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外撫養權之爭

任磊+韋嘉欣

突遭變故，越南兒媳帶子消失

王云太年過六旬，是河北邯鄲人，女兒王利琴遠嫁安徽，兒子王利強則留在家鄉當了礦工。2008年8月，經人介紹，王利強與二十歲出頭的越南女孩韋氏絨相親。不久后，王利強拿出數萬元禮金，將韋氏絨娶回了家。

盡管言語不通，但韋氏絨賢惠勤快，王利強對韋氏絨也十分疼惜。婚后，韋氏絨生下一女，2011年3月又產下一子。王利強是王家唯一的男孩，現在有了孫子，王云太高興得合不攏嘴，給孩子取名王福田。王福田的降生給這個家帶來了無限歡樂，然而，一場事故卻改變了一切。

2012年春節前夕，王利強所在的礦井塌方，他頭部被石頭砸中，當場昏迷，經搶救撿回來一條命，但因顱內損傷，成為植物人。家中頂梁柱倒下了，女兒幼小，兒子尚在襁褓，韋氏絨不知所措。婆婆李金榮因此傷心過度引發腦梗中風，也臥病在床。溫馨寧靜的家亂成了一鍋粥。春節一過，王利琴便拿出為數不多的積蓄，開始四處奔走，希望可以救治弟弟。就在全家齊心協力救治王利強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一天，吃完早飯，韋氏絨將小福田穿戴好，提著包，對王云太說：“爸，這幾天有廟會，我帶孩子去買點東西。”越南新娘逃跑，王云太也聽說過，但他對韋氏絨一直挺放心的。兩個孩子感情一直不錯，兒子出事后她也悉心照顧。出了這么大的事，她也該出門散散心了，王云太見她并未異樣，完全沒多想，誰知兒媳帶著孫子這一走就再也沒出現過！

王云太和王利琴四處打聽卻毫無消息，隨后報了警。可因韋氏絨在王家生活多年，離家時帶走的是自己的孩子，警方無法立案，只能算家庭糾紛來處理。

王云太推測，韋氏絨可能回了越南。兩個月后，鄰鎮與韋氏絨一起嫁過來的越南新娘說，她們同一批嫁到廣西的女友在中越邊境看到過韋氏絨。可惜的是，她們只知道韋氏絨來自越南中部山區，其他信息一無所知。王云太一時間萬念俱灰。

得知侄兒被韋氏絨帶回了越南，王利琴只得寬慰父親說：“爸，當務之急是救治弟弟和母親，福田是她親生兒子，她不會對孩子使壞的。等弟弟病情好轉，我立即去尋福田！”在王利琴的幫助下，王云太為兒子拿到了賠償款，可兒子的病情卻每況愈下，幾十萬賠償款很快就所剩無幾。整整一年，王云太拖著年邁的身體，奔走在救治兒子的路上。

王云太在害怕失去兒子與思念孫子的煎熬中，苦苦撐了兩年。2014年春，王利強終究還是去世了。這兩年里，王利琴在安徽、河北兩地來回奔波，四處搜尋有關越南新娘和涉外撫養權的信息，希望能找到小福田的消息。料理完兒子后事的王云太整日枯坐，念叨著孫子。每次，王利琴只能忍痛編謊話勸解父親。

曙光再現，巡回法庭異國尋孫

2014年10月的一天，王利琴通過網絡得知中越巡回法庭掛牌成立。原來，廣西省東興市人民法院于同年3月19日掛牌成立了中越商事糾紛特別巡回法庭，該法庭專門解決中越兩國公民糾紛，使用中越雙語法官參與調解，并且不收取任何訴訟費用。王利琴眼前一亮，抱著試一試的心理，撥通了中越巡回法庭的電話。

當天，王利琴就聯系上了精通越南語的劉治國法官。劉治國聽了王家的遭遇，也十分同情。可王福田遠在越南，涉及不同國家的當事人，以及不同法律之間的沖突，要解決涉外婚姻離婚中“孩子撫養權”的問題，有著很多天然屏障。雖然我國《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對此有一些原則性規定，但我國法院的司法管轄觸角延伸不過去，調查工作需要繁復的法律流程，困難很多。

劉治國請越南芒街市天金律師事務所主任黃青進，通過越南當地公安局查到，王福田外公家在越南義安縣非常偏遠的小山村。當即，黃青進驅車十個小時找到了王福田的外公韋氏仍，可他并沒有發現孩子，也沒見到韋氏絨。韋氏仍也否認孩子在他這里。黃青進立即將這一情況告訴了劉治國，劉治國當即聯系中越邊防公安局查閱韋氏絨的出入境記錄。調查發現，韋氏絨在中國再婚，并查到了她的再婚地。劉治國立即通過當地公安局查到了韋氏絨的住址，從韋氏絨那里得知，孩子就在越南！

