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禮物

鹿野

10年

因為最近要搬家，所以把儲藏間里的幾個大紙盒都收拾了一番。

在那些落滿灰塵的紙盒里，保存著我整個青春期的記憶：初中時代的日記本，第一次收到的男生寫給我的信，第一次獨自出遠門的火車票，以及朋友們送給我的禮物……

我是個戀舊的人，所以很多看似已經無用的東西都被我保存得很好。收拾到第三個箱子時，我看到了那條藍色的棉布裙。柔軟的質地，有一點點褪色，顯得有些發灰，裙擺上還有藍色墨水的痕跡，那是曉天最喜歡的裙子……

看著那條熟悉的藍裙子，我第一次認真地計算著我和曉天認識的時間——10年。

15歲

在整個青春期里，10年時光顯得有些漫長，但在整個人生里，10年時光又是那么短暫。其實關于我們的青春期，與我們有關的記憶有太多太多瑣碎的細節，它們像珠貝一樣鑲嵌在我過去10年的生命里，沒有很好地排列組合，沒有完美的規律，所以回憶起來的時候，記憶有點混亂。但是每一顆珠貝都讓我愿意在想起時，認真擦拭，瞧瞧它最原始的光澤。

我很感激在我最矯情、最傷春悲秋、最叛逆又最壓抑的青春期，曉天像一束光，照進了我的世界。雖然她帶來的是另一個更加躁動不安的世界，但屬于她的那個世界，也更新鮮。

那時候的我，剛剛脫離父母，念了寄宿中學，學會了獨立生活，學會了在寢室里和女孩們友好相處，學會了把自己的鋒芒藏起來。而那時的曉天已經經歷了許多我所無法想象的成長歷程，她喜歡音樂，參加過每年在成都舉辦的大大小小的音樂節，她愛黃家駒、愛beyond、愛GnR、愛許巍，還愛許多那時候的我沒聽過名字的人。她在聊起那些對我來說陌生的名字時如數家珍，隨便開口就能哼唱一段我不了解卻動人心弦的旋律。她已經去過很多城市，她知道獨自坐16個小時火車的孤獨，也感受過在陌生城市遇見陌生風景的驚喜。

那年我們都才15歲，剛剛念高一。同樣的年紀，她像一只剛剛切開的檸檬一般新鮮，帶著酸甜的香味、獨特的芬芳。而我，像一朵溫棚里還未綻放的花，躍躍欲試，又小心翼翼。

也許是因為她的新鮮、天然具有特別的吸引力，也許是因為我的安靜讓她覺得沒有傷害性，總之，我們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永遠有說不完的話。

我悄悄告訴她，我暗戀的男生是對面重點高中的“學霸”，我努力學習，想要追上他的腳步。她對我說，她的第一個男朋友是一位高三年級的學長，手指修長，吉他彈得很好，會唱黃家駒的歌，她和他曾經一起在街邊唱歌，他負責唱，她負責收錢，一起攢去西藏的車費。

每當我們聊起自己的故事的時候，我都感覺我的青春是蒼白的。我羨慕她，羨慕她生在一個自由自在的家庭，她的父母對她沒有太多的要求，她像一株生命力飽滿的植物，旺盛地生長著，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留宿

后來有一次，我帶她去我家玩。

媽媽準備了很多菜，姐姐拉著她去自己的試衣間試裙子——姐姐是個“裙子控”，她的衣柜里裝滿了各種裙子。那天我們玩得很開心，曉天第一次穿上了裙子。她很高很瘦，頭發很長，平常都很少打理，那天姐姐給她梳了干凈清爽的馬尾辮。曉天穿著姐姐的藍裙子走出來時，我有些驚呆了，她褪去了自己的桀驁不馴，整個人清爽安靜，像一支百合。

我說：“曉天，你好漂亮！”

她看著我，忽然哭出來，然后抱住我說：“小野，我喜歡你們家。”

姐姐和媽媽開玩笑說：“喜歡我們家就住下來嘛。”

曉天并沒有住下來。她轉學過來后住在大伯家，她大伯是學校的老師，住在教工宿舍。大伯對她管教甚嚴，從不讓她在外留宿。

后來曉天告訴我，其實她一直羨慕我有個快樂的家。她爸爸在她5歲的時候去世了，那時她還沒有太多的記憶。爸爸是因為媽媽去世的，因為和媽媽爭吵，匆忙出門，遭遇車禍。爸爸去世后，媽媽很少管曉天，可能她覺得曉天的存在，在時時提醒著她和曉天爸爸之間的那段不快樂的往事。

媽媽將曉天送到外婆家，外婆將曉天帶到10歲就去世了。曉天只好又回到媽媽身邊，然而兩個人始終爭吵不休。直到曉天要上高中了，曉天的大伯讓曉天來這邊上學，曉天也迫切地想要離開媽媽。

“可是，在這里我也并不快樂。大伯家有兩個孩子，多出一個我來，大嬸時常覺得焦躁。”曉天苦笑著說，“從小我就是個野孩子，我身邊也都是野孩子。所以我剛轉學來這里的時候，你安靜的樣子，讓我想要靠近。”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曉天15歲以前的生活，那是我沒有經歷過的。那樣的成長經歷，似乎只有在電視劇里才會有，用來騙取觀眾的眼淚。可是，我身邊陽光燦爛的曉天卻有著那樣并不開心的過去。

不知道為什么，后來我開始習慣性地每天下晚自習后送曉天回家——她大伯的家，我總覺得她一個人走那一段路會有些孤獨。

從教學樓到教工宿舍要穿過一片安靜的柏樹林，柏樹林旁邊是學校里的附屬音樂學校。音樂學校很古老了，有一個單獨的院子。每天晚上，臨窗的鋼琴教室里都有個男孩在彈鋼琴。我們每天晚上經過的時候，都會悄悄坐在音樂教室外的臺階上安靜地聽上十幾分鐘。

透過窗戶的剪影，隱約能看到彈琴的是個男孩。我和曉天猜測著彈琴少年的模樣，然而卻始終沒有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