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鈞
她絕對不是個容易親近的人,至少我一向這樣認為。年老并未使她的暴躁性格發生分毫改變,除了額上蜿蜒的皺紋與黑發里的銀絲,我找不到歲月這把刀在她身上留下的更多痕跡。但是今天,當我坐上從老家返回城里的汽車時,當青黛色的山峰消失在我的視線中時,我的腦海里浮現出她的身影,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她是我的奶奶,這個強悍了一輩子的老人,終于還是掉進了孤獨的漩渦。我在她臉上讀出的寂寞,是一種比青黛色更濃重的色調,一筆一筆,涂抹在她身上。

就從那座老房子說起吧。灰色的小樓是奶奶的命根子。自從蓋起了這幢樓,她的急脾氣就得到了充分的發揮空間——因為她是屋里唯一的女主人。大嗓門兒,烈性子,急脾氣,稍有不順便跳起腳來罵人。小時候她帶我出門,能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跟小販大鬧一場。她在我心里一直是一個強悍、潑辣、斤斤計較的形象。
踏進老屋的一瞬間,我的心情立刻陰沉下來。窗簾拉得很嚴,一絲光都沒有放進來。我想拉開窗簾放點兒陽光進來。“哎呀!不要拉不要拉!很熱。”她坐在那里擺著手,那手顫抖得已經抓不緊一只碗。
媽媽坐下來跟奶奶寒暄,奶奶反復說著“沒有空就不要來了”“還拿了這么多東西來”之類的“言不由衷”的話。不一會兒,保姆提著剛買的菜進來,奶奶一抬手:“哎,拿過來。”保姆把菜一樣樣擺在她面前,又掏出口袋里的錢一張張數著,掏完一個口袋又摸另一個。數完了,奶奶終于放心了,這才放保姆走了。
我們談笑,她插不上嘴,然而很努力地在聽,有時張嘴想講什么,又訕訕地停住了。在我爸面前,她顯出一副卑微的姿態。“你們待幾天?”她小聲地問著。“明天就回去。”“哦,哦。”對她兒子的答復,奶奶沒有任何異議,繼續落寞地坐著。桌上攤著本經書,她好像盯著書在看,但隔了好久,書仍在原先那一頁。只有在招呼保姆時,她才擺出原來那種頤指氣使的樣子。飯菜端上來遲了,或是供桌上的果品擺得不到位,她便急得嚷嚷起來,甚至于臉漲得紫紅,青筋暴起來,直到保姆匆匆趕來方才收場。
我們離開時,這座好不容易有了點兒生氣的房子又黯淡了下去。奶奶依舊一個人坐著,坐在窗簾的陰影里。我打開那扇門跨過門檻的時候,一股悲哀和落寞涌上心來。
里面的這個老人,還在強顏歡笑。其實,她心里的孤獨已比山中的青黛色還要濃郁。我不知道,她的孤獨是不是代表著千萬中國農村老人的孤獨。老年的痛苦,不僅僅是個人的痛苦,還是社會的傷口。這種創傷要怎樣撫平?我不知道,也沒有人給我答案。
老年帶給人的不幸,不能僅僅歸咎于自然。畢竟,除了疾病與衰老,他們更多的痛苦來自精神和心靈。
佳作點評
在青春的年紀思考衰老與死亡需要的是一種人文的關懷。作者從自己奶奶的晚年生活與精神狀態寫起,敘述了日常的二三事,通過典型事件表現出自己對于衰老獨特的思考,是一篇不錯的敘事散文。
(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