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島和都市都可以隱居

王小刀

雜志里的怨氣

有人羨慕她的經歷，半城君笑笑說，你也可以短期嘗試啊。也有人羨慕她沖破桎梏的勇氣，她攤攤手，我這白羊座的脾氣，別人攔不住。

26歲那年，半城決定辭了北京的工作，避世隱居。

“就覺得心里已經滿了，再不離開就要死了。”那時，她是某知名時尚雜志社的編輯。

在很多人看來，時尚編輯是潮流圈里的寵兒，永遠了解最新的時尚風向，隨時有機會接觸明星，那些半真半假的娛樂新聞就是他們的身邊事。

半城也曾向往這樣的生活，天津美院畢業后，她就進了北京一家知名時尚雜志成為一名編輯。“這確實是個離金錢和美貌都很近的圈子，收入可觀，在明星、奢侈品、大牌的光環下，人的虛榮心常常會得到極大的滿足，可待久了就會發現，這個圈子里的人大多很不開心。”

雜志是周刊，大開本，滿是色彩炫目的廣告和明星專訪，但在半城看來，“打開雜志，都是怨氣。”

“那時候每天就是研究選題、采訪明星、寫稿、編稿，每周至少熬夜一次，在單位加班到凌晨一兩點，等簽版。簽完版也不能休息，下一個周期馬上就來，無窮無盡，最后連生物鐘都倒不過來。”長期的壓力和焦慮讓很多同行極度沒有安全感，一個同事甚至無法獨處一室，必須隨時有人陪同。

更讓半城疑惑的是奮斗的意義。

升職嗎？“主編表面光鮮亮麗，好像是成功女性典范，可她下班比我還晚，年過40一直沒有孩子，雖然很有錢，但這樣的日子有什么好羨慕的？”半城說。

成為有錢人嗎？半城見過不少有錢人，“明星、富豪，包括他們的朋友，都在被這個圈子綁架，你以為他們擁有很多東西，但他們覺得自己擁有的特別少，因為這個圈子就是這樣，永遠有人比你更有錢，你有跑車，別人有飛機，你買了別墅，人家有莊園。最后得到的越多，心里越空。”

一個朋友的故事尤其讓她感慨。“他買個私人飛機就跟買個玩具似的，可他卻坐在豪車里羨慕外面騎自行車的情侶。他說，我身后有幾百幾千的人在等我養，我不能停，我必須每天像狼一樣去搶食。”

“他都奮斗成那樣了還是不開心，我拼命熬夜又有什么意義？我不想這樣被動的生活下去，我希望創造自己的價值。”當長期的疲憊和強烈的價值觀碰撞終于把矛盾推到頂峰時，半城決定放棄北京的一切，找個地方隱居。

小島生活

回到沈陽，她在網上搜索可以隱居的地方，先去了一趟廣西百色，后來選定了塞里島。那是個只有1.49平方公里的小島，是大連長海縣大長山群島中的一個，島上人口僅有400多人，還有一半常年在外打工、求學。島上沒有銀行、郵局，也沒有學校、醫院，要買稍大件的東西就得搭船去大島。確實是個隱居避世的好地方。

臨走前，母親拉著她哭。“她說我肯定得回來。我說我不回來，我要在這個島放牧、種田。”義無反顧地，半城背著行囊、夾著畫架去了塞里島。

正值冬季，小島少有人來。房東大爺不知從哪拿了張符來，在房間的四角燒，敬了土地才讓她進去。見她孤單，大爺牽來一只小黃狗給她作伴，半城叫它檸檬。她去大島置辦了些鍋碗瓢盆，學不會燒炕，又買了個睡袋支在炕上，算是有了基本的生活設施，半城的隱居生活就正式開始了。

隱居生活自然是悠閑的，房子正對著海，開門就是波濤。天氣好時，半城喜歡畫畫，也寫些小文章，偶爾帶著檸檬環島游，慢慢走，一個小時就能繞一圈，去看島背面那些陡峭的巖石，去沙灘上撿那些精致得不得了的小螺殼、小貝殼。

到了中午，她就去海邊等出海的人回來，拿著小鍋去討一點海星、扇貝——當地人大多養海參為生，小魚小蝦不賣錢——回到家里或蒸或煮，都是難得的美味。半城最愛的是一種在當地叫“刺”的軟體動物，“有點像象拔蚌，但要小些，在海邊挖出來，放在扇貝殼上烤，那是我有生以來吃過的最好吃的海鮮。”

午后的陽光總是很溫暖，半城有時就躺在沙灘上曬太陽，耳邊響著濤聲，頭上海鷗在飛翔，“我就忍不住想，這是神仙修煉的地方吧！”

大部分時候她只是對著大海發呆。“房東大爺說，你們大陸上每天都會發生很多爭爭搶搶的事情，我們小島沒有，這里的人雖然沒有錢，但心靜。待久了才發現，心真的會靜下來，然后會發現，原來身邊有很多細微的幸福、小小的美麗，那都是你曾經視而不見的。”

大隱隱于市

半城在小島沒有住太久，“受不了每天挑水，也鋤不動地，種不動白菜”，但短短幾個月，她覺得自己被徹底地清洗了一次，好像想清楚了很多事：喜歡什么就去做，想要什么就去要，為什么一定要等到有錢之后再去要呢？那不是南轅北轍嗎？“當你把欲望放到最低時，每得到一點都特別滿足。小島的人生活條件很差，可他們仍然快樂。你真正需要的東西，要比你想象的少得多。”

不久，“半城謹制”出世了。這是半城開的小店，主營皮具訂制，并開設手工課堂。母親一度反對她開店，覺得她讀了那么多書卻去開店，太浪費，甚至不愿向其他人提起。但半城已經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了，“感覺沒有別人了。就像在小島上，周圍200多人，卻和我沒有任何關系，我也可以生活，別人不那么重要。”

店址離市中心不遠，在一條小街上，不大的門臉，稍不注意就會錯過，半城說這是她在城市里隱居的地方。“這里既不特別偏僻，也不特別熱鬧，仿佛與塵世之間有一段很好的距離，讓我既可以開門入世，也可以關門避世，就像在繁華和完全避世之間去掉了兩個錯誤答案，讓我找到了人生的正確答案。”

如今小店開了近4年，半城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生活節奏。她可以沉浸在自己喜歡的皮具設計和手工制作中，可以從容地準備一份精致的早餐，也可以興致一來就去畫畫、練字、寫文章。她是左邊頻道網站的專欄作者，也是下廚房網的資深廚友。她覺得這就是她的理想生活，活的是自己并且干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