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者身邊的勞動者

常平安

近百年來，以寫實為主要表現手法描寫人民和歷史的優秀繪畫作品不斷涌現，在每個時期都帶來了不一樣的震撼。在安定的今天，對厚重的思想的哲思隨著物質的繁榮漸漸轉換成人性的流露。而對這些經典寫實繪畫的重觀，觀到的則是那些年代風塵仆仆地站立在畫面前的中國人和那些風塵仆仆去描寫人民的畫家。袁汝波是時代的見證者，他通過自己的畫筆見證了當今社會不同人物的心態。他是一位人物畫家，他筆下的人物描摹精準，對于鄉土有其獨特的藝術性表達，看似寫實，卻有著畫家凝練多年才會流露的感性感情，而他那些反映百姓日常生活的繪畫看似寫意，卻謹遵寫實，有著畫家對于真實生活表達的嚴肅的理性的思想觀念。

三國時期曹植在其《畫贊序》中曾說：“觀畫者見三皇五帝，莫不仰戴；見三季暴主，莫不悲惋；見篡臣賊嗣，莫不切齒；見高節妙士，莫不忘食；見忠節死難，莫不抗首；見放臣斥子，莫不嘆息；見令妃順后，莫不嘉貴。是知存乎鑒者，圖畫也。 ”里面有一個很重要的詞“觀”，寫實類人物畫因為其形象性，更具備了“觀”的特質。何人需要觀，何人被觀，都是在歷史背景下選擇的。把農民、工人等勞動階級鋪展在畫紙上觀，而觀者的感情是深厚、嚴肅的。這個時代如果曹植的《畫贊序》因為袁汝波而再加一句的話，可以如此說：觀畫者見鋤斧棉田，莫不深情。

袁汝波畫里有一種情，這是一種比較深厚的鄉土情。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中原畫家，他不需去刻意尋找，因為這是他生命源頭最初的感情。河南地處中國中部，較多平原，少山脈丘陵，少有復雜的地貌地形，卻不少復雜的生活和歷史。這里一馬平川，以農業為主，多平實質樸的農民。袁汝波深受這一方水土的滋養，繪畫作品里多體現出對平實質樸的熱情的描摹，區別于《父親》所給人的強烈視覺，即濃寓于淡。

“淡化”一詞并不是貶義的，而是更加貼近當今的時代情感。人民物質生活日益豐富，從生活角度淡化歷史角度，更加貼近現實。而袁汝波對人物畫的“淡”并不是無規矩的無止境的淡。在一幅名為《山風》的作品中，他刻畫了一個身著肚兜跳二人轉的女性。女性形象在身材上極盡瘦削，區別于一般女性形象的美感。可見，在袁汝波的繪畫美學理念里，勞動是超越普通美感的。他始終不離不棄勞動人民，這是他繪畫的準則。

寫實性題材放在近代史背景下是近百年探討出來的中西文化碰撞的結果，但是放在整個中國歷史背景下則遠不止此。就河南的地域和歷史來說，也是有淵源的。宋代是寫實的天下，而宋朝古都恰恰就是袁汝波所在的城市開封。黃賓虹先生曾說：“畫法莫備于宋。 ”肖像畫在宋代叫做“傳寫”，即傳神寫照之意。山水畫的寫實意義在宋代及后世影響是很大的。風俗畫、肖像畫也在畫院體制下和山水平分秋色，表現了宋代的市井風情。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中對勞動人民傳神的描繪和袁汝波的人物畫有相通的氣息。但前者的那些人物是放在統治者江山圖景里的，少正面形象。但在袁汝波的畫里，人物形象趨于高大、端莊、親切，畫者和被畫者的視角不是統治者和平民的關系，而是平等的關系。袁汝波人物畫多集中表達多個人物，通過群體性來襯托畫面的厚重和多元，大氣淋漓。袁汝波的繪畫秉承的不是宋代以來院體畫的精致傳神，而是民風民俗的渾厚出神，既有別于文人畫的肆意，也有別于院體畫的靜雅。這一風格多見于民間文藝創作中，而在近百年的中國，竟被歸為主題，成為引導美術潮流的風尚，無論其美學價值，還是其思想價值，都是值得今天的人們重新關注的。

以勞動美學為審美價值判斷的袁汝波是當今畫壇的堅守者，他像向往桃花源一樣地重復描寫那個鄉土精神家園，這是根脈的回首。在三峽移民的時候，新聞中曾經播到移民家庭一家三代面對著貧瘠的家園祭祖叩首，然后取一抔土帶走。現代人喜歡聽高雅音樂，但在黃土高原，農民們打腰鼓是要在黃土地上跳的，騰起的黃土越發增加了節日的喜慶。袁汝波描寫勞動人民，接近的不僅僅是勞動人民，更多的是中國廣袤的民間文化。尤其是河南，歷史悠久，多上古時期風貌，民風醇厚自然、樸實無華。正是這片田園情懷，成為袁汝波筆下人物長期生活的家園，也是感染袁汝波藝術情懷的一部分。畫中盡管較少描繪自然風光，但是他筆下的鄉土人物畫絕對不是都市人的人物描寫，而是基于土地為背景的描述。人在自然中，方顯得情真；自然在人的生活里，方覺得踏實。畫中人物忽而吹拉彈唱，忽而休閑生活，工人們臉上也洋溢著笑容，充溢著和諧。這是最質樸、最袁汝波寒暄 137cm×68cm紙本設色2015年

真實的美的寫照。

社會日新月異，畫家也在不斷學習捕捉時代風貌，與時俱進。袁汝波的繪畫作品也有一部分描寫新時代大學生的生活，它多取材于校園。此時的人物已經不再以一種儀式的姿態存在于畫面中了，而是三三兩兩非常休閑，深沉的思想轉化成了更加貼近生活的輕松、閑雅的表達。

繪畫題材和精神主題確立之后，繼之的是表現方法上的從容。袁汝波學院派造型與筆墨方面的修煉，為其淋漓地表現人物個性、激情、形象打下了良好基礎。他的人物造型在準確寫實的框架下隨意、跌宕，筆墨厚重、自然、灑脫，在河南畫壇堪稱獨步，也由此確立了他成為人物畫領軍人物之一的地位。

瀏覽袁汝波的作品，撲面而來的人物讓人回憶起20世紀80年代那個充滿激情、熱情、真情的年代，是苦難也能濃縮成詩意的年代。在當下，這些作品承載了幾代人的鄉愁、幾代人的情懷，是不容小覷的，也是值得進一步發揚光大的。尤其在河南，鄉土從來不是我們的陪襯，而是全部。袁汝波是浸透了土地的河南畫家，也是河南人物畫的模范，是民間文化的真實表達者，是勞動者身邊的勞動者，是誠樸的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