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鵬
北京大學,北京100871
?
從世界體系的視角看現代黎巴嫩的國家、階級與教派
李海鵬
北京大學,北京100871
摘要19世紀40年代起,奧斯曼帝國加速納入歐洲主導下的現代世界體系。在歐洲絲織工業原料需求不斷擴大的刺激下,黎巴嫩山地區絲織業獲得迅猛發展,生絲生產成為該地區的支柱產業。絲織業的發展加速了山區南北部的人口流動,推動了新階層的產生與分化,加劇了教派間經濟地位的差異,諸多因素最終導向了1860年黎巴嫩教派內戰。內戰后的政治安排奠定了現代黎巴嫩國家的雛形以及政治教派主義體制的基本框架,劇烈社會-經濟變遷所造成的黎巴嫩國內階層、教派、政治認同裂痕則一直延續至今。
關鍵詞現代世界體系;奧斯曼帝國;黎巴嫩;絲織工業
隨著敘利亞、伊拉克成為中東地區動蕩、地區及國際勢力角逐的焦點,加之2014年恰逢一戰爆發百年紀念,《賽克斯-皮科協定》再次進入學界乃至普通民眾的視野,阿拉伯新月地區國家體系的“人造性”似乎被視為當前該地區動蕩局勢的重要根源。然而,歐洲殖民主義擴張對中東地區的影響遠為復雜微妙,不僅涉及瓜分勢力范圍乃至建立殖民統治等政治、軍事活動,同樣體現其經濟滲透在相關地區引發的社會變遷、政治認同萌芽等層面。本文試以沃勒斯坦的現代世界體系理論為主要分析框架,通過對奧斯曼帝國敘利亞行省黎巴嫩山地區絲織工業發展興衰及其政治、社會影響的案例分析,從經濟視角揭示歐洲滲透對中東,特別是阿拉伯馬什里格地區現代國家建構乃至當代歷史進程的復雜影響。
二戰以來,西方國家開始出現各種帶有激進色彩的發展理論,對傳統的現代化理論構成重大挑戰,其中以伊曼紐爾·沃勒斯坦為代表的世界體系理論影響尤為深遠。沃勒斯坦認為,自15世紀起以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和現代民族國家為核心的世界經濟體——現代世界體系便逐漸成型,其主要特點包括體系內不同層級間的中心與邊緣關系、上升階段(A階段)與下降階段(B階段)的經濟周期以及同一層級國家間的霸權與競爭趨勢。根據該理論,資本主義世界經濟體可分為中心、半邊緣和邊緣三個層次,中心地區在這一體系中占據支配地位,其工農業生產水平、經濟結構復雜程度以及資本積累水平都處于領先地位,機械化程度高,生產具有高附加值的產品;邊緣地區經濟發展落后,以生產原料和農產品為主,且趨向于勞動密集型生產;半邊緣地區的技術水平和資本密集程度都處于二者之間,起著避免中心與邊緣直接對抗的緩沖作用。中心與邊緣之間的關系是不平等的交換關系,生產的剩余價值從邊緣向中心流動,進一步增強了中心的資本和技術優勢;剩余資本的不平衡流動使得中心與邊緣地區國家機器間的實力差距進一步增大,迫使邊遠地區難以打破并不得不接受不平等的勞動分工。①[P79~80,P84]政治結構層面,現代世界體系是一個由民族國家構成的國際體系,民族國家是其基本政治單元,也是其產物;國家力量是現代世界體系中中心區域實現資本積累的重要因素,客觀上維持著世界體系的既有秩序。世界體系理論同樣承認民族國家內部存在階級、身份集團、家庭等次級建構,它們都是現代世界體系的產物??梢哉f,世界體系理論為我們理解西方擴張對非西方世界的復雜影響提供了一個系統性的、動態的視角。
作為與歐洲毗鄰的世界性帝國,奧斯曼帝國遠在現代世界體系在歐洲成型之前就與其西部鄰邦發生了密切的經濟聯系。15世紀末至16世紀初,資本主義市場的生產方式和世界經濟體開始發軔于西歐一隅,并很快對奧斯曼帝國產生影響。為拓展在奧斯曼帝國商業利益,法國、英國分別于1569年、1580年與奧斯曼政府達成治外法權協議,保證兩國商人在帝國內自由買賣合法商品而不受干擾的權利,同時規定無論涉及民事或刑事案件、兩國臣民只在本國領事法庭根據本國法律受審。然而,直至19世紀上半葉,奧斯曼帝國尚未被完全納入觸角不斷延伸的世界資本主義體系。1838年,《英國——奧斯曼商業協議》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這一協議取消了奧斯曼帝國對其農業、手工業產品的一切保護政策,清除了歐洲擴大對奧斯曼帝國貿易的最主要障礙。自此以來,歐洲與奧斯曼帝國雙邊貿易額迅速擴大,其中英國取代法國成為奧斯曼進口商品的最大來源國,后者則成為英國棉紡織產品的第三大消費國;法國則是奧斯曼帝國原料和商品出口的重要對象國,19世紀60年代早期占據了奧斯曼商品出口總額的30%。至奧斯曼帝國末期,歐洲列強已完全控制了奧斯曼帝國國內貿易、基礎設施乃至財政運轉,其中英、法、德、奧地利四國即占據了帝國進口商品總額的3/4,同時吸收了60~70%的奧斯曼出口產品。②[P831~832]奧斯曼帝國已完全淪為世界資本主義體系中的邊緣國家。