黃青進再次奔赴韋氏絨老家。一靠近，他就發現在茅草屋旁的田地里，有個四歲左右的小男孩在玩泥巴。他立即用手機拍照發給王利琴和王云太看。盡管三年沒見，可血脈相連的熟悉感讓王云太確認，這孩子就是他的孫子。得到確認后，黃青進心里有了底。面對黃青進手中的“證據”，韋氏仍終于承認，小福田就在他這里。韋氏仍神色黯然，失落地說：“孩子剛帶回來時不到一歲，跟著我一起生活了三年。我和他外婆生養了七個女兒，沒有兒子，女兒再嫁后又生了個孩子，所以，我們與女兒都說好了，孩子我們養著，當兒子養。上次你們來，我就害怕失去他，才偷偷把他藏了起來……”

韋氏仍老實善良，一番懇切的言辭讓黃青進頗為動容。四歲的王福田好奇地打量著黃青進，笑嘻嘻地躲到外公的懷里撒歡。黃青進明白，這祖孫倆的感情很好。黃青進努力相勸，劉治國也頻繁勸說韋氏絨，她已再婚再育，孩子撫養權理應轉交給王利強父母。

跨越萬難，親情不渝血脈回歸

時空的阻隔，語言的障礙，法律與倫理的差異，給調解帶來了巨大的困難。自2014年年底開始，經過半年多的調解，雙方還是沒有談攏。就在劉治國快放棄的時候，王云太半夜發來信息：“劉法官，我老伴已因腦梗第三次住院，她留了一口氣，就為看一眼孩子。我沒了兒子，現在知道孫子的下落，不讓他認祖歸宗，她死不瞑目啊！”老人的話語讓劉治國很難過。他告訴王云太，小福田的外公和家人都十分疼愛他。王云太一聲嘆息：“我很感謝他善待福田，也能理解他的心情，可我也無法放棄福田。”每天夜里無法入睡時，他便顫抖著手給劉治國寫短信。

功夫不負有心人，2015年6月23日，在中越巡回法庭的調解下，韋氏絨簽署了放棄孩子撫養權的協議，并約定協議生效十日內由外祖父母帶著王福田到中國東興，交由其姑姑王利琴帶回河北撫養。

李金榮和王云太都眼巴巴地等著福田回家，然而，協議簽訂了好幾個月，韋氏仍遲遲不肯帶王福田來東興。劉治國聯系越方得知，韋氏仍舍不得放棄孩子，小福田只會越南語，擔心他回中國后適應不了。空歡喜一場，李金榮病情嚴重惡化，再次入院治療。王利琴急得直掉眼淚，告訴劉法官，母親病危，迫切希望見到孫子。

情況緊急，劉治國再次勸說韋氏仍。然而，韋氏仍提出了十萬元撫養費。對此王利琴表示理解：“外公撫養三年確實付出很多，應該得到補償，但是十萬元數額太大，我們家為了救治弟弟和母親，早已花光了積蓄，我到處借錢才拼湊到四萬元。”

經過近半年的調解，韋氏仍終于同意盡快帶王福田來中國東興，當面調解。11月9日上午，韋氏仍帶著小福田來到了東興中越巡回法庭。王利琴第一次見到闊別三年的侄兒，喊著孩子的乳名淚流滿面。此情此景，韋氏仍也忍不住落淚。法庭上，他表示：“與福田生活的這三年，我們家都很開心，舍不得他。這些日子，我仔細想了想，中國的教育更好，為了福田的將來，決定送他回來。我沒要求，只要孩子能過得比現在好，能健康成長就足夠了。至于經濟補償，我不在乎多少，本就不是為了錢，而且，這些錢最好還是留給孩子做教育基金吧。”韋氏仍的質樸言辭，讓劉法官和王利琴心生敬意。

雙方順利完成了王福田撫養權的交接手續。之后，韋氏仍牽著小福田，坐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慈愛地看著靠在身邊的小福田，用越南語問道：“小福田，你就要跟著姑姑一起回爺爺家生活了，你愿意嗎？”小福田點了點頭，一臉天真無邪。當天傍晚，韋氏仍抱著福田。一方的團聚，就意味著另一方的別離。幾經猶豫，韋氏仍還是將福田交給了王利琴。王利琴承諾，只要他愿意，隨時可以探望孩子。

2015年11月12日，王利琴將離家三年的小福田帶回了河北老家。王福田回家一周后，奶奶李金榮病逝……

編輯 吳忞忞 mwumin@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