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要來難民了

康夫

瑞國，蘇城，霍村。

來此處已然快一個月，諸般日常總算是有了一些眉目。上周，接村里信息，告知霍村決定率先垂范，要接收40名難民——分別來自敘利亞、伊朗和阿富汗，據稱是幾家親戚，但統統都是些精壯的漢子。而且，“難民安置點”就在村衛生所東門外，而我住在西門。忽然發現，從去年中鬧得沸沸揚揚、一直到現在都不曾消停的歐洲難民潮，倏忽來到了身邊。

昨日，按照村里來信約定的時間，去外來人口辦公室面談。負責“進瑞務工人員”安置工作的，是個典型的德語區瑞士中年女干事。所謂典型，也就是放在街上絕對沒有任何辨識度的意思。不過伊所佩的項鏈耳環和戒指倒是蠻好看：小小細細的暗金色鏈子上，穿著一顆如綠豆大小的灰藍色啞光小石珠；戒指是三個同色同款小石珠并列鑲在一個菱形的金絲細框里，每樣都很小巧，但組合在一起卻貼合女干事健碩的身材。想來，買的時候費了一番心思，戴的時候就可以不動腦子，反正搭配得不能再搭配了。

本以為會是村里的外來人口濟濟一堂，排排坐聽講。結果只是一對一的談話，女干事充分體現了瑞士人民的語言天分，德、法、英幾種語言切換無壓力。忽然發現自己的英語聽力也見長了，至少是真心聽懂了才笑出來，而不是尷尬地訕笑著。

關于瑞士人聞名全球的垃圾分類強迫癥、買東西只有倆超市等問題，一下談了一鐘頭。最后問到難民問題，一直音色清越、表情輕松的女干事馬上換成了低沉的聲音，以手撫胸說真不知道那么艱難那么長的路他們是怎么走過來的，他們遇到太多坎坷了應該被很好地照顧云云。看著女干事耳朵上的灰藍色小石頭墜子，隨著她同情又痛心的嘆息前后搖晃，想，這就是活體的“政治正確”啊。不能說不歡迎、不能有抱怨、不能表現得很冷漠公事公辦。女干事的表情切換就像她的語言切換一樣平滑無縫，而且真摯自然得讓你也得跟著政治正確一下，否則這談話就會尷尬得像我在英國的各種聽不懂之后的那個訕笑一樣尷尬了。大抵全世界的公務員都是一樣的，只不過，各國的政治實在是正確不到一起去。所以，在這里你對難民的到來心生疑竇、臉帶警惕就是錯的，但到另一處，錯的是你對領導不冷不熱、犯言直諫。

出了村公所，被街燈濕漉漉地照著。忽然意識到這是平生第一次被當作“外地進X務工人員”。作為北京土著，除了小時候去過當時被稱作“向陽院”的居委會參加針對學齡前兒童的活動之外，和街道工作人員再無交集，頂多就是人口普查的時候被上門登記的女干事送了一把“北京X莊”的大扇子，嘩啦一下打開，自行腦補的是更拉風的四個字——爾乃蠻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