在評估納入世界經濟體系對奧斯曼帝國的影響時,沃勒斯坦強調帝國在財產權結構、生產活動中的社會關系、產業模式等三方面的根本性變遷:在奧斯曼政府推動下,包稅制逐漸取代了原有的蒂瑪爾制度,地方士紳逐漸轉變為包稅地產權的實際所有者,土地私有產權逐漸制度化;原封建騎兵管理下的自耕農淪為受包稅人壓榨的分成制佃農;農業生產轉向歐洲中心國家所需的原料或經濟作物,西方工業制成品沖擊下傳統手工業迅速凋零。③[P88~97]需要強調的是,歐洲經濟滲透常常與歐洲——奧斯曼帝國間的軍事、政治互動聯系密切,奧斯曼政府推動新的農業稅收模式,很大程度上即源于為緩解歐洲軍事壓力而建立新軍事建制所帶來的財政負擔。此外,對橫跨歐、亞、非大陸的奧斯曼帝國而言,上述影響在時間上常常是不同步的,且在不同地域具有明顯的不平衡性,其在巴爾干、小亞西部、敘利亞沿海地區的影響就明顯早于、且強于在帝國邊緣行省。最后,歐洲經濟滲透對奧斯曼帝國“米列特”制度產生了重要影響:作為對奧斯曼政府施加政治壓力的手段,歐洲列強逐漸將奧斯曼帝國各少數宗教群體——即米列特——納入其治外法權范圍,并在這些群體中傳播其文化影響,而充當奧斯曼——歐洲貿易中介人的基督徒和猶太人也成為帝國納入歐洲經濟體系過程中的經濟受益者。奧斯曼敘利亞行省黎巴嫩山地區絲織業的發展正可作為上述判斷的一個例證。
黎巴嫩山地區指今黎巴嫩共和國的中北部山地地區。奧斯曼帝國時期,這一地區先后歸由大馬士革行省、的黎波里行省、賽達行省管理。由于地理條件閉塞,至少自11世紀起黎巴嫩山地區就成為基督徒、穆斯林各異端教派的聚居地,其中以信奉天主教的基督教馬龍派和由穆斯林什葉派分化而來的德魯茲派最具影響,前者由于歷史原因與法國及羅馬天主教廷長期保持著密切文化聯系。與敘利亞其他地區轉向地方士紳主導下的大地產佃農經濟不同,這一地區以村落小自耕農經濟為主。地方政治精英由家族世襲、扮演包稅人角色的埃米爾和以德魯茲派為主的封建領主組成,平民階層則主要由德魯茲、馬龍派農民構成。經濟生活方面,鑒于其有利的自然生態條件,黎巴嫩山地區在植桑養蠶領域擁有悠久的傳統,主要向敘利亞內陸城鎮傳統絲織工業提供原料。
如果說半自治的政治地位、穩定的精英階層、獨特的經濟條件和文化背景塑造了黎巴嫩山地區獨特的政治文化,那么真正決定其近現代政治軌跡的則是歐洲經濟滲透、特別是歐洲絲織業發展的影響。隨著新大陸貴金屬大量涌入歐洲,16世紀40年代起,歐洲民眾開始大量購買亞洲產品,絲織品也由奢侈品轉變為大眾能夠負擔的普通消費品。17世紀下半葉,絲織工業開始在歐洲興起,歐洲對生絲原料的需求進一步擴大。18世紀歐洲絲織工業經歷了穩定增長,并于19世紀20年代后進入高速發展期。歐洲中心國家絲織工業的高速發展以及絲織產品消費需求的迅速增加,推動了桑樹等經濟作物在奧斯曼帝國內的廣泛種植,包括敘利亞沿海省份在內的相關地區也迅速成為歐洲絲織業的原料供應地。如上所述,至19世紀中葉奧斯曼帝國已完全納入世界經濟體系,同一時期桑樹等經濟作物也成為黎巴嫩山地區的主要農作物,糧食產品則完全依賴由敘利亞內陸地區購買。至一戰前,絲織業相關產值占黎巴嫩山自治省經濟總產值的70%以上,絲織產品占其出口總額的60%以上,提供了自治省超過35%的財政收入;山區約50%勞動力從事與絲織業相關的工作。④[P165~166]
