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占生：讀書是改變命運唯一的機會

陶林

那些穿過記憶碎片的書房剪影，猶帶著羞澀少年的膨脹情懷，萬丈豪情地奔向更為廣闊的世界。

【茅屋中自有一番別樣天地】

單占生1953年4月出生于河南省杞縣。單氏家族原是個大家族，但那只是捕風捉影的傳說。他之前的幾代，人丁并不興旺。爺爺曾經因為家里貧窮小小年紀就去當兵，后來在馮玉祥的軍隊里讀過童子學校，識了一些字。再后來隨著軍隊走南闖北，經歷了血與火的洗禮。或許就是在那種嚴酷的環境下，單占生的爺爺逐漸明白了一個道理：只有好好讀書，才是唯一的出路。戰爭結束后爺爺回到了農村老家，靠著自己在部隊里學的卷涼粉的手藝辛苦供單占生的父親讀書，無論家里多么困難，讓孩子讀書的念頭在爺爺心里從來沒有動搖過。

就靠著小小的卷涼粉手藝，爺爺將單占生的父親從小學一直供到了大學，后來父親考入中國人民大學，當時河南省只有兩個人被該大學錄取，《河南日報》當時為此還做了專訪。父親也成為這個小小村莊祖祖輩輩里走出去的第一個大學生。

單占生的童年是在那個特殊年代饑餓的陰影下度過的，生存的艱難，從他寫過的那篇著名的文章《挖野菜》中可窺見一二。文章開頭就說：在那個饑餓的年代，一切能吃的東西都是稀缺的。但即便在那種環境下，熱愛讀書的他仍然想盡一切辦法找書來看。那時候父親的工資并不高，家中人口眾多，使得一家人的生活時常捉襟見肘。但是父親每次從鄭州回家都會告誡母親：“就是窮死餓死，也要讓孩子讀書。”就是這樣的信念在那個貧窮的年代支撐起一家人對未來的希望。

在鄭州教書的父親，在“文革”中因“戰備疏散”被分派至鄉下的“五七”干校勞動，那些跟隨他多年的書本此時成為負累，無處安放時來信問兒子，需不需要這些書本？單占生毫不遲疑，迅速搭車來到鄭州，把父親正準備賣廢紙的幾籮筐書打包運回了家。也正是這幾筐書豐潤了鄉村漫長而單調的歲月。在那間被多年灶火炊煙熏烤得房梁烏亮的茅屋中，他在墻邊用麥秸稈、柴草填滿的麻繩床空隙處，靠著墻搭起一個簡易的書架，所有書籍就這樣被一摞摞堆在上面。

那些稻草秸稈保持了書本紙張的干燥，也平復了略顯寒酸的讀書人的傲氣。夜間的煤油燈芯如豆般搖搖曳曳的燈影，在書本的紙張上打出現實之外另一個世界的神話，這個少年的心里鋪展開了一個宏偉的藍圖。雖然前路蒼茫一片，然而茅屋中卻自有一番別樣天地。

【樸實無華的赤子之心】

年少時候的單占生不但熱愛讀書，也是一個勞動的好手，犁地鋤地耕田播種，樣樣做得比別人好。那一年生產隊選隊長，幾個長者一致推薦年輕的單占生擔任新一屆的生產隊長。當時，年輕氣盛的單占生帶著被別人肯定的喜悅正要站起來表態時，坐在對面的叔叔突然對著單占生喊：“占生，快跑，你爺爺來了。”叔叔的話音剛落，單占生扭頭看到爺爺怒氣沖沖地拿著一根扁擔朝自己的方向砸過來——眼看到手的生產隊長就這樣泡湯了。

晚上趁著昏暗的煤油燈光，爺爺用拐杖在地上寫了一個繁體的“書”，他無限憐愛地告訴單占生：“孩子，這個生產隊長你不能當，你一定要堅持讀書。”后來爺爺還專門跑到村里的大隊長那里，對他說，占生這個孩子是個讀書的好料子，不能就這么耽誤在村子里啊。那時候村上正好缺一名民辦教師，經過商議就讓單占生去當了一名民辦教師。雖然沒有實現繼續讀書的愿望，然而他離那個目標卻又近了一步。

就是在那個艱苦的環境下，單占生仍然想方設法在教書之余抓緊時間多讀書。縣城的新華書店，距離村子十八里路，每每想要進城，必須■過兩條河，河中四季都有水，夏天還有翠綠色的水草在河底搖曳，冬天要想過冰涼的河水還是需要一番勇氣的。當時學校放寒假他就在家里幫爺爺賣菜。去縣集賣菜講究天亮前占個好位置，為了自家青菜能賣上好價錢，距離縣城較遠的菜戶就要半夜起床拉車趕路，天寒的時候就在車上捎帶一把柴火，到地方之后點燃取暖。

等到了那里，地上早已被趕集的菜農這一處那一處燃起了火堆，大家聚攏在一起話著家常彼此交換十里八鄉家長里短的消息，天漸漸就亮了。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響起來，趕集的人們在市場里東挑西揀討價還價，鮮嫩的青菜、脆生生的蘿卜、圓滾滾的雞蛋轉眼就賣個精光，只剩下一些歪瓜裂棗被攏成一堆，然后菜農們就吆喝那些懂得生活節儉之道的老太太過來，三五分錢將剩下的一堆菜便宜賣給她們。

這個時候，爺爺總會給他幾分零錢，半晌散集時，老爺子踱步到一家飯店喝雜碎湯，點上一兩杯酒，把饃饃泡一泡，滋滋潤潤坐一會子。這樣他就有時間跑到書店逛一逛，看著一排排在書架上規整排列的書籍，忍不住就湊上去摸一摸。那個時候的書籍很便宜，不過幾分錢一本，但那樣便宜他也買不起，只能過過眼癮。

蛹在變成蝴蝶之前總要經歷漫長的寒冬，1977年國家恢復高考之后的第一年，單占生就以優異的成績考取了鄭州大學的中文系，成為繼父親之后村子里的第二個大學生。單占生在接受采訪時說，是爺爺的一扁擔打醒了我，沒有爺爺當時的堅持就沒有現在的我。

單占生就是一個這樣的人，經歷了百態人生、市井生活，依然保持一顆樸實無華的赤子之心。每每詳談之時，他毫無矯揉造作之感的言行，在動情處會雙眼潮濕，在高興時則風趣如稚子。所謂性情中人，亦是如此。陽光燦爛的下午，他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中追憶往事，跌宕起伏的時代大背景縱橫著就鋪開影像。

那些穿過記憶碎片的書房剪影，猶帶著羞澀少年的膨脹情懷，萬丈豪情地奔向更為廣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