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哪里的年輕人？

一 開場白——為何要談青年文化？

近年來日中韓三國的關系非常微妙。2012年日本政府決定把釣魚島（尖閣列島）國有化以來，中日兩國政府關系變得緊張；日韓兩國政府也圍繞獨島（竹島）和慰安婦等問題爭議不斷。日本的媒體天天報道中國軍機軍艦的所謂“領海侵犯”以及中國國內的反日趨向。雖然數量不多，但日本國內漸漸出現對中韓的憎恨言論。中韓兩國國內對日本右傾化的報道，也慢慢醞釀著對日本不滿的氛圍。整個東亞似乎都陷入了漩渦當中。

可是注視青年文化方面，我們能看到東亞完全不同的面貌。雖然文化背景、歷史背景、社會背景不一樣，但東亞城市的青少年都很相似，好像已經形成共通的文化圈。很多年輕人下很大的功夫而投入亞文化，比如ACG（即動漫、游戲，就是Animation，Comics，Game的簡稱）。他們不只是自己欣賞作品，同時參與各種同人活動，比如動慢節，cosplay，同人雜志，二次創作，微電影，彈幕，制作或收集模型，或者網絡、SNS等所謂新媒體上的各種活動。這種現象已經成為社會上相當有影響的一大潮流。經濟上也逐漸形成巨大的市場。

面臨如上情況，目前不少人模模糊糊感到青少年的生活，特別是城市里的青少年的消費和文化生活，甚至他們的精神世界也發生很大的變化，同時也感到了解他們文化的內涵的必要。在我看來如上現象不是表層的一次性流行，背后存在著比較深刻的轉折。那么，包括中國、日本在內，東亞城市的青少年文化當中我們能看到何等現象？那些現象到底意味著什么？背后存在著何等變化？這些變化會給我們帶來何等未來？通過這篇文章，我想探討這些問題。切入的主要門徑有三個：一個是今天的青年文化和現代文化的轉折的關系，另一個是當下亞文化的流行和青少年文化心理的關系，最后一個是亞洲共通的現象對日中韓等交流有何等啟示。

二 問題的所在

我們從文化轉折的問題說開去。一般認為青少年文化的變化和文學的邊緣化同步進行。起源在于全球化開始進展的1980年代。當時在文化界紛紛說起文學的邊緣化。中國國內出現“重寫文學史”運動，1990年代發生“人文精神的危機”論爭也跟上述現象有關系。在日本說起青少年的愛好越來越趨向于輕薄短小，談到文學的危機。總的來說，談這些問題時強調的是兩個現象：一個是青少年離開文字、不看文學作品的趨向；另一個是這個現象不只是在中國，包括日本和韓國，在整個東亞甚至全世界的城市進行，對此有嚴重的擔憂。

可我懷疑青少年是否真的離開了文學作品？為什么呢？目前受年輕人歡迎的文學作品并不少。比方說，在日本，2009年出版的村上春樹的長篇《1Q84》第1、2、3卷一共賣出400多萬冊，2012年出版文庫本以后又賣出400多萬冊，這是驚人的數量。在中國，余華的《兄弟》賣出35萬冊。我覺得這個數據也相當好。雖然有些統計表示，目前在日本村上春樹的讀者當中中學生逐漸減少，主要讀者成為大學生和大學畢業生，村上本人也已經超過65歲，讀者的高齡化也回避不了，但支持村上的讀者仍然可以說是青少年。當然，在中國愛好余華等當代作家的讀者當中也有不少年輕人。

別提純文學，如果把范疇擴大到輕小說（light novel）和漫畫等亞文化的領域，比村上春樹還暢銷的作家有的是。比如，在日本，谷川流的輕小說《涼宮春日》系列一共賣出2000多萬冊，尾田榮一郎的漫畫《航海王（One Piece）》每一卷初版印刷幾百萬冊（2014年9月出版的第75卷初版印刷400多萬冊），全系列一共賣出3億多冊。在中國，郭敬明的《幻城》銷售200萬冊，《小時代》每一卷100萬冊。《小時代》還有ver.1.5，2.5等漫畫版，銷量也不錯。雖然這兩年粉絲減少，韓寒的博客、《獨唱團》等刊物還有不少影響力。要么在日本，要么在中國，愛看如上作品的讀者主要是青少年。

這意味著，現在的青少年并沒有拋棄“文學”，至少可以說，相當愛好廣義的文藝作品。只是這些青少年讀者的興趣已經不在于傳統的純文學，好像遷移到亞文化或另類文學方面去了。也許在當下青少年之間“文學”的涵義也開始變化。那么，人家感到的文學的邊緣化到底意味著什么？而且為何在整個東亞城市能看到上述現象？在我看來，與此密切相關的是文藝文本閱讀方式的變化，以及它帶來的讀者和文學的關系的變化。而且其背后存在著青少年在社會上地位的變化，以及青少年對社會的感受的變化。

