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欲嚴控中國買家現金交易

蔡源+孫楊

在過去的4年中，中國在澳大利亞的房地產投資已經翻了4番，達到120億澳元（2015年數據）。大量的熱錢流入悉尼和墨爾本的房地產市場，從天價的海港豪宅到市中心的公寓，中國買家的身影無處不在。

伴隨著這股投資熱潮，中國也在歷史上首次取代美國，成為澳洲第一大海外投資來源國。與此同時，來自中國的熱錢也成為澳洲媒體的最熱話題。從嚴肅的財經媒體到小報，幾乎每天都在樂此不疲地報道，在高度聚焦之中，也包含不少質疑的聲音。

2015年10月，澳洲最有影響力的國家廣播公司（ABC）播出了一期名為 “The Great Wall of Money”（中國錢潮）的特別報道。報道稱，中國人在澳洲房地產業的投資，是人類歷史上最大一次資金外流的一部分。根據華盛頓的國際金融所（Institute for International Finance）數據，中國去年外流的資金達到6370億美元。國際和澳洲的反洗錢專家懷疑，其中的一部分錢是不義之財。

路透社在2016年1月則報道稱，最近有大量來自中國買家的資金進入澳大利亞，一家幫助中國買家購買海外物業的中介平臺負責人透露，來自中國的房地產買家當中約有70%都會以現金支付，而使用銀行轉賬支付的則不到10%。但是他的推測沒有得到行業專家的支持。

此外，澳大利亞的粉鉆在最近也備受中國買家的青睞，這種稀有寶石有90%產自澳大利亞——中國目前是全球寶石的第二大買家市場。

對此，總部位于法國巴黎的財務行動特別組織（Financial Action Task Force，以下簡稱FATF）已經提出警示，澳大利亞當局對房地產和高價珠寶買賣行業監管措施不足，可能令洗錢以及極端主義分子資金流動出現的機會增加。

這已不是FATF第一次向澳洲當局提出警示，而澳洲方面也并非全無防范，實際上，近年來，澳洲立法機構和相關政府部門也一直在醞釀從立法和審查等方面，收緊法律防線，試圖防止來自海外的不明資金通過在澳投資洗錢。

“澳洲當局需要考慮的是，如何在不影響澳洲經濟利益的前提下反洗錢，并且有效地區分洗錢和合法的資金流入。”一位澳洲資深財經類媒體觀察人士稱，而這也正是眼下澳洲政府不得不面對的博弈。

大陸買家在澳現金交易被指涉嫌洗錢

隨著近年來中國人在澳購房升溫，有部分買家通過在澳投資房地產等方式洗錢的調查和報道從未間斷。2013年，澳大利亞維多利亞州最高法院披露的文件顯示，一位來自中國南京的王姓富豪，曾在2011年9月利用自己的私人飛機運送了80萬美元進入澳洲，存入當地的一家中資銀行，并且兌換為澳元。根據王的生意伙伴提供的法庭證據，這筆錢是用來在澳洲購置物業的，他在墨爾本著名的富人區買下了一棟價值2000萬澳元的豪宅。

該事件并非個案，不久前，澳洲媒體還披露了一起中國富商通過遠方親戚名下公司購買悉尼價值5000萬澳元 （2.4億人民幣）的豪宅的轟動性報道。

據報道，2013年，悉尼首屈一指的富人區Point Piper有一宗房產交易引起了各界關注，一位住在墨爾本的中國老婦，在這個云集了澳洲現任總理和傳媒大亨默多克等政商精英的住宅區，買下一套價值2.4億人民幣的豪宅。

經過調查，房子真正的買家是來自中國青島的神秘人士王某，由于他是通過家庭信托的形式買下的豪宅，而受益人是在澳洲有居住權的遠房親戚，所以交易不用通過政府審批。

雖然報道并沒有提及資金來源的問題，卻再次引發民眾對澳洲政府要如何控制和監管大量來自中國熱錢的問題的關注。澳洲交易報告和分析中心（Australian Transaction and Analysis Centre， 簡稱Austrac）前主管約翰·施密特（John Schmidt）透露，他知道有不少案例，系海外人士通過在澳洲的親戚、朋友買房子，或者利用公司、信托機構等渠道，在澳洲進行非法交易。

除了房地產投資，近年來，澳洲貴重金屬市場的交易，也因為中國買家的大量出現，被指成為洗錢新渠道。

“有中國買家來到店里，每次使用銀聯卡買一萬澳元的黃金，然后去樓下的首飾店賣掉。”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悉尼金飾店的員工告訴《鳳凰周刊》，據他了解，在這樣一買一賣的過程中，大約會損失10%的價格，但是可以套現。“我知道有一個客戶，曾經以這樣的方法至少套現了兩三百萬元。”該員工說。

“雖然中國的投資給澳大利亞帶來了繁榮，我們相信大部分的錢是合法的。但是國際反洗錢組織指出有數以億計的非法資金流出中國，澳洲政府在對這些資金的來源和去處的調查都可以說是無所作為。”對此，澳洲媒體ABC在相關報道中如此評價。

澳現行反洗錢法被指存漏洞

作為一個移民國家，澳大利亞對來自海外的投資持較為開放的態度，而由于經濟發展受海外投資的影響較大，澳大利亞也有著較為成熟的海外投資相關立法、政策和審查機制。

在反洗錢方面，現行澳洲反洗錢法也有比較嚴格的規定，例如海外人士在銀行存入現金超過一萬澳元就需要申報，澳洲海關也對帶現金入關有著嚴格的限制。

即便如此，仍有專業人士指出澳洲現有法律具有嚴重的漏洞。比如2006年立法通過的《反洗錢和資助恐怖主義法》，規定澳洲的銀行和金融機構等，有責任向澳洲政府匯報關于客戶資金來源的問題。但是很多中介和專業服務機構卻沒有被包括在內。因此，在現行法律下，會計師、律師、珠寶商、房地產商、信托和公司信息提供商均不需要向政府提供關于他們客戶資金來源的消息。

