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首枚彈道導彈研發歷程回顧

吳榮華

蘇聯火箭武器的研制歷程可以追溯到沙俄時代，“十月革命”后誕生的蘇維埃政權從一開始就很關注火箭武器的發展。1921—1945年，蘇聯進行了大量導彈技術研制和科研試驗設計工作。在這個時期，產生了蘇聯第一批試驗彈道導彈、巡航導彈、防空導彈和火箭飛行器等。然而，除了研制出RS-82、RS-132等在火箭炮中廣泛使用的無控火箭彈外，并未研制出批量的作戰型導彈系統。

BM-13火箭炮

如今俄羅斯空氣動力實驗室30年代的大樓

對德技術爭奪

隨著戰爭勝利的天平向蘇聯傾斜，蘇方對于遠程火箭的工作從1944年正式開始。1944年6月13日，英國首次遭到V-1導彈襲擊。1個月之后的7月13日，英國首相丘吉爾給斯大林寫了一封秘密求援電報，電報中告知在相當長的一個時間里，德國在登比察進行火箭飛行試驗，而這個地區正處在蘇軍進軍路線上，應該最近幾周就可以完全控制。在蘇軍控制該地區以后，英國方面希望可以保護德軍在這一地區的儀器和設備，之后允許英國專家前往該地，了解火箭是如何發射并幫助他們確定發射地點。

登比察火箭試驗場彈著點示意圖

沙胡林

季洪拉沃夫

斯大林在接到電報后，一方面將電報轉給總參謀部，不久之后蘇軍就發動了利沃夫-桑多梅日戰役，陸軍情報部隊奉命搜查登比察地區;另一方面，責令航空工業人民委員部人民委員沙胡林組織一批專家赴波蘭考察，希望在英國專家到來之前，找到德國新型火箭武器的技術資料和實物。

德國位于波蘭的火箭試驗場選擇在布列茲納炮兵靶場，地處登比察東北部，熱舒夫以西50千米，臨近布列茲納村。這里實際是一個測試與培訓基地，主要用于繼續V-2的試驗，研究其空中損毀的原因。8月5日，首批8位蘇聯專家（5位來自航空工業人民委員部）隨烏克蘭第1方面軍進入被解放的布利茲納地區，其中2位專家波別多諾斯采夫和季洪拉沃夫來自航空工業人民委員部第1科學研究所。

蘇方考察組在波蘭工作了一周之后，英國專家才與他們會合并帶來了登比察地區的詳細地圖，標注出發射點和大量火箭彈著點的坐標，這些信息對考察工作起了很重要作用。隨后，他們仔細搜查試驗場、計劃生產武器的地區以及彈著點區域。盡管德國人轉移運走了大部分設備，但還是找到一些有價值的東西，例如火箭發動機殘骸、燃料箱碎片、蒸汽氣體發生器、慣性裝置重要部件以及保存完好的渦輪泵組等。

根據得到的第一批火箭殘骸，蘇聯專家確認找到的零件屬于德國的“新型噴氣彈”（筆者注：此時蘇方還不清楚它的編號是V-2），蘇聯專家對德國的技術感到震驚！德國所掌握的火箭發動機推力比自身的大8～10倍，采用乙醇和液氧作燃料，而蘇聯當時還是硝酸和煤油。蘇聯最優秀的BM-13“喀秋莎”火箭炮的射程只有11.8千米，德國V-2導彈的飛行距離已超過其25倍，約300千米。同時，它所攜帶的彈頭重量為1000千克，然而當時蘇聯重型火箭彈M-31的彈頭質量總共只有13千克。V-2導彈攻擊力比M-31火箭彈大125倍，彈著點坑深達15米，直徑25～30米。

9月4日，蘇聯小組和英國專家結束第一次考察，一起離開波蘭試驗場，前往莫斯科。英國專家收集的幾箱無線電設備和儀器儀表控制系統先運到莫斯科再轉運到英國。9月19日，沙胡林召開了關于德國火箭的初步總結專題會議。會后，蘇聯成立了專門的籌劃仿造小組。