現在，部分年輕讀者閱讀漫畫、輕小說等文本的方式顯然跟以前的文學閱讀不一樣。最簡單地說能看到如下變化：如果可以說以前的讀者看作品時欣賞故事情節、作品的文體和作家的思想等，現在的部分青少年讀者重視的是作品里的角色的形象（character）。他們可以離開作品的世界，單獨地欣賞這些character。當然，他們不是完全忽視作品的故事情節、文體和思想，而且也不是所有的讀者這樣閱讀作品。不過，對部分青少年讀者而言，閱讀作品時character已經成為跟故事情節、文體和思想同樣或比它們更重要的因素，而且如此閱讀文本的讀者越來越增加。這種趨向在動漫、輕小說（即light novel，在中國內地相當于校園小說或青春小說）、yaoi（也稱作boys love或耽美文學，是女生愛看的男生同性戀的故事，其實創作者、愛好者跟同性戀一點兒都沒有關系。以后我慢慢解釋到底是怎么回事）等領域特別明顯。

而且，如上文本閱讀方式的變化帶來了讀者和文學作品的關系的變化。到了現代以后，讀者看文學作品時，相信作品里的世界和自己的精神世界有所溝通（所以能投入作品），并期待著通過作品接觸到這個世界的某種真實。至少我們認為，能讓讀者感受接觸到某種真實的作品才算優秀的文學。對這一點，文學不外是給每個讀者啟示更大的世界（也可以說“啟蒙”）的東西。我們看魯迅、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作品的時候都是這樣的。

但是現在的部分年輕讀者對作品的需求可能有所變化。愛好如亞文化或另類文學作品的青少年有他們巨大的圈子或者共同體。他們在那些圈子里的活動很活躍，不只是欣賞作品，也參與創作等生產行為，比方說，參加cosplay等活動或在同人雜志上發表自己的作品等等。他們通過同人活動經常跟其他愛好者交流，有時候通過網絡，有時候碰面，在他們的共同體里聊天，分享感受。如果自己的看法受歡迎，會及時獲得巨大的反響。重要的是他們通過這樣的活動和交流，得到某種現實感或跟人和社會接軌的感覺，換句話說，獲得成就感或找到自己位置的感覺。對他們來說，好像同好之間的交流跟通過作品接觸到真實一樣重要，或者有時候比它更重要。如果可以這樣說，讀者群對作品的需求的變化確實很大。

更值得注意的是，出現這些現象的背后存在著青少年文化心理的變化。特別是某種無聊、孤獨或閉塞感，更正確地說，他們對社會帶有的某種隔閡的感受。在當今青少年的眼里，現實社會好像是相當固定，他們幾乎感不到自己能參與而改動的余地。他們從小以來一直感到家長、學校、社會的各種壓力，習慣扮演某種角色（character）。而且東亞城市共通的現象的出現意味著上述心理已經彌漫著整個東亞城市的青少年中。

那么閱讀文本方式的變化（著重character）和讀者對作品的需求變化（跟同好交流為主）和青少年的心理變化（某種隔閡感或閉塞感）后面到底有何等文化和社會背景？今天的青年文化和現代文化的轉折到底有何等關系？它顯示我們當下的世界里潛在的何等問題？

為了思考如上問題，我在東亞的五個城市（北京、上海、臺灣、香港、新加坡）進行過田野調查。調查分為問卷調查和訪談兩個部分。問卷調查的對象是大學生，問的是動漫、輕小說等亞文化的接受，參與同人活動（二次創作，cosplay等）的情況，以及村上春樹的接受情況等等。訪談的對象是輕小說作家、漫畫家，同人寫手，同人活動的策劃人、參與者等，他們當中也有不少村上春樹的愛好者。問的是他們活動的情況和他們的想法。我在此根據田野調查的結果，初步探討上述問題。

你可能對我并列村上春樹和亞文化覺得有些奇怪。其實，雖然村上春樹作品屬于純文學，但是愛好者閱讀他作品時所需求的東西，跟亞文化愛好者圈子里的活動以及愛好亞文化的青少年的心理有不少共通的地方。這意味著今天青少年文化里發生的事情牽涉到包括文學在內的整個文化的問題。問題的根好像很深。

現在我們開始我們漫長的旅途。先從當下東亞出現何等共通的現象切入一下。

三 當下亞洲的青年在生活上發生什么？——東亞共通現象之一

2002年3月，日本有名的廣告公司“博報堂”亞洲生活者研究小組出版了一本書，書名叫《從這兒開始亞洲銷售戰略》。這本書的目的在于，通過十個亞洲城市——東京、臺北、香港、上海、北京、首爾、新加坡、吉隆坡、曼谷、胡志明——進行的青年生活調查，介紹跨境的消費情況并歸納向亞洲推銷日本產品的戰略。這些對我的文化研究沒有關系。

