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 希 里 之 秋

◎ 蕭邦的中指

圣 希 里 之 秋

◎ 蕭邦的中指

78歲的程叔這天突然鄭重其事地叫來子女們，要讓他們三兄妹帶他去一趟歐洲的圣希里小城，說那是自己曾和一位故人去過的地方，他們約定好了要再去一次的。

長子文心、次子慕心和三女遙心都在心里嘀咕：老爺子這是怎么了，一輩子也沒出過什么遠門，老了居然要去什么圣希里。不過，最后還是決定讓慕心陪著老爺子去一趟。可是，當慕心去了好幾家旅行社之后才知道，歐洲根本沒有這么一個叫圣希里的小城。

最后還是細膩的遙心發現了問題所在，程叔患上了阿爾茲海默癥，腦海里有了一個橡皮擦，正在慢慢擦除程叔的人生，重新編排他的記憶。圣希里應該就是疾病中大腦錯誤輸出的信息。知道了這點，他們只有試著哄老人開心，盡量讓他腦海中的橡皮擦擦除這個名詞，以及和這個名詞相關的一切。然而程叔的病情漸漸惡化，忘記了怎么用筷子，忘記了回家的路，忘記了自己叫什么，卻越來越嘮叨：“圣希里，我得再去一次，我們當時說好了的。”

就在三兄妹越來越擔心的時候，文心接到了一位姓薛的老阿姨的電話，她自稱是程叔的老朋友，突然打電話來有點冒昧，只是有一段時間沒程叔消息，不知道怎么樣了。文心簡要確認了一下對方信息，便將程叔的病情據實以告，對方聽完沉默了半天，說方便的話想過來看看。

當薛阿姨按約定時間踏進家門時，居然能一一說出文心、慕心和遙心的名字，而且對家里很多事都很熟悉，倒像一直生活在這里的人一樣。見到面朝窗外坐著發呆的程叔，老阿姨走近后慢慢俯下身去，蹲在程叔腳邊，抬起一只手放在程叔手背上，如同輕放在一本舊相冊封面上。那樣長久的相對后，老阿姨向三兄妹詢問了許多程叔的日常狀況，臨走前又留下一封信，說：“我怕他會忘了我的名字，到時你們記得提醒他，信是薛里給他的。”送到門口，薛阿姨又回頭看了眼遙心，說：“你爸以前就常說，最想要的是女兒。”

文心、慕心和遙心并未拆開那厚厚的信封，而是將它放在了程叔手邊，即便他們知道自己想了解的一切可能都在這封信里。沒有人去打擾每天靜靜坐在窗前遠望的程叔，也沒有人去驚動他放在手邊的那些故事，直到他的人生在這個秋天畫下了句點。

而到程叔下葬為止，薛阿姨都未曾再來，這可能意味著有些故事也畫下了句點。

慕心在父親的墓碑前說：“可惜最后也不知道圣希里是個怎樣的存在。”遙心看著刻有“慈父程希之墓”的碑文，不禁聯想到另一個人的名字，忽然，一個謎底浮上心頭。她笑著對哥哥們說：圣希里在哪兒不重要，重要的是，爸真的曾經到過那兒。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2015年第49期 圖/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