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生取義的太陽鳥

沈石溪

太陽鳥是熱帶雨林里一種小巧玲瓏的鳥，從喙尖到尾尖不到十公分長，叫聲清雅，羽色艷麗。

每到太陽鳥孵卵的季節，野芒果樹上便鳥聲啁啾，雄太陽鳥飛進飛出，忙著給在窩里孵蛋的雌太陽鳥喂食。

那天早晨，我剛剛穿好衣服，突然聽見野芒果樹上傳來鳥兒驚慌的鳴叫。我抬頭一看，差點連魂都嚇掉了，一條眼鏡王蛇正爬樓梯似的順著枝丫爬上樹冠。

我趕緊躲在一叢巨蕉下面，在蕉葉上剜個洞，偷偷窺視。

眼鏡王蛇爬到高高的樹丫上，蛇尾纏在枝杈間，鮮紅的蛇信子探進一只只鳥窩，自上而下地吸食鳥蛋。橢圓形的晶瑩剔透的小鳥蛋就像被一股強大的吸力牽引著，排好隊一個接一個地順著細長的蛇信子滾進蛇嘴里。

所有正在孵卵的太陽鳥都擁出巢來，在外覓食的雄太陽鳥也從四面八方飛攏來，越聚越多，把一大片陽光都遮住了。它們怒視著正在行兇的眼鏡王蛇，嘰嘰喳喳地哀叫著。

不一會兒，左邊樹冠上的鳥巢都被掃蕩光了，貪婪的蛇頭又轉向右邊的樹冠。

就在這時，一只像穿了一件燕尾服的太陽鳥，本來是停泊在與眼鏡王蛇平行的半空中的，突然飛高，長鳴一聲，一斂翅膀，朝蛇頭俯沖下去。

它的本意肯定是要用尖針似的嘴去啄蛇眼的，可是當它飛到離蛇頭還有一公尺遠的距離時，眼鏡王蛇突然張開了嘴。叉尾太陽鳥翅膀一偏，身不由己地一頭撞進了蛇嘴里。

然而，接下來驚心動魄的事情發生了，很多太陽鳥突然像一片厚重的云一樣聚集在了太陽底下。叉尾太陽鳥的行為成了一種榜樣，一種表率，一種示范。就在叉尾太陽鳥被蛇吞進去的一瞬間，一只又一只的太陽鳥飛高俯沖，朝丑陋的蛇頭撲去，自然也是飛蛾撲火，它們無一例外地都被吸進深淵似的蛇腹里。

在一種特定的氛圍里，英雄行為和犧牲精神會傳染蔓延，幾乎所有的太陽鳥都飛聚到眼鏡王蛇的正面來，爭先恐后地飛高，兩三只一排連續不斷地朝蛇頭俯沖下去。在蛇嘴和天空之間，好像拉起了一根扯不斷的彩帶……

漸漸地，眼鏡王蛇癟癟的肚皮隆了起來，它大概吃得太多也有點倒胃口了，或者說肚子太脹不愿再吃了，便閉起了蛇嘴。

說時遲，那時快，兩只太陽鳥撲到眼鏡王蛇的臉上，尖針似的長嘴啄中了玻璃球似的蛇眼。我看見眼鏡王蛇渾身顫抖了一下，頸肋倏地擴張，頸部像鳥翼似的張開，它一定被刺疼了。被激怒了的眼鏡王蛇唰地一抖脖子，一口咬住膽敢啄它眼珠子的那兩只太陽鳥，示威似的朝鳥群搖晃。

太陽鳥并沒被嚇倒，反而加強了攻勢，三五只一批像下雨一樣飛到蛇頭上去。它們好像深知沒有眼瞼因此無法閉攏的蛇眼是眼鏡王蛇身上唯一的薄弱環節，于是專門朝兩只蛇眼啄咬。

不一會兒，眼鏡王蛇眼窩里便涌出血來，它終于有點抵擋不住鳥群奮不顧身的攻擊，合攏頸肋，收起了囂張的氣焰，蛇頭一低，順著樹干想溜下去。此時，一大群太陽鳥蜂擁而上，對準蛇頭猛啄。

眼鏡王蛇的身體一陣陣抽搐，蛇尾一松，從高高的樹冠上摔了下來，摔得半死不活。密實的鳥群也轟地跟著降到低空，撲到蛇身上。

隨著眼鏡王蛇的掙扎翻滾，一層層的太陽鳥被壓死了，但又有更多的太陽鳥前仆后繼地俯沖下去……

終于，狠毒兇猛連老虎、豹子見了都要退避三舍的眼鏡王蛇像條爛草繩似的癱軟下來。

地上，鋪了一層死去的太陽鳥，就像下了一場花雨，落英繽紛。

哦，美麗的太陽鳥，嬌嫩的小生命，勇敢的小精靈。

（從容摘自《全國優秀作文選·美文精粹》201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