在悉尼高端房地產市場頗有名氣的黛晶高級物業公司總裁涂燕翎（Monika Tu）就告訴《鳳凰周刊》：“我不需要知道客戶的資金來源，我只要知道他們有沒有錢在合同到期那天交割。”她還半開玩笑地說：“其實有時候我也在想他們哪里來的錢。”涂燕翎的公司擁有不少悉尼頂尖豪宅的房源，如悉尼情人港邊四五千萬的海景豪宅等。

對此，路透社的報道稱，目前澳洲當局正在尋求應對，將房地產和名貴珠寶買賣行業納入反洗錢監管法律的范疇。

一位接近澳洲政府的人士透露，近年來，澳執法部門一直嘗試通過修法來補上這個漏洞。為此，他們已經提出了一項修正案（簡稱 AML/TFA Tranche 2），希望將珠寶、房地產和其他相關行業的人員納入反洗錢體系的覆蓋范圍。但是，這一修正案已經被討論多時，至今未有進展。

2016年2月，澳洲交易報告和分析中心工作人員向《鳳凰周刊》透露，澳洲司法部最新的計劃是在今年3月17日再次將修正案提交給聯邦議會。“希望這一次是真的，因為我們需要這個法案通過。”這位工作人員說。

不過，也有一些專業人士認為該修正案獲得通過的前景并不樂觀。有澳洲業界律師分析稱，修正案長期不能提上議程是源于房地產業、律師業、還有會計業的反對，因為一旦通過，將會令其生意成本大大增加。此外，也有不少金融和法律人士認為，在通過法案前，澳洲需要具備區別洗錢和合理的資金外流的方法。

當然，為了加強對海外流入資金的監督，澳洲政府也并非只有修法這一條路。目前澳洲政府還擁有一個由50人組成的特別小組，專門審查外國投資者在澳洲房地產業的活動。“這50人都是澳洲稅務局的業務骨干，有著豐富調查經驗。”澳洲稅務局專員凱利斯·喬丹（Chris Jordan）向媒體表示，他們正在調查近500起可疑的房地產交易。“這些可疑的房產交易既有市中心的公寓，也有豪宅。”

喬丹專員還透露，目前澳洲稅務局正在調查的對象中包括一名留學生。雖然是一名學生，但他已經在城市中心區域買下了一套價值150萬澳元的公寓，以及一棟500萬澳元的海景豪宅。但是在買房子的時候，并沒有通過外國投資委員會的批準。“對我們來說，一個顯而易見的疑問就是，他買房的幾百萬是哪里來的？”喬丹說。

大陸資金外流監控任重道遠

面對資金外流現象，中國大陸承受的壓力并不比澳大利亞小。雖然根據中國現行法律規定，中國公民個人每年移至境外的資金限額為5萬美元，不過多家統計機構的數據都顯示，中國存在大量非法轉移資金至境外的現象。

有統計數據顯示，2015年，受大陸匯改、股市波動和美聯儲加息等影響，大量資金流出中國。根據設立在華盛頓的國際金融研究所估計， 在過去的13個月中，一共有7470億美元離開中國境內。

對此，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在2016年2月接受大陸媒體采訪時表示，雖然大部分資金有著合理的外流原因，但監管機構也發現“有一部分人由于信心、產權保護、原罪等問題，在謀求海外移民、投資買房。”

面對資金外流問題，近年來中國政府一直試圖通過不斷收緊外匯管控措施來控制。此舉也影響到希望赴澳投資的人士。根據外管局的新規定，通過銀聯卡在國外自動提款機取現金，原本的規定是每日最高限額1萬元人民幣，也就是說，一年的最高限額是365萬元。而現在一個中國戶頭每年在海外取現額度僅有10萬元。

一位駐澳洲的中資金融機構高管告訴《鳳凰周刊》，他知道曾有人通過利用多個銀聯卡在澳洲取現的事情。多辦幾張卡，再勤奮一點，幾個月取數百萬不成問題。“但是現在不行了，因為有了新的限制。”他說。

不過，這位熟悉資金運作的高管也表示，利用銀聯卡在澳洲取現只是資金外流和洗錢的小伎倆。如果有人需要將大量資金轉入澳洲，通常還是會通過換匯公司，也就是民間常說的地下錢莊。這些公司做的業務屬于法律的灰色地帶，因為該業務雖然違反中國外匯管理條令，但是并不違反澳洲當地法律。大部分換匯公司都有澳洲的金融牌照。

據介紹，這些換匯公司經常使用業內所謂的“對沖”方式。 比如，一個中國公民想把超過五萬美元的資金帶入澳洲，只需要把錢存到指定的銀行賬戶。資金一經確定，客戶就可以在澳洲取錢了。其實，交易期間，客戶的錢并沒有離開中國，只是地下錢莊在澳洲和中國都有足夠的現金池可以滿足兩邊大量資金的來往。

他說這類地下錢莊一般都有上千個在各大銀行的戶頭。每次轉移資金時，客戶都會提前十幾分鐘接到電話，然后在規定的時間內把錢存入，不然就會取消交易，以此避開中國境內的金融監管。

2015年11月，中國公安部還破獲了一起涉案金額達4100億人民幣的“全國最大地下錢莊案”，該地下錢莊利用假的出口票據和空殼公司把大量資金寄去海外。“大陸當局在打擊地下錢莊、控制資金外逃等問題上，還任重道遠。”一位長期報道中國事務的澳洲媒體人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