在1944年8月蘇軍解放布列茲納地區之后，德軍繼續在本土研制和生產V-2導彈，并在9月用于攻擊英國和比利時等地，這使得蘇方更加關注該型導彈的實戰效果。當時，德國在諾德豪森附近的地下火箭工廠實現了V-2的大批量生產。工廠利用山區地形的優勢，開鑿出4條長約3千米的通道，并通過44條橫向巷道連接起來。每條通道都是一個獨立的裝配車間，V-2只占用了其中一條通道。整個工廠擁有9000名熟練工人，另有來自集中營的3萬名囚犯在這里勞動，平均每晝夜可以生產30枚。

1945年1月，波蘭游擊隊在登比察地區又發現新的V-2組件，第1研究所所長菲奧多羅夫決定帶隊去波蘭考察。不幸的是，1945年2月7日他們乘坐的飛機在中途失事，菲奧多羅夫本人、無線電技術系統專家與“喀秋莎”的締造者之一波波夫等機上人員全部遇難。

德國火箭試驗場分布示意圖

德國V-2導彈

此時，蘇聯在火箭、發動機、控制和航空等方面的技術專家急于了解德國本土的火箭試驗基地、火箭發動機制造工藝、可控技術、彈頭構造與實際參數、發動機控制電路、無線電控制等方面詳情。為了占得先機，切爾托克、斯米爾諾夫、奇斯佳科夫等火箭專家利用與航空部門一些研究所的良好關系，在4月23日從莫斯科飛往柏林，成為第一批飛往德國的航空和火箭技術專業隊伍。蘇軍攻克柏林后，在其他部委尚對火箭導彈技術存有懷疑態度之時，總軍械部近衛火箭炮兵部隊最先表現出對它的熱心，派出了秋林將軍的調查小組，而航空工業人民委員部也派出了伊薩列夫等10人的發動機小組。他們在柏林先后考察了30多個儀器和無線電企業，他們都有比蘇聯先進的產品和工藝。同年5月末，蓋杜科夫來到柏林，在聽取秋林的工作匯報后，指示還有大量工作不要急于回國。

1946年2月在德部分專家，第一排從左到右依次為皮柳金、博羅夫科、第三位不清楚、巴庫林、波別多諾斯采夫、科羅廖夫、布德尼克;第二排從左到右依次為第一位不清楚、哈爾切夫、沃斯克列謝恩斯基、奇日科夫、米申

拉貝研究所主樓

1945年4月，蘇聯已經得知德國火箭主要研制中心在佩內明德。而此時，白俄羅斯第2方面軍的部隊正向那里開進。從這個時候開始，佩內明德成為兩個大國爭奪火箭技術的主要目標之一。切爾托克回憶當時飛臨佩內明德時寫道：“飛到波羅的海這個位置時，我還沒有意識到，這個發射場會成為20世紀偉大的火箭競賽的開端。這場競賽吸引了世界各地的人們，世紀末之前幾乎世界上所有軍隊都以這樣或者那樣的形式獲得了火箭武器……那些日子，我們并沒有想象到這樣歷史轉折性武器技術的前景，純粹是職業工程師的好奇心和對國家的責任感驅使著我們……”。

而此時的佩內明德在1945年2月14日發射了最后一枚V-2導彈后，將所有重要檔案和設備裝箱。隨后，在多恩伯格和馮-布勞恩帶領下，幾百位專家與檔案、設備乘火車前往圖林根地區，在德國中部的諾德豪森、桑格豪森、萊厄斯滕、維岑豪森、沃爾比斯和下薩克森州繼續從事他們的研制工作。德國火箭技術研究成果的主要檔案和制成品則藏在米特爾維克山洞和哈爾茨山區廢棄礦井中。4月，馮-布勞恩等火箭專家乘火車轉移到巴伐利亞州慕尼黑附近的阿爾卑斯山區小鎮奧博阿梅爾高。5月2日，他們向趕到此地的美軍步兵第44師投降。

在德國組裝的V-2導彈

卡普斯京亞爾靶場配置示意圖

在得到準確情報后，美國不惜違反美蘇秘密協議，在1945年4月12日搶先進占本應是蘇占區的圖林根部分地區，將492名德國專家及其664名家人、所有技術文獻、100多枚準備運往前線的V-2導彈成品、大量半成品、材料等緊急運往美國本土。由于具有較高起點，美國很快就在1946年4月16日于白沙基地成功發射了第一枚從德國運回的V-2導彈。

