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對“藝術”有興味,同時對“藝術教育”還懷了一 點希望的人,必時常碰著兩件覺得怪難受的事情,其一是在街頭散步,一見觸目那些新式店面“美術化”的招牌,其一是隨意遛進什么南紙店,整整齊齊放在玻璃櫥里的“美術化”文具。見到這個不能不發生感慨,以為當前所謂“美術化”的東西,實在太不美,當前制作這些“美術化”玩意兒的人物,也實在太不懂美了。即小見大,舉一反三,我們就明白中國藝術教育是個什么東西,高等藝術教育有了些什么成績。且可明白中學生和多數市民,在藝術方面所受的熏陶,通常具有一種什么觀念。因為有資格給照相館或咖啡館商店作門面裝飾設計、市招設計的,照例是藝術專門學校的畢業生,新式文具設計也多是這種人物,享用這些藝術品而獲“無言之教”的,卻是那個“大眾”。這人若知道這些藝術家,不僅僅只是從各種企業里已漸漸獲有地位,而且大部分出了專科學校的大門,即邁入各地中學校的大門,作為人之師,來教育中學生“什么是藝術”,他會覺得情形真是凄慘而可怕。
這自然是事實,無可奈何的事實。可不能責怪學藝術的人。應負責的還是歷屆最高教育當局,對藝術教育太不認真。
雖有那么一個學校,卻從不希望它成個像樣的學校。這類學校的設立,與其說是為“教育”,不如說是為“點綴”。沒有所謂藝術教育還好辦,因為屬于純藝術比較少數人能欣賞的,各有它習慣的師承,從事者必具有興味而又秉有堅苦卓絕之意志,輔以嚴格的訓練,方能有所成就。植根厚,造詣深,成就當然特別大。想獨辟蹊徑不容易,少數能夠繼往開來獨走新路的,作品必站得住,不是僥幸可致。誰想挾政治勢力,或因緣時會,濫竽充數,終歸淘汰。屬于工業藝術的,也各有它習慣的師承,技巧的獲得,必有所本。這種人雖缺少普遍的理解,難于融會貫通,然專精獨長,作品也必站得住,不是一蹴可至。到模仿外來新的成為不可免的問題時,他們有眼睛會如何來模仿。一到藝術成為“教育”,三年滿師,便得自立門戶,這一來可真糟了。
由于教育當局對藝術教育缺少認識,歷來私立藝術專門學校,既不曾好好注意監督過,國立的又只近于敷衍,南來一個,北來一個。(或因人而設,在普通大學里又來一系。)有了學校必需校長,就隨便委聘一個校長。校長聘定以后,除每年共總花個三四十萬塊錢,就不聞不問,只等候學校把學生畢業文憑送部蓋印,打發學生高升了事。這種藝術教育,想得良好效果當然不可能。
當局的“教育”如此,再加上革命成功后黨國名流的附庸風雅,二三狡黠藝術家的自作風氣,或憑政治勢力,或用新聞政策,煽揚標榜,無所不至。人人避難就易,到處見到草率和急就,粗窳丑陋一變而成為創作的主流。當前的教育當局,如果還愿意盡一點責,就必需趕快想法來制止或補救。縱不能作通盤打算,至少也得對現有的藝術教育,重新有種考慮,有個辦法。
且就圖案畫來說,一個專家,學校能聘請他,他又有興趣作人之師,假若他從事于此道又將近十年,對這方面有熱烈求知的趣味,至少會有如下的小小儲蓄:一千種花紙樣子,一千種花布樣子,一千種錦緞樣子,一千種金石花紋圖片,一千種雕玉圖片,一千種陶瓷磚瓦形體和花紋圖片,一千種鏤空、浮雕、半浮雕或立體器物花紋圖片,一千種刺繡、緙絲、地毯、窗簾圖片,一千種具有民間風俗性的版圖畫片,一千種具有歷史或種族性藝術圖片。如今對于這種輕而易舉本國材料有系統的收集,不特個人無望,便是求之于學校收藏室也不可得,其余就可想而知了。
筆者深望最高教育當局,對此后中國藝術教育,應當重新有種認識,如年來對于體育教育之認識,而加以重視。政府如以為這種學校不必辦,就干脆撤銷,一年反可以省出一點錢作別的用途。如以為必需辦,就總得把它辦得像個學校。
目前即或不能夠添設高級藝術學校,至少也得就原有幾個藝術學校,增加相當經常費用,力圖整頓。更必需籌劃一筆款項,作為學校應有建設與補充圖書費用。此外對于由各種庚款成立的文化團體,每年派遣留學生出外就學事,且應當有一二名額,留作學藝術的學生與藝專教授出國參考的機會。更應當組織一專門委員會,對于某種既不入中學校教書,又不在大學校教書,鍥而不舍從事研究,對社會特有貢獻的藝術家,給以經濟上的幫助和精神鼓勵,且對他工作給以種種方便,兼作全國藝術教育的設計,改進中小學的藝術教育。換言之,也就是從消極的敷衍的不生不死的藝術教育,變成積極的有希望求進步的藝術教育。
(摘自1937年1月《國聞周報》第14卷第5期,署名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