黎巴嫩山自治省時期是黎巴嫩山地區絲織工業的黃金年代,而絲織工業的某些特點則對山區社會政治進程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深遠影響。蠶絲生產每年僅持續約四十天,卻需要很高的勞動強度,而男性多傾向于選擇固定而非臨時性的工作,因此絲坊中主要雇傭女性工人。根據黎巴嫩山地區民俗,穆斯林和德魯茲教派極少允許女性在家庭外工作。因此,自17世紀起山區統治家族便鼓勵山區北部的基督教馬龍派農民向南部的德魯茲聚居區遷徙,為德魯茲封建領主服務,以提高蠶絲產量。隨著人口流動的持續,黎巴嫩山南部地區的人口結構開始發生顯著改變,德魯茲聚居區逐漸轉變為德魯茲——基督徒混居區域,至19世紀上半葉已成為基督徒人口占多數的區域。兩大教派由于土地所有權糾紛而爆發沖突,很自然地被企圖控制奧斯曼帝國的歐洲列強所利用——部分歐洲國家開始以保護奧斯曼帝國內基督徒社群為由向奧斯曼政府施加壓力。1860年,馬龍派——德魯茲派內戰后,以法、英為首的西方列強介入,強迫奧斯曼政府建立一個在歐洲六國共同監管之下的黎巴嫩山自治省,在自治省內按教派人口比例劃分政治權力,由此奠定了現代黎巴嫩民族國家的雛形及其教派體制的基本框架。這一不穩定的政治體制,也在20世紀70年代爆發為長達15年的血腥內戰,成為至今仍困擾著黎巴嫩政治運轉的幽靈。
除國家構建的進程外,歐洲經濟滲透背景下黎巴嫩山絲織業的發展同樣深刻地影響了山區社會的階層分化、教派平衡乃至精英政治取向。19世紀60年代,隨著絲綢價格的上漲,法國資本和貝魯特本地銀行家更傾向于貸款給本地商人和蠶繭中間商,本地資本所有的小型紡絲廠數量迅速增加。隨著本地資本主導的生絲出口貿易日益成熟,一個與歐洲殖民經濟利益密切相關的新興商業中產階級逐漸成型。另一方面,隨著貝魯特的銀行家和借貸者成為生絲貿易中重要的一環,一個以貝魯特為中心的商業——金融寡頭集團開始出現。原封建領主階層、小農和分成制佃農則受益甚少:前者雖仍掌握著大量地產,但資金渠道限制卻使其無法充分利用土地、人力資源優勢,很多情況下反而要為償還欠款而出賣地產;后者則逐漸轉變為單純的蠶繭生產者,越來越受制于中間商和借貸者,山區傳統的自給自足經濟也因此加速瓦解。
更重要的是,黎巴嫩山各個教派從絲織產業繁榮中受益并不平衡,無論對“新富人”還是普通農民而言,基督徒,尤其是馬龍派的受益都明顯高于德魯茲派。自治省時期山區建立的本地絲織廠中,為基督徒所有的絲織廠占總數量的93.0%(144/155),占據了絕對多數;德魯茲人僅控制著7座絲織廠(4.5%),且這些工廠主沒有一位來自黎德魯茲傳統六大領袖家族,這也說明了原封建領主家族的經濟活動已嚴重滯后于這一時期山區的社會-經濟轉型。⑤[P32]不同教派農民家庭從絲織工業中的受益情況同樣不同,這一點充分體現在絲織廠雇傭工人的教派構成上:1911年黎巴嫩山絲織廠雇傭工人總數約為14,000人,其中基督徒約占13,000人(92.85%),馬龍派8,500人(60.72%),而德魯茲工人總數僅約1,000人(7.14%)。⑥[P121~122]考慮到基督徒人口占山區總人口比例為79.7%,德魯茲派為12.4%,基督徒農民家庭從絲織產業中受益明顯更高。后續歷史表明,基督徒的經濟優勢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其政治認同,并與法國委任統治時期乃至獨立后黎巴嫩欠平衡的教派政治體制相綁定,后者也埋下了現代黎巴嫩教派問題的種子。
最后,伴隨著絲織業發展為黎巴嫩自治省帶來的經濟繁榮,基督徒、穆斯林商業以及官僚中產階級對這一人造實體的政治認同逐漸確立。在西方教會學校接受教育,并受到歐洲民族主義思潮影響的基督徒,特別是基督教馬龍派知識分子,開始嘗試構建黎巴嫩民族主義的政治話語。在他們看來,黎巴嫩是不同于敘利亞或其他阿拉伯穆斯林世界的一個獨立文化實體,享有“自然的”歷史邊界,繼承了腓尼基人開放的商業城邦傳統,并共享著反抗穆斯林“侵略者”和長期自治的民族歷史記憶。馬龍派的這種逐漸成熟的原型民族主義意識形態,對于法國委任統治下的“大黎巴嫩”以及二戰后黎巴嫩共和國的建立都具有決定性的影響。盡管后期經過復雜的修正,黎巴嫩民族主義與阿拉伯民族主義間的張力從未得到完全消解,這也成為理解20世紀黎巴嫩歷史的一個重要線索。
