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黃豆香

黃澄澄圓滾滾的黃豆價廉味美，營養(yǎng)成份也很高，一般人都喜歡吃。然而，它在我的心中卻有著特別的意義，它是我的一段沉甸甸的記憶。它記錄著我的一段成長，記述著一個苦難時期。

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初，我剛上初中，全國人民經(jīng)歷著饑餓的煎熬。我正當(dāng)長個子的年齡，就像拔節(jié)的莊稼渴望雨水一樣，什么都愛吃，吃什么都香。可是有幾樣吃過的東西，無論怎樣也品不出它們的香味，那是些“不同凡響”，以后再也沒有吃過的食物。像玉米面和豆腐渣混和蒸的窩頭，榆錢和著面粉做的榆錢餅，還有白薯葉子和生白薯干。也有好吃的，最好吃的是爸爸用一方手絹包回來的高級牛奶糖。銀白色的玻璃紙包套著黃色的糖塊散發(fā)出濃郁的黃油香味，真饞人。像這種5元一斤的牛奶糖相當(dāng)于一條牡丹香煙的價錢，在一般商店里也是見不到的。困難時期，我只吃過一次，因此印象特別深，而且以后無論多么高級的牛奶糖，我也不覺得有這種好吃。

可吃的零食幾乎沒有，一日三餐又是缺油少肉，到晚上睡覺時，耐不住肚子的空蕩，總愛四處翻找，有時尋到一個涼饅頭，也嚼得津津有味。一邊吃一邊讀小說，真是一種愜意的享受。

終于，我尋到了陪伴我的磨牙食品——炒黃豆。

那是媽媽下班帶回來的，一個小布袋里盛著5斤黃澄澄圓滾滾油亮亮的黃豆，媽媽說：“醫(yī)生說我浮腫了，特批給我的，以后每月都有。”我這才注意到，媽媽的腿“胖”得沒有了腳腕，在腿上輕輕地一按，一個小坑半天也鼓不起來。

有了黃豆，家里又增添了一個小石磨。大姨把豆子泡軟，一勺一勺蓄進(jìn)石磨的洞中。磨盤一轉(zhuǎn)，白色的濃濃稠稠的漿汁從磨盤中涌出，然后順著槽溝流到桶里，這就是豆?jié){。

發(fā)現(xiàn)黃豆吸引我的魅力是在那天下午，我肚子餓得實(shí)在坐不住了，四處轉(zhuǎn)悠，翻看。大姨說：“我給你炒些黃豆吃吧。”“黃豆！”我興奮地追隨著大姨跑到廚房。大姨把蜂窩煤爐子火門打開，一瞬，藍(lán)色的火苗竄了上來，溫柔、安謐。大姨把鐵鍋架上，抓了幾把豆子扔到鍋里，用鐵鏟翻幾下，一股誘人的香味散發(fā)出來。第一次嗅到豆香，我深深地用鼻子吸了吸，口水涌到嘴里，霎時肚子更感到空蕩。

我忍不住下手到鍋里去抓，豆子燙得我兩手來回倒著，嘴里吹著氣，急急扔到嘴里幾粒，舌頭迅速轉(zhuǎn)動幾下，一咬，真香，就像吃到一塊肥美的大肉。大姨見我那副饑不擇食的饞樣，忙說：“別急，別急，放涼了脆脆的才好吃。”

我從來沒有吃過脆的炒黃豆，待以后從容地吃脆的炒黃豆的時候，也不覺得它有什么好吃的。

從那天起我有了解饞的零食。下午沒課時，按捺不住豆香的誘惑又不好總?cè)パ肭蟠笠蹋妥约号苓M(jìn)廚房，關(guān)上門，把鐵鍋架上，放幾把黃豆，一會兒噴香的豆味散發(fā)出來，嘗嘗沒有生味，就算大功告成了。不顧燙手，把熱滾滾的豆子抓進(jìn)衣袋里，衣袋小，常常撒得一地都是。最喜歡穿有大口袋的衣裳，一倒裝滿一口袋，特別滿足。

小孩動火最怕大人發(fā)現(xiàn)，趁大人午睡時偷偷去廚房，那份緊張，那種擔(dān)心，可想而知。緊張之中炒的豆子只有八成熟，吃慣了這種豆子，倒覺得炒熟的豆子沒有香味了。放進(jìn)衣袋中的豆子帶著剛出鍋的溫?zé)釡嘏业纳眢w，也安慰了我的心。在我的印象中，最美味不過熱豆子，熱豆子發(fā)軟又有嚼頭，余香回蕩，美味無窮。

食物貧乏的歲月沒有拖住我的成長，我瘦高瘦高的，精力卻很充沛，跑起來像頭不知疲倦的小鹿，是小小的黃豆給予我最豐富的營養(yǎng)。直到今天，談起這段難忘的歲月，很多人都抱怨吃不飽肚子，要不然個子不會如此矮，人不會這么瘦。每到這時，我卻暗自得意，我擁有秘密的美食，那段歲月不虧欠我什么。

哦，炒黃豆，它那誘人的豆香伴隨著那段歲月永遠(yuǎn)深深地埋藏在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