲地說再無遺憾。
他自始至終都未曾被列入到她計劃的未來里。
那么凌炎與自己密謀,到死還在騙她的殘忍真相也不必再對她講了。
他不愿讓她難過,凌夕一生中對她影響最大的兩個男人,一個對她心懷惡念,至死欺騙;一個讓她心生失望,不愿相見。
夜色愈來愈濃,凌夕站在梧桐樹下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出神,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在他府中樹下睡得安靜的小女孩,七年后她終于得償所愿,但盡管王袍加身,可到頭來,終究還只是一個人。
{尾聲}
王宮一別,再無相見之期。
陸沉如眾人所愿,兜兜轉轉還是成了黎國國君,他也不曾避諱,將從前攬月樓里的女子全部充入了后宮。
華燈初上之時他回宮歇息,那些傾國傾城的女子巧笑倩兮,抱著他輕聲慢語地撒嬌:“王上看一眼妾身啊!看一眼,妾身就能入你的心呀。”
陸沉沒有言語。
目之所及燈火闌珊,腳下的疆土,都是他的領地。
可他最掛念的卻是千里之外的某一處,凌夕大抵還在伏案看奏折,她素來身子弱,又多疑多思,不知有沒有好好養著。
耳邊傳來女子的晏晏笑語,那些姑娘圍繞著他,展示著自己的溫柔與妍好,期盼他能為此傾心。
而唯有陸沉知道,此生此世,那個唯一能入他心的女子,已經在最美好的年華,與他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