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吾心

徐清揚

驚天動地的特洛伊之戰打了十年，讓世界記住了美女海倫，也記住了詩人荷馬。但這場史詩級大戰的由頭卻可笑到令人詫異——不過是三位女神為了得到可以標榜自己美貌的金蘋果而對特洛伊王子施加各種誘惑。睿智如雅典娜、高貴如赫拉、美貌如阿芙羅狄忒，她們何以不能認清自己，卻要苦苦執著于紛爭女神惡意擲出的一個蘋果的認可？

這樣質疑女神，我有些汗顏。雖然我能輕松地指出女神們各自的特點，卻也難以像要求她們一樣，說出自己是個什么樣子來。

為何認識他人容易，認識自我極難？

在我看來，這是因為我們對待別人時可以冷靜理性，可面對自己時卻難以做到心如止水。木心在《文學回憶錄》中總結：“整個人類文化就是自戀。”誠然，沒有一種動物像人一樣愛自己，愛到自大，如伊卡洛斯誤以為自己與太陽等高，熔了蠟翼跌進海里；愛到自賤，則是極度同情自己，這依然是自戀的表現。

自戀其實不是壞事，不愛自己焉能愛他人？但放任自戀的情緒會阻礙個人對自我的真正認知，而缺乏了對自我的認知，高高在上如女神也會為了外界的一個金蘋果爭個頭破血流。要想正確認識自我，就得沖破自戀的阻礙，自省以清醒。自省包括認識自己的好，也包括認識自己的壞。認識好容易，而認識壞就殘忍多了，但認識并承認自己心靈生銹發霉這一痛苦的過程卻是自省帶給我們的最大財富。羅曼·羅蘭曾言：“自我批評，這是一所嚴酷的培養良心的學校。”通過對自我反復檢討，認知便如一個燈塔閃爍在原本如深海般暗無邊際的靈魂深處。

然而，自省畢竟是個太虛太難的東西，它和你的境界同進退，應你的精進而精進。在向內求索的同時，我們不能忘記對大干世界的探索和對生活的體悟。

生活有太多可以幫助我們認識自我的事物。譬如藝術，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像一面明鏡懸于頭頂，以毫無遮攔的態度將人性照個分明——當你絕望于俄狄浦斯無法逃離的悲劇宿命時，你怎能不為他無用卻無畏的反抗流淚？當你陶醉于《仲夏夜之夢》中精靈的囈語，笑著感嘆四個青年人莫名其妙的愛情時，你怎能不感動于生活的美好？當你知曉了《威尼斯商人》里夏洛特最終的命運時，在大快人心的氣氛里，你是否感覺到了這個活在塵埃里的雖富卻不貴的猶太人的痛苦與仇恨，聽到連唯一的錢都被奪走后他的心滴血的聲音？

不同于藝術本身迷幻的烏托邦氣息，親身經歷的生活對我們的影響更潛移默化。去向自然，跟著那聰慧的尼姑踏破芒鞋，或許能得到“春在枝頭已十分”的徹悟；去向人群，像史鐵生說的那樣，向殘缺要求完整，或許能在他人的逍遙中窺見自己的掙扎，在他人的惡行中察覺自己的罪孽，自我的浮現便如朗月照花般自然。

認識自我，是一生的修行。向內自省，好似歷經滄桑；向外求索，宛若煥然新生。寫到這里，突然對禪師寒山的一句詩生出無限向往：“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

名師點評

本文開篇通過《荷馬史詩》中諸女神“何以不能認清自己”，引出“認識他人容易，認識自我極難”的問題，進而指出“要想正確認識自我，就得沖破自戀的阻礙”，既要向內求索，“自省以清醒”，又要向外求索，“不能忘記對大千世界的探索和對生活的體悟”，才能做到“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全文選材頗具文學氣息，說理分析具有邏輯性，充分體現了作者廣博的閱讀積累和深厚的語言功底。

（杭堯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