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即將被砍的圣誕樹

文/康華

一棵即將被砍的圣誕樹

文/康華

1

該死的圣誕節就要到來了。圣誕節為什么每年冬天都要到來，就像每年夏天蚊子就要到來一樣？

森林里，不少圣誕樹開始擔憂自己的命運。他們絕對不是糊涂蟲。他們心里清楚得很，一旦離開土地，他們很快就什么都不是，短暫的幾天光鮮之后，等待他們的將是臭烘烘的垃圾堆。

當然也有一些稀里糊涂的圣誕樹，在來不及體味離開大地的疼痛時，就被運到了廣場、商廈和別人的家，稀里糊涂地結束了自己作為樹的一生。

絕大部分圣誕樹都憂心忡忡。夜幕才不管這些，在整個森林的圣誕樹都染上憂愁病的時候，黑夜不管不顧地降臨了。

2

夜色中，一輛小貨車悄然開了過來。車上有三個人。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和一位中年女士坐在后排，開車的是個中年男子。兩個大人都面無表情，小男孩一臉討人厭的模樣。

是一家三口。他們白天沒有時間，到天黑了才來挖圣誕樹。

“我想要一棵最大的圣誕樹，上面掛滿漂亮的玩意兒。我只要最綠的。矮的我可絕對不要。我怕自己拿它當跳馬，扎著屁股可一點都不好玩。”

小男孩一路上喋喋不休。他的爸爸媽媽倒都是安靜的人，每當小男孩說話的時候，他們面無表情的臉上都迅速鋪上一層微笑，算是回應了兒子。

車子越來越近。在這寂靜的夜里，車輪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森林里憂心忡忡的圣誕樹都聽到了車輪碾過路面的呼呼聲。一棵高大的圣誕樹開始發抖。它低下頭、彎下腰，趁著風吹來的時候，拼命歪向一旁。它想使自己變得丑陋一些，最好不被這家人發現。

3

“吱”的一聲，車子停了。小男孩最先沖出車門。他飛快地跑進森林。他跑得太快了，一不留神跌進了坑里。是白天被砍走的圣誕樹的樹坑。一臉討人厭模樣的男孩不高興了，他從樹坑里爬上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討人厭了。

他們誰都沒有發現，自從小男孩撅起嘴巴的那一刻起，那棵發抖的圣誕樹就抖得更厲害了。它把頭低到不能再低，把腰彎到不能再彎。在那一刻，它真心為自己是一棵圣誕樹而感到無比難過。

它想當一棵梧桐樹，負責裝扮馬路環境；它想當一棵桂花樹，用花香熏跑惡劣的空氣；它甚至想到，當一叢小灌木也不錯啊。對，就當一株冬青，毫不起眼，安全系數高。要知道，誰會在圣誕節的時候找一株冬青的麻煩呢。

摔了一跤的小男孩大約摔壞了腦子，偏偏一眼看中了這棵瑟瑟發抖的圣誕樹。“爸爸，快來呀，我想要這一棵。”

爸爸大步走過來。他輕蔑地掃視了一眼這棵圣誕樹，說：“這棵樹不夠直，換一棵吧。”

圣誕樹松了一小口氣，差一點把縮著的肩膀聳起來。這棵樹被自己的松懈嚇得一哆嗦。

“不嘛，不嘛，就要這一棵。”小男孩烏鴉一樣呱呱叫。

媽媽也走了過來。她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這棵圣誕樹，開始發表自己的意見：“還不錯，不過，我們可以再找一找，看看有沒有更順眼的。”她不想砍這棵樹。憑借女人的直覺，她認為砍這棵樹有可能不大順利。

4

那討人厭的小男孩張開大嘴，露出掉了門牙的漆黑口腔，“哇啦”一聲哭了。那聲音別提多難聽了，就像一百只烏鴉齊聲叫喊那么難聽。他一邊哭，一邊像貓頭鷹一樣尖叫：“就要這一棵！就要這一棵！”一邊哭喊，一邊右腳一跺一跺的，真不知道有多少小蟲子遭了殃。

圣誕樹想再低低頭、彎彎腰。可是已經沒用了。爸爸一把抓起鐵鏟，朝圣誕樹腳下的土地猛挖了一下。對于這位爸爸來說，挖回家一棵什么樣的圣誕樹并沒有多大不同。他都活到四十歲了。圣誕節他早就過膩了。如果沒有這個節日，他一定會謝天謝地。

一鏟，兩鏟，三鏟……爸爸的手臂每揮舞一次，圣誕樹就撲簌簌掉一串眼淚下來。它像八爪章魚一樣深深扒進大地的根，被一根一根挑斷了。爸爸挖了二三十下之后，臉上不再毫無表情，而是蒙上了一層厭憎。他不明白為什么一定要過圣誕節，一定要莫名其妙扒出一棵活得好好的圣誕樹。

盡管如此，爸爸并沒有停下揮舞的動作。

圣誕樹開始有一點站不穩了。它又撲簌簌掉下一串眼淚，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氣。它想最后記住土地的味道。真香啊，沒有任何一種味道可以和土地的香味相提并論。比起泥土的芬芳，人類客廳里的濁氣簡直像臭屁一樣難聞。

又是一鏟。圣誕樹忍不住發出一聲哀哭。這哀哭是那么悲傷，在靜夜里傳出去很遠很遠。

5

在空中漫步的云朵聽到這悲傷的哭聲，快速飄了過來。按理說，對于圣誕樹的命運，云朵早已習以為常。但是這棵圣誕樹不一樣。他被砍斷了幾條根，仍然死死擁抱大地的樣子，深深打動了云朵。

這些原本悠閑散步的云朵決定管一管閑事。爸爸皺著眉頭又一次揮起鐵鏟。云朵開始聚集能量。很快，天空變得更黑暗了。一眨眼的工夫，嘩啦嘩啦下起雨來。雨下得真大，好像天空破了一個巨大的洞，把挖樹的一家人澆得渾身濕透。

他們丟下圣誕樹，縮著脖子往車子的方向跑。鉆進車子后，他們并沒有馬上離開。他們坐在車里等著雨停。可是雨一直沒有停。

森林里，憂心忡忡的圣誕樹，長長呼出一口氣，那齊聲的呼氣聲，竟然像笛音一樣溫柔美好。

大雨一直嘩啦嘩啦下。那輛車子又等了一會兒，慢慢開走了。

“爸爸，我們明天再來。”兒子說。

“好。”爸爸只回答了一個字。這一次，他沒有微笑。

第二天，這一家三口果真又來了。這次換媽媽開車，爸爸和小男孩坐在后排座位上。爸爸媽媽都面無表情，小男孩仍然一臉討人厭的模樣。媽媽想把車子開到頭天晚上停車的地方，可是無論怎么找都找不到那個地方了。他們甚至找不到那片森林了，更別提找到那棵挖了一半的圣誕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