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出版過的幾乎所有劇作教程中,《星球大戰》都是被屢屢提及的作品,因此我每年都必須克服本能將其中的一兩集拿出來重新看一次。《原力覺醒》在法國的熱映已經成了一個文化大國用來自嘲的最佳范例,而我們的編劇們仍然將它當作解剖教程一樣,反反復復鍛煉最為基本的三幕劇以及多人物編織的基本框架,你必須談論它,就像你再也找不到更為簡單標準的范式一樣。
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神話譜系,神話最重要的作用在于它們揭示了整個民族的獨有個性傾向,在大人向孩子講述它們的時候,孩子感受到了一種知識的替代,我們最開始都是通過神話傳說來讀懂世界和人間關系的比喻的,這是一種很重要的模糊知識,極為深刻。
美國的歷史很短,基督徒們要延續一種宗教文化的理想,但電影文化間接接管了這份工作,好萊塢需要一種新的神話結構去影響全世界,將全世界的神話精髓吸收之后重新做一個簡單明了的,還具有歷史傳承可能性的新SAGA。
并不是很多人談及了盧卡斯受到一本叫作《千面英雄》的神話學著作的影響,書本的作者坎貝爾因此成為好萊塢所有編劇都要細讀的對象,在《千面英雄》中,來自世界各地的神話被抽取出一種重要的原型模板—“英雄的旅程”,即一個英雄是如何被召喚、初次拒絕、開始冒險、遇到第一次險阻、繼續攻克難關進而殺死大敵人、最后獲得寶劍并返回故鄉的故事線,其中融入了普洛普等重要民間故事和神話學研究者的成果,也有人逐漸總結出“出征與返鄉”,人物與反人物,情節與反情節等等劇作規律,傳奇、文學、戲劇和電影在情節功能上達到了一種統一,而核心始終沒有變。
《星球大戰》的問題之一就是它簡單得有點太過頭了,如果不是從七十年代第一部開始看起的忠實粉絲之外,半路進去的稍微嚴肅點的觀眾都會覺得好像誤入故事的幼稚園,另外有一點令人很難接受的是,這系列電影成為了好萊塢電影工業的一個超級轉折點,當年科波拉他們正在想辦法把美國電影的藝術性做大,而盧卡斯則用一個簡單的故事告訴所有人,電影可以用來賺巨大的錢,在此之前,好像還沒有人想到這種超級甜頭,后來我們都知道了,科幻片成為主流賺錢機器,成為高概念電影的主要構成,這意味著超級熱量的垃圾食品開始源源不斷地供給給各種觀眾和非觀眾。
也許我錯過了最佳的《星戰》觀賞年齡:十歲左右,于是穿著黑武士外套去看片子成了一種亂起哄。我端詳著這段歷史,內心嘖嘖感慨:觀眾的需求其實并不是那么難滿足,幾千年來人類都在做著相同的夢,這么多類型片中只有愛情片正在面臨越來越難寫的困境,而傳奇不會,傳奇從來不曾改變,我們只需要看到一個迷茫而隱藏著高貴身世的少年,如何被命運選擇,然后一步步克服困難成為英雄,最后拯救世界,然后幻象那個人其實就是自己。這和性沖動一樣原始基礎,我們離開它能活,擁有它則活得更為滿足。
但需要指出的一點是,SAGA中《星戰》看似宇宙觀宏大復雜,但這不過是穿在模特上的新衣服,很多不同民族的傳說體系中映射出來了更加有趣和復雜的人類迷思,電影給我們帶來的高級快感和讀復雜神話是一致的:領略到“理解人類行為是一項復雜而艱巨的工作”,而好萊塢SAGA則不具備這種實力,或者說,喜歡好萊塢SAGA的讀者不具備,《星球大戰》最多和視覺快感相關,它連像樣一點的敘事快感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