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被壓在沉重的功利下面,不免有了偏枯的顏色。
我總覺得“為學”與“做人”,應當并重,如人的兩足應當一樣長一般。現在一般號稱賢明的教育者,卻因為求功利的緣故,太重視學業這一面了,便忽略了那一面,于是便成了跛的教育了。跛的教育是不能行遠的,正如跛的人不能行遠一樣。功利是好的,但是我們總該還有超乎功利以上的事,這便是要做一個堂堂的人。學生們入學校,一面固是“求學”,一面也是學做人。一般人似未知此義,他們只曉得學生應該“求學”罷了。這實是一個很重要的誤會,而在教育者,尤其如是。
一般教育者都承認學生的知識是不完足的,但很少人知道學生的品格也是不完足的。其實“完人”是沒有的;所謂“不完足”,指學生尚在“塑造期”,無一定品格而言——只是比較的說法。他們說到學生品性不好的時候,總是特別搖頭嘆氣,仿佛這是不應有的事,而且是無法想的事。其實這與學業上的低能一樣,正是教育的題中常有的文章;若低能可以設法輔導,這也可以設法輔導的,何用特別搖頭嘆氣呢?要曉得不完足才需來學,若完足了,又何必來受教育呢?學生們既要學做人,你卻單給以知識,變成了“教”而不“育”,這自然覺得偏枯了。為學生個人的與眼前浮面的功利計,這原未嘗不可,但為我們后一代的發榮滋長計,這卻不行了。機械地得著知識,又機械地運用知識的人,人格上沒有深厚的根基,只隨著機會和環境的支使的人,他們的人生理想是很模糊的,他們的努力是盲目的。在人生的道路上,他們只能亂轉一回,不能向前進行;發榮滋長,如何說得到呢?
“做人”是要逐漸培養的,不是可以按鐘點教授的。所謂“不言之教”“無聲之誨”,便是說的這種培養的功夫。要從事于此,教育者先須有健全的人格,而且對于教育,須有堅貞的信仰,如宗教信徒一般。他的人生理想,不用說,也應該超乎功利以上。所謂超乎功利以上,就是說,不但要做一個能干的、有用的人,并且要做一個正直的、坦白的、敢作敢為的人。教育者有了這樣的信仰,有了這樣的人格,自然便能夠潛移默化,“如時雨化之”了;這其間也并無奧妙,只在日常言動間注意。但這個注意卻不容易!比辦事嚴明、講解詳晰要難得許多許多,先須有溫熱的心,能夠愛人。須能愛具體的這個那個的人,不是說能愛抽象的“人”。能愛學生,才能真的注意學生,才能得學生的信仰;得了學生的信仰,就是為學生所愛。
我的意思,再簡單地說一說:教育者須對于教育有信仰心,如宗教徒對于他的上帝一樣;教育者須有健全的人格,尤須有深廣的愛;教育者須能犧牲自己,任勞任怨。
(原載于1924年10月16日《春暉》第34期,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