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雪芳的詩

阮雪芳

茨維塔耶娃，或向日葵

雪觸到眼睛

十二月死亡在松樹上結蕾

大風鼓蕩的山岡

眾神垂落

“像這樣細細地聽，如河口

凝神傾聽自己的源頭”。

野獸眼里的悲憫

和命運的深淵一同升起

美是孤獨之物

寂靜中聽見，它的呼吸

它卷起的天地

一切是你

黑色白樺林，萬物的灰塵

為此你感到不安，異鄉人

你不能從僻靜之地逃向集市

不能從詞遁向詩歌

深入的芬芳在克制中渴望

昏暗的水，急切演奏的樂器

那身體的囚歌，向日葵的天空

那大海不能縫合的傷口

俄羅斯在你靈魂的大陸上

低低燃燒

注①：選自茨維塔耶娃詩《像這樣細細地聽》

廣州街頭

紫外線落在細葉榕下面

一個金發女郎的嘴唇

被碾碎的咖啡香味

整個下午，我們都在床上度過

走到街頭，你說碰觸我

冰涼的肩膀，依然有一股沖動撞擊

陽光西移

“一個網緩緩移過空無”①

這里是身體的

但我們的生活更像另外的靈魂

飛機沒有太多想法

它只如刀子冷冷地劃過國門酒店上空

注①：（沃爾科特《海灘余生》）“一個網緩緩移過空無”

奔跑的水晶

冬天第一場雨

奔跑的水晶，在都市

造出曠野

接近美總是令人絕望

白晝永遠是盲者的深淵

而生活自有明亮的部分

去愛，你想愛的

去見，你想見的

穿過風中的樹

在雨里游蕩的電車

一種被時間慢慢磨碎的疼痛

所有人

玉蘭

——云端吹來的蘆笛

白色氣流將肉體一再摁滅

山岡的杜鵑一片片紅了

山岡的石蘭一片片睡了

露珠觸到夜的心跳

脆弱的美在初夏

甜蜜壓迫，一朵撞開另一朵

蜜蜂占據內心

透明的翅膀，在春天的鏡子里旋轉

你的江南，你的江南

——那水霧蕩漾

那煙青的刀尖滴著香

一陣風

一陣風，經過多少寺廟、國度、槍支、刀刃

一陣風，拂過多少獅子的皮毛和羚羊的頸脖

吻過多少醉漢的眼與情人的唇

才悄悄到來

才吹進——

羅馬梵蒂岡圣彼得大教堂

《哀悼基督》像上的薄紗輕輕脫落

米開朗基羅低著頭，坐在旁邊

閉目打盹

國家公祭日

新聞聯播，優雅致詞，西裝革履下

3分鐘低頭靜立

光塵卑微，低旋在半旗桿的高度

多少年，30萬靈魂結集而成的沉沉大河

咆哮著揚起渾濁的腥氣

一股被猛地抽離的東西

熱烈，但不是激情

信仰，祖國，歷史深淵

12月13日，這一天

它們從不撒謊

七月

明亮。輕盈

一個女人，穿過自己的大雪

月光、君山銀針、翅膀的弧線

在世界和你之間

而高高的云杉，山巒涌起的馬群，風的原野

在荒涼的都市散開

撥開的波浪擊撞著

——生命

凜冽而悲愴的味道

舊照片

她站著，像一匹失去欲望的母馬

光線從身上隱去

蒼白、素凈

發梢掠過

眼里的細雨灑落

暗影延伸成記憶的礁石

遠處

飛鳥帶起一個湛藍的大海

沒有帆船

此時

天也是靜的

梨花

然后她被火焰掐醒

著了火

在雪中像雪那樣速朽

然后列車輾過喜瑪拉雅山脈

拔開黑暗的月光

漩渦卷起

……呼吸一萬個春天

虛空是危崖

激情都是靜寂之物

一種特殊的氣質掠過

梨花被擊穿

在灼熱而猛烈的風雨中

大海在其南

眾石喧囂

水把自己從靈魂解開

云朵領著黑暗

從大地上退去

六月，美洲豹奔逐的荒原

獵槍與羚羊一起出現

生命的力

牽引著

涌向冰川的巔峰

寂靜到顫栗。煙花

和細雨同時落下

在其南一一

星光中，讀詩的聲音

一點點碎了

大海涌動，如馬群

細細咀嚼盛季的草葉

而我們

——“考慮放棄所有的野心是多么奇妙”①

注①：選自羅伯特·勃萊《飲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