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險一金”下調

謝九

“五險一金”下調，在減輕企業負擔的同時，也對我國脆弱的社保體系再增新的考驗。

4月13日的國務院常務會議確定，在去年已適當降低失業、工傷和生育三項社保費率基礎上，從2016年5月1日起兩年內，階段性降低企業社保繳費費率和住房公積金繳存比例，為市場主體減負、增加職工現金收入。

我國關于降低“五險一金”繳納比例的呼聲由來已久。去年出臺的“十三五”規劃建議就曾經提出要“適當降低社會保險費率”，去年2月25日，國務院決定將失業保險費率由現行條例規定的3%統一降至2%；去年6月份，國務院決定從10月1日起，將工傷保險平均費率由1%降至0.75%，將生育保險費率從不超過1%降到不超過0.5%。不過，去年的調整主要涉及失業、工傷和生育險，這三項保險的規模不大，實質性影響并不明顯。在今年3月份的總理記者發布會上，李克強總理表示：“五險一金從總體上看還是有適當調整的空間，各地情況不同。地方政府可發揮自主權，視當地具體情況，可以階段性地、適當地下調五險一金的繳存比例，總的是讓企業多減輕一點負擔，讓職工多拿一點現金。”這一次國務院常務會議決定下調基本養老保險和住房公積金比例，可算是實質性觸及到了養老金體系，與去年的調整相比，無論是企業還是個人賬戶，可能都會在這次下調后出現相對明顯的變化，企業的負擔有所減輕，個人實際到手的收入有所增加。

長期以來，我國社保體系的一大弊端就是繳費率過高，而替代率過低，通俗而言就是交得過多，領得過少。根據有關方面的測算，我國“五險一金”占工資的比重超過四成，從企業的角度來看，為員工繳納的“五險一金”已經成為相當大的成本開支。在中國經濟放緩之際，企業的盈利壓力加大，為企業減輕負擔被提上日程，去年年底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確定今年的五大經濟任務是“去產能、去庫存、去杠桿、降成本、補短板”，降成本被列為今年的五大任務之一，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下調“五險一金”的費率，主要目的還是為了減輕企業成本負擔。

從企業員工的角度來看，很多人也是寧愿多拿現金，而不是繳納過多的保險，一是因為人們更愿意增加眼前的收入，而不愿意將錢放在幾十年之后，第二是因為將現有工資繳納社會保險，而社會保險的投資回報率極低，過去10年的收益率低于2%，基本上跑不過通貨膨脹。因此，對于很多人而言，還不如將這筆錢直接用于消費，或者自己投資理財，也可以比繳納保險獲得更高的投資回報率。而從刺激經濟的角度來看，讓人們獲得更多的即期收入，而不是被強制繳納保險，也可以提升人們的消費能力，有利于促進經濟轉型。

4月13日，國務院常務會議決定，在去年已適當降低失業、工傷和生育三項社保費率基礎上，從2016年5月1日起兩年內，一是對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單位繳費比例超過20%的省份，將繳費比例降至20%；單位繳費比例為20%且2015年底基金累計結余可支付月數超過9個月的省份，可以階段性降低至19%。二是將失業保險總費率由現行的2%階段性降至1%～1.5%，其中個人費率不超過0.5%。上述兩項措施的具體方案由各省（區、市）確定。三是規范住房公積金繳存比例，對高于12%的一律予以規范調整，同時由各省（區、市）結合實際，階段性適當降低住房公積金繳存比例；生產經營困難企業除可降低繳存比例外，還可依法申請緩繳公積金，待效益好轉后再提高繳存比例或恢復繳存并補繳緩繳的公積金。初步測算，采取以上措施每年可減輕企業負擔1000多億元。從這次調整措施來看，在現有“五險一金”的體系中，除了醫療保險沒有調整，其余“四險一金”都出現了下調，尤其是失業保險，因為實際領取人數并不多，所以調整幅度最大，在去年從3%統一降至2%之后，今年再度下調為1%～1.5%。

“五險一金”下調雖然能在一定程度上為企業減負，但同時帶來的另外一個問題就是，我國養老金體系的缺口壓力可能會越來越大。我國的養老金體系盡管在全國范圍內尚有盈余，但是具體到不同省份，已經有很多地方收不抵支，出現缺口的省份越來越多；而且全國范圍內的整體盈余，也是建立在財政補貼的基礎上，扣除財政補貼之后還是存在較大的缺口。從動態的角度來看，隨著經濟增速放緩，以及老齡化程度不斷提升，未來養老金的收入增長將難以追上支出的速度，這意味著未來的缺口壓力將會越來越大。從2011到2014年，我國養老保險的收入增速分別為25.9%、18.4%、13.3%和12.6%，而支出增速分別為20.9%、21.9%、18.6%和16.5%。也正因為如此，我國通過了爭議頗大的延遲退休，一方面增加職工的繳費年限，同時減緩養老金的當期支付壓力，根本目的還是為了減緩不斷加劇的養老金缺口壓力。在養老金缺口壓力不斷加大的背景下，如果考慮不周，“五險一金”的下調可能更會加劇缺口壓力。

可能是為了避免“五險一金”下調對養老金收支平衡帶來過大的沖擊，此次“五險一金下調”并不是一刀切，基本原則是養老金結余較多的地方可以多下調，結余不多的則少調，避免加劇養老金缺口壓力。同時還將“五險一金”下調限定為階段性措施，實施階段為2016年5月1日起兩年內，盡量將下調帶來的負面沖擊控制在一定范圍之內。兩年之后是繼續維持下調還是恢復到現有水平，可能需要看企業的盈利能力以及下調帶來的綜合影響而定。

從養老金收支平衡的角度來看，在減少企業對養老金的支出的同時，必須同時在其他方面增加投入，才可能維持養老金體系的收支平衡，否則就會使得養老金體系更加不可持續。養老金體系的資金來源無非個人、企業和政府三大塊，在企業和個人減少支出的同時，增加政府對養老金的投入成為唯一的途徑。

我國從1991年開始建立城鎮養老保險制度，1991至1997年，養老金體系基本實現收支平衡，1998年以來，我國養老體系首次出現赤字，財政補貼由此開始介入養老體系，2004年以后，全國范圍內的養老金開始出現結余，但是部分地方省市的缺口卻一直存在，財政補貼也始終還是彌補養老金缺口的主要方式。不過隨著未來財政收入放緩，以及養老體系的缺口不斷加大，依靠財政補貼解決養老金的缺口也非長久之計，必須為養老體系尋找新的資金來源。“十三五”規劃建議提出“逐步提高國有資本收益上繳公共財政比例，劃轉部分國有資本充實社保基金”，2016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也首次提及“制訂劃轉部分國有資本充實社保基金辦法”，通過國有資本充實社保可能會成為未來政府補充社保基金的主流方式，國企歸民開始逐漸回歸其本意。在“五險一金”下調之后，國有資本補充社保可能會加快步伐。

雖然國有資本補充社保基金的大方向已定，但是具體如何實施仍需多方探索，比如是將國企的盈利劃歸社保，還是直接將國企的部分股權劃歸社保，都會帶來相當不同的影響，劃撥國企利潤可能會對原本存在盈利壓力的國企形成新的負擔，而劃撥國企股權給社保基金，則可能帶來公司治理結構的問題。如果不能通盤考慮，原本為了減輕企業負擔而下調“五險一金”，最終反而有可能引發更多的連鎖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