5月2日，羅科索夫斯基的白俄羅斯第2方面軍終于攻入佩內明德，這里還遺留著大型試驗臺、燃料和氧化器貯存車、發電站、一些火箭零件以及2個完整的大型氧氣工廠。6月1日，蘇聯專家們也趕到了這里。根據遺留下來的設施、找到的火箭零件以及審問工作人員了解的情況，蘇聯專家得到了許多重要的信息，例如火箭的燃料、氧化劑、飛行控制系統等，并得知諾德豪森還有1座地下火箭工廠。

R-1導彈第一次發射鏡頭

R-1導彈在卡普斯京亞爾準備發射

7月14日，蘇軍終于抵達諾德豪森，留給他們的只有狀況糟糕的試驗臺、控制設備、機床等，以及散落的尾翼、燃燒室等火箭零件。幸運的是，美國并沒有帶走他們選中的全部德國專家。某些德國工程師不想離開自己的國家，美國人也沒有勉強他們。蘇聯有幸獲得的最有價值的工程師就是控制與制導專家格勒特洛普。相對而言，在對德國火箭專家和技術的爭奪戰中，美國取得了絕對優勢。這主要是蘇聯幾大部委在火箭技術歸屬問題上長期沒有清晰的態度，或者爭論不休，或者猶豫不決，遲遲沒有做出有針對性的決定和行動。這些部委在“戰利品”的爭奪方面也是考慮不夠周到，將更多精力投入到搶運設備、器材等有形財富，而未將爭奪人才置于優先地位。他們在考察中也是各自為政，分別派出本部委的專家，并沒有很好地協調，有時不同部門之間還因戰利品的歸屬發生沖突。在蘇聯政府方面，接收儀器設備和資料比較混亂，沒有專門整理分類，致使有價值的實物和資料分散在各部委，沒有集中有效管理和利用。這個現象一直要到1946年5月才結束。

1947年10月18日在卡普斯京亞爾試射蘇聯第一枚導彈人員合影第一排從左到右：利哈涅茨基、皮柳金、圖林、霍爾波夫、拉夫羅夫第二排從左到右：梁贊斯基、巴爾明、科羅廖夫、維托什金、蓋杜科夫、庫茲涅佐夫第三排從左到右：不清楚（臉被擋住）、格魯什科、謝夫盧科、切爾托克、波利什科、沃斯克列申斯基、不明、魯德尼斯基

對德技術復原

1945年7月，在布萊謝羅德工作的蘇德小組自發組成拉貝研究所，所長是切爾托克，第一副所長和總工程師是皮柳金，羅森普倫特是副所長兼任德國員工的負責人。由于人才匱乏和美國的先下手為強，研究所通過提供良好的物質保障，得到了不少火箭技術相關或接近領域的人才，其中就包括前文提到的格勒特洛普。

另一方面，蘇聯自身也在努力建設本國的人才隊伍。8月，蓋杜科夫首次考察了拉貝研究所，對這里工作印象深刻，表示“將傾其全力支持在德國工作的擴展，直到中央委員會和政府相應決議發布”。之后，蘇聯各部委專家被派往德國工作，這其中有無線電專家梁贊斯基和庫茲涅佐夫，火箭專家波別多諾斯采夫、科羅廖夫和格魯什科等。到1946年10月蘇聯結束在德國工作時，從事火箭技術復原的德國人達到5870人，其中工程師和技術人員840人，蘇聯人也有733人，其中工程師和技術人員490人。

根據羅森普倫特的建議，蘇聯充分利用了諾德豪森地區原有的火箭工廠開展技術復原工作。他們在地下工廠的一條通道中利用找到的火箭零件嘗試主要部分的組裝。之后，又將在小博敦根的火箭修理工廠做為拉貝研究所的實驗工廠，把找到的所有零部件、試驗臺和其他設備搬運至此，并在1945年9月開始裝配導彈各部件和修理地面設備。與此同時，另外的幾批專家開始重建發動機生產車間以及技術文件的復原。