20世紀30年代,人造絲和尼龍迅速取代生絲成為紡織工業的主要原料,黎巴嫩絲織業也遭遇致命打擊。至此,絲織業完成了其在近代黎巴嫩民族國家構建和社會經濟轉型中的角色,最終淡出歷史舞臺。應該說,絲織工業僅是19~20世紀世界經濟體系中的微小一環,但奧斯曼帝國于18世紀中葉被納入世界體系,卻在處于體系邊緣的黎巴嫩山地區引發了劇烈的社會經濟和文化轉型。正是在這一轉型時期,現代意義上的民族國家、階級、政治化的教派開始在奧斯曼帝國的這一邊緣省份逐漸成型。這一案例也充分揭示,早在對中東地區直接產生軍事沖擊乃至建立殖民統治之前,西方世界已通過經濟滲透的形式對該地區社會產生了復雜而深刻的影響。
注釋:
①江華.世界體系理論研究:以沃勒斯坦為中心(第1版)[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7(7).
②Halil Inalcik & Donald Quataert ed.An 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 of the Ottoman Empire[M].Cam?bridge;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③Immanuel Wallerstein et al.‘The Incorporation of the Ottoman Empire into the World- Economy’, in Hurislamolu-nan ed., The Ottoman Empire and the World-Economy[C].Cambridge; New Yor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7.
④Roger Owen, The Middle East in the World Economy [M].London; New York: I.B.Tauris, 1993.
⑤Kais Firro.‘Silk and Socio-economic Changes in Lebanon, 1860-1919’, in Elie Kedourie & Sylvia G.[C].Haim ed., Essays on the Economic History of the Middle East London; Totowa, N.J.: F.Cass, 1988.
⑥Boutros Labaki, Introduction à l’histoire économique du Liban: soie et commerce extérieur en fin de période ottoman[M].Beyrouth: Université liba?naise, 1984.
[參考文獻]
[2]Kedourie, Elie & Haim, Sylvia G.ed.Essays on the Economic History of the Middle East[M].Lon?don; Totowa, N.J.: F.Cass, 1988.
[3]Labaki, Boutros.Introduction à l’histoire économique du Liban: soie et commerce extérieur en fin de période ottoman[M].Beyrouth: Univer?sité libanaise, 1984.
[4]Owen, Roger.The Middle East in the World Econ?omy[M].London; New York: I.B.Tauris, 1993.
(責任編輯:彭琳琳)
文獻標識碼A
中圖分類號K135
收稿日期2016-01-27
作者簡介:李海鵬(1980-),男,北京人,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阿拉伯語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阿拉伯伊斯蘭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