其實，這本書所收錄的在十個城市的街上拍攝年輕人的照片頗有參考價值。看這些照片時，如果不注意背后牌子上的文字是日本的平假名、片假名還是漢字（其中還有簡體字和繁體字的區別），是羅馬字還是韓國字母，是泰國文還是越南文，你肯定看不出他們是哪個城市的小伙子或小姑娘。因為包括服裝、頭發、化妝，他們的整個面貌幾乎沒有任何區別。這個事實證實著，雖然文化、歷史、社會背景都不一樣，當代亞洲青少年的消費生活，無論在哪個城市都非常相似。

說實在的，不僅僅是消費生活，當代東亞城市青少年的文化趣味也有不少共通的地方。舉一些例子，讀者們是否知道如下作品，都是前些年在中國內地年輕人當中非常流行的東西：《名偵探柯南》《新世紀福音戰士》《灌籃高手》《逮捕令》《侍魂》《心跳回憶》。這都是幾年前在東亞城市的青少年當中非常流行的作品。前兩個從動畫出發，后來擴大到漫畫、小說、游戲、模型等領域。中間的兩個從漫畫、最后兩個從電子游戲出發，后來都同樣在其他領域上市。

上述作品都是日本原創。1980年代至1990年代日本的漫畫和動畫片席卷亞洲城市。其實，到了21世紀，各城市的年輕人開始享受亞洲各地的作品，雙向的流行成為普遍的現象。比方說，本來在韓國的網上流行的卡通形象“mashimaro”，后來到中國內地被叫做“流氓兔”風靡一時，在東南亞地區也受歡迎。就我的經驗來說，在曼谷買到“流氓兔”的布娃娃，去柬埔寨旅行的時候，當地的導游小姐所帶的皮包上也有“流氓兔”的圖畫。

以前在亞洲，看漫畫的主要是小孩子。除了報紙和時事雜志的諷刺漫畫以外，成人基本上不看漫畫。成人（包括年輕人在內）看漫畫的習慣從60年代的日本開始，漸漸擴展到亞洲各地。現在東亞城市的大多數年輕人好像自古有此傳統似的看漫畫。

除了動漫以外，其他領域的情況也很相似。關于流行音樂，現在亞洲的青少年聽日本歌曲成為普遍的娛樂，比如“宇多田光”、“安室奈美惠”、“AKB48”等歌手很受歡迎。同時，香港、臺灣、韓國的不少歌手進入日本的歌壇，受青少年的歡迎，這樣的傾向新世紀以來特別明顯。比方說，香港的“張國榮”、“劉德華”、“梁朝偉”，臺灣的“飛輪海”，韓國的“少女時代”“東方神起”，中國內地的“女子十二樂坊”等明星幾乎都在所有的東亞城市受歡迎。這意味著，東亞城市的青少年共同享受同樣的流行音樂。

電視劇和電影的情況也同樣。眾所周知，80年代以來日本的電視劇和電影受到亞洲城市觀眾的熱烈歡迎。你肯定還記得《東京愛情故事》等日本的電視連續劇，以及高倉健、山口百惠的電影多么流行過，后來以《午夜兇鈴》為代表的日本恐怖電影片走遍了亞洲。“韓流”也成了一大潮流，《冬季戀歌》《我的野蠻女友》等韓國的電視劇和電影席卷了整個亞洲城市。中國的電影也在整個亞洲普遍流行。比方說，中港合作的《英雄》，李安的《色，戒》等作品風靡一時，另外，不少香港、臺灣、韓國的演員在日本制造的電視劇或電影上演出，受大家歡迎，到處都有不少“張國榮”、“劉德華”、“梁朝偉”、“周杰倫”、“裴勇俊”等明星的粉絲。（其實，如上的介紹是來源于傳統媒體的文化情況。換句話說，了解今天的東亞共同現象的基礎，在文章開頭列舉的同人活動等方面，今天的青年文化表現得更驚人，并代表了現代文化的轉折等問題。這方面的情況后面仔細地介紹并討論。）

看上述現象肯定有人說，這只不過是隨著經濟全球化的進展，流行文化跨國發展的例子。我不否定有經濟全球化的影響。但其實問題的核心不在這里。因為精神上的各種問題也跨國跨社會，出現亞洲共通的現象。從文化的角度來說，全球化真正的意思就在于精神現象的跨國推廣，而其中存在著今天青年文化的核心問題。下一期我們通過精神問題如何跨國成為亞洲共通的現象，進一步探討青年文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