R-1導彈結構圖1-彈頭;2-燃料箱;3-帶燃料輸送管的隧道管;4-氧化劑箱;5-儀器艙;6-尾段;7-氣動穩定尾翼;8-燃氣舵

R-1導彈發射部署示意圖1-裝甲指揮車;2-雙聯裝壓縮空氣瓶;3-射擊方向;4-發射臺上的導彈;5-過氧化氫加溫加注車;6-空氣加溫器;7-氧氣罐;8-配電單元;9-汽油加注單元;10-電纜車;11-消防車;12-電源車;13-備品車

為了提高效率，新領導人蓋杜科夫決定于1946年3月在德國佩內明德火箭中心地區組成統一的科研組織。同年5月，拉貝研究所等機構實現整合，成立了統一的諾德豪森研究所。蓋杜科夫領導這個研究所，并任命科羅廖夫為自己的副手和總工程師。整個研究所包括：在瑟默達的1號工廠，負責火箭尾部、儀表艙、燃料箱的制造與裝配，石墨舵的機械加工以及火箭模型的制造;在諾德豪森郊區的蒙達尼亞工廠即2號工廠，負責發動機和渦輪泵的裝配和生產，萊厄斯滕試驗站負責發動機點火試驗，兩者共同承擔發動機部分的工作;小博敦根附近的火箭修理工廠即3號工廠從事火箭裝配;在松德斯豪森的4號工廠專門研制儀器。此外，該研究所還領導在諾德豪森米特爾維克火箭工廠和佩內明德工作的兩個小組。當研究所于1946年10月結束在德國工作時，一共裝配出35枚可以發射的V-2導彈，并且配齊了可以組裝10枚導彈的零部件，預備未來在蘇聯工廠進行導彈組裝教學使用。

1945年至1946年這兩年間，蘇聯在其占領的德國地區專門成立了由284人組成的委員會，開展了搜集技術資料和研究德國武器生產工藝的工作，得到了在研火箭的全部圖紙資料、機器設備和人員，修復了諾德豪森附近1家V-2導彈工廠并將200枚V-2導彈組件運往蘇聯。同時，為了更好掌握導彈制造技術，蘇方人員研究過德國的佩內明德靶場和試驗中心、V-2導彈的諾德豪森秘密制造工廠，還去過在捷克斯洛伐克的布拉格和波爾諾工廠研究德國技術檔案。根據對德國火箭工藝的分析，科羅廖夫得出結論，蘇聯完全可以借鑒德國火箭研制出性能更好的火箭。為了復原德國火箭技術，蘇聯調動了近衛火箭炮兵以及各部委的專家，他們中的一些人今后成了未來戰略火箭軍的組織者和籌備著，另一批人則成為了未來戰略火箭軍裝備的研制者。

R-1導彈的誕生

隨著冷戰的爆發以及美國先于蘇聯在1946年春天就發射了從德國運回的導彈，強化國防成為蘇聯的當務之急。1946年4月29日，斯大林親自召開專題會議，聽取報告，要求加速蘇聯導彈武器的發展。同年5月13日，根據蘇聯部長會議第1017-419號決議，成立了隸屬蘇聯部長會議的火箭技術專門委員會。該委員會全面負責監督所有火箭武器的科研、設計和實踐工作。委員會決定，當前首要任務是盡快生產類似V-2導彈的遠程戰斗可控導彈和地空可控導彈。同時，還確定了負責火箭武器研制和生產的各個部委：裝備部（負責使用液體火箭發動機的火箭彈）、農業機械制造部（負責使用火藥發動機的火箭彈）和航空工業部（負責飛機使用的火箭彈）。

根據決議，蘇聯先后建立了一系列特殊設計局和科研所，進行導彈的研制生產工作。決議通過后不久，裝備部部長烏斯季諾夫和總軍械部部長雅科夫列夫炮兵元帥帶領的政府專家組前往德國進行15天的考察，之后向斯大林提交了一份考察報告。8月，他們再次到德國考察，初步部署了專家回國后的安置，確定科羅廖夫為裝備部第88研究所總設計師（筆者注：烏斯季諾夫最先曾經考慮過炮兵專家西尼里什科夫，不過，波別多諾斯采夫和米申都支持科羅廖夫），并將波別多諾斯采夫、切爾托克、米申、沃斯克列先斯基等從航空工業部調到第88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