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拂草依舊

編者按：本文作者黃書祺是我刊校園通訊員，2015年作為僅有的兩名中國籍學生之一，被于1884年成立的英國圣斯威辛學校錄取。她文采飛揚，勤于練筆，在國內讀書時就先后獲得過許多榮譽。近期，我們特約黃書祺同學為我們記錄她的“行走英格蘭”之旅，相信大家一定會從她的筆下領略到多姿多彩的英倫生活。

我們學校的門口，有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課間，女孩們喜歡在草地上散步，一年一度的曲棍球比賽、足球比賽也都在這里進行。即使在細雨紛飛的冷秋，綠草上也總是雀躍著飄動的金發，風拂草搖曳，充溢著歡聲笑語。

有一次，我和朋友來看house的曲棍球比賽。清晨剛下過雨，綠草上還留著點點晶瑩的水珠，邊上的小野花平日只是隱約能見，雨后竟是格外嬌艷了。橘色的花聚集的地方，有一條長凳，深棕色，安安靜靜，以前都不曾察覺。椅背上樸實地刻著幾個字——“In memory of Allegra（1999——2013）”。朋友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據說，當時15歲的Allegra學術成績平平，卻是一個運動明星，帶領著曲棍球校隊過關斬將。他每天午后在體育館里揮汗如雨，一個不慎骨折了，也只是用繃帶把手腕一扎，照樣蹦蹦跳跳。Allegra參加Summer Sports Programme時的室友回憶起那段盛夏時光，每天早晨，她都被Allegra從被窩里拖起來晨練，在星光依舊璀璨的夜空下，兩個女孩嬉笑著并肩奔跑——那是Allegra離開前的最后一個夏天，陽光那么好。

Allegra走得很突然，疾病在她生前的最后兩個月竟還不足以耗盡她對運動的熱愛。除了去醫院、打點滴，她沒有缺席最后的夢想。夏末的一個下午，gym老師點名的時候，那個脆脆的聲音終于永遠沉默了。草地上依然陽光燦爛，只是多了一條深棕色的長凳，上面刻著：“In memory of Allegra（1999——2013）”。

朋友是校隊的成員。

朋友說，Allegra在的時候，曲棍球比賽對于St.Swithuns來講，是沒有輸贏之分的。贏了，全場便聽見那個女孩開懷的笑；輸了，便得到她溫暖的擁抱，融化了初冬十一月的寒霜。如今的校隊自然還是傳承了這個美好的習慣，只是朋友不管是贏時擊掌，還是輸時擁抱，腦海里滿滿浮現著的，總還是那個燦爛的身影。

去年初來學校時，收到的第一份夏季校刊，首頁便印著頭戴花環的Allegra春陽般的笑容。那的確是一種讓人無法忘卻的笑——金色的鬈發，澄澈的眼睛，還有那被陽光曬得褐黑的、布滿雀斑的臉頰，淡淡地被一行字襯著：“Allegra，我們想念你。”

扉頁的右邊貼滿了球隊的女孩們為她寫的小紙條。有一張被印刷在最中間，是特別有喜感的一小段話，戲謔地講述了Allegra晨跑引起全寢室民憤的故事。配上右邊Allegra“沖鋒陷陣”的英雄照，這個可愛的小女孩竟仿佛活生生地走到我眼前了。她也看到了這段話嗎？

學校每年的初秋都會在New Forest進行“Allegra ambition”項目，浩浩蕩蕩的馬拉松比賽，為的是籌集善款，“讓更多熱愛運動的孩子獲得運動的權利”。去年的秋天，海風吹來得比往年早，落葉似乎早已歸根，青草也泛黃了。參賽者都是舉家趕來，爸爸和孩子跑，媽媽在一旁助威加油；老師們穿著紀念Allegra的粉紅色襯衫，臉頰上貼著粉色標簽，年近半百的校長更是領跑了半程馬拉松。

馬拉松活動的全校大合影被登在當地報刊的首頁，一抹抹粉色，一面面小旗，一面寫著“我們在這里想念你”的橫幅，背景是蔥郁的常青樹。

冷秋的周日黃昏，斜陽黯然只在剎那間。溫徹斯特的百里鄉野都已恬然進入睡夢中，唯有教堂依然微光閃爍，牧師點上蠟燭，帶著我們祈禱：

愿那些離去的人獲得祈福。

愿尚在身邊的人一切安好。

我們的鄰居，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愿他們遠離疾病、貧窮、死亡。

愿那個離去的女孩，夢想依舊。

天堂人間，我們與上帝同在。

阿門！

那周的周五，學校晨會的主題是Allegra ambition。周日奔跑在原野上的興奮與熱情似乎已變成了傷感，一襲長裙的校長站在臺前，不再是那個叱咤運動場的健將，微紅的面龐被燭光照得通亮。學校制作的PPT滾動播放著數十張馬拉松長跑的照片，無數粉紅色的身影充盈著那個初秋上午的New Forest，有的飛奔雀躍，有的默默感傷。我看到朋友的身影也出現在那浩蕩的馬拉松團隊里，兩頰都涂抹上了燦爛的粉紅色，折射著午后不算嬌艷的暖陽。

我朝她的座位望去。她低著頭。

深冬的冷風吹來的時候，草地上結著厚厚的白霜。我去學校正門口，途經那條深棕色的長凳，刻著文字的地方，彼時已是晶瑩剔透。本是寒風蕭瑟，可木凳依然寧靜。我端詳著它，仿佛就在端詳著從未謀面的她，于是便知道她大概也在端詳著素不相識的我。

春季開學不久，便是Allegra的生日。我點開e-mail，收到來自head of school的郵件：“明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愿意的同學請帶好粉色手環、發帶或是頭箍。”第二天，草地上飛揚的金發里，果然多了一抹抹燦爛的粉紅，和初春草地新吐的嫩綠交織成畫。

下午，一打開snap-chat，朋友圈里刷屏的盡是那句祝福：“Happy birthday，Allegra.”

春來秋去，草榮草枯。New Forest的人還在奔跑著，越來越多的孩子得到資助，唯有天堂的你，笑的時候，永遠只有14歲。

那條深棕色的長凳依然沉默著。期中假前，凳子上飄揚著無數粉色的絲帶。清晨的雨打下來，伴著清風縷縷，如歌如泣。

雖然你早早離開，但你不曾錯過這里的陽光和風雨。

Allegra，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