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宿松方言的小稱高變調研究

摘要：在漢語的眾多方言中，小稱高變調是一種普遍現象。這有其獨特的生物學解釋，朱曉農在此基礎上也提出了親密高調論。安徽省宿松縣處于三省交界處，獨特的地理位置使其方言呈現出很多特點。作為贛方言的一種，宿松話中的小稱高變調很明顯，不管是表示“小”或“少”的中性小稱高變調，表示“喜愛”、“拉近關系”的親昵小稱高變調還是表示輕蔑的小稱高變調都有例可證。本文以親密高調論為理論基礎，對宿松方言中以上三種小稱高變調進行研究和分析，從而揭示出方言與地方文化的關系。

關鍵詞：小稱高變調；親密高調論；宿松方言；地方文化

1. 引言

現代漢語有各種方言，它們之間的差異體現在語音、詞匯、語法等各個方面，語音方面尤為突出。因此，方言的語音一直是研究的重點，涉及音變、音調、韻律等問題。小稱變調是方言中存在的普遍現象，其中小稱高變調更為顯著。這不應簡單地被視為一種變調現象，因其在生物學原理中是有跡可循的，高調的生物學解釋自然地觸發了這一現象的發生。

安徽省宿松縣處于安徽、湖北、江西三省交界處，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對其方言產生了深遠影響。作為贛語懷岳片的一種方言，宿松方言的小稱高變調也是非常典型的，涉及很多中性小稱高變調、親昵小稱高變調以及表示輕蔑的小稱高變調的實例。本文首先對宿松方言進行簡單介紹，接著解釋了小稱與高調的聯系并列舉宿松方言中的實例加以分析，對此方言中的小稱高變調現象進行研究。

2. 宿松方言研究概況

宿松方言屬于贛方言。中國社會科學院、澳大利亞人文科學院（1987）《中國語言地圖集》將皖西南地區望江、宿松 、太湖、懷寧、潛山、岳西、東至、貴池等地方言劃歸贛語懷岳片。盡管宿松縣不同地域之間的方言存在微小差異，但總體來說宿松方言內部一致性較強，城鄉交流基本無障礙。按是否區分平翹舌音，宿松方言可以區分兩個語音系統，以城關地區（縣城）為代表，全縣大部分地區涉及80%的人口能夠區分平翹舌音。本文研究的宿松方言是指以城關音為代表的主流方言。

對宿松方言語音的調查研究已經展開，但目前研究成果尚不豐富，基本都是對語音現象片斷性的描寫分析。如孫宜志的《安徽宿松方言同音字匯》，唐愛華的《安徽宿松方言的變調》和《宿松方言研究》。《宿松方言研究》總結出宿松方言的語音系統和聲韻調配合關系，制作宿松方言同音字表，描寫宿松方言共時語流音變，并收集了大量文白異讀語料。但是該書論述所依據的語音系統為高嶺鄉方言語音系統，而非更普遍的以縣城方言為代表的語音系統（吳正水 2014），且在變調方面只討論了兩字組、三字組連續變調的普遍規律而忽視了一些在普遍規律解釋能力之外的特殊變調現象。在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礎上，本文對宿松方言中的小稱高變調進行研究，首先需要了解宿松方言的聲調系統，參照《宿松方言研究》（唐愛華 2005），宿松方言的單字調共有6個：

陰平22 詩高開婚 上聲31 古口好五 陰去21 漢放蓋抗 入聲55 黑缺月局

陽平35 時窮寒鵝 陽去 13 近厚害岸白合

3. 宿松方言的小稱高變調現象

本章對宿松方言中的小稱高變調進行詳細分析。首先介紹小稱高變調的生物學基礎——親密高調論，接著對方言中的中性、親昵和輕蔑這三種小稱高變調用實例加以說明。

3.1 親密高調論

Ohala（1983）認為親密和高調存在天然的關聯，并以生物學為基礎對許多高頻現象做出了統一的解釋。朱曉農（2004）在此基礎上考察漢語小稱變調和音高的關系，提出了親密高調論。

語言學里有條基本原理：語音跟語義之間的關系是任意的。但是在音高的運用上有個例外，那就是所有的語言在用語調表示語氣時，都毫無例外地用高調或升調表示疑問，用低調或降調表示陳述（Ohala 1983）。這種用高調表示不肯定、要求合作，低調表示自信肯定的音義固定關系可以在生物學尤其是動物行為學中找到解釋，也就是Ohala所說的高調跟細小親密之間的一種天然的生物學上的關系，他將此稱為“基頻編碼”。基頻編碼首先把高調和“小體型發聲者”這個基本含義聯系在一起，然后派生出“下屬、弱勢、屈從、無威脅、討好、想要對方善待”等含義。與此相反，低調首先與“大個兒發聲者”相關，其次是“統領、侵犯性、有威脅”等派生含義（朱曉農 2004）。一個大家都熟悉的例子就是狗的叫聲：在攻擊時狗都是低吼，而討好時卻發出尖細的“嗚嗚”聲，這樣的現象在動物界中隨處可見。不僅如此，人在說話時也呈現出這樣的特點。男人一般嗓門較粗，這是因為其聲帶較長較厚，但是在談戀愛或者逗兒女的時候聲音會變得尖細，顯然這是表示喜歡、親密、要求拉近距離的下意識表現，符合高調表示細小親密的生物學規律。在漢語方言中，當字詞需要表示細小親密之意時普遍會變調，尤其是變高調，這一小稱高變調現象是親密高調論的具體體現。

朱曉農將小稱分為中性小稱和親昵小稱。中性小稱表示細小意，指與一般事物比較來說是些小東西，親昵小稱表示親切的含義，即所謂的昵稱、愛稱。但在有些方言中親昵會逐漸喪失原有功能，表示輕蔑之意，宿松方言中也有體現，下面將分別介紹。

3.2 宿松方言的中性小稱高變調

中性小稱變調具有指“小”或“少”的功能，宿松方言中字詞的高變調使這一功能得以實現。例如：

片 phi?n21 扁而薄的東西：尿～（尿布）；～子肉（肉片）

phie55 物體的碎片：碗～；瓦～；鍋～；玻璃～；石頭～

棒 pha?13 棍子：棍～；金箍～

pa?55 小棍子：煙筒～；米～（糙米棒）

囡 nan31 男孩

n?55 小男孩

眼 ?an31 眼睛：～珠；～水

?a55 小孔：肚臍～；鼻子～；田～（小塊田）；地～（小塊地）

箍羅 khu22 lo22 圈：鐵～～；圓～～

khu22 lo55 小圓圈：這伢不會寫字，只畫得～～來（這孩子不會寫字，只會畫圈圈）

糝 son31 米粒

so55 小米粒

撂 liau21 量詞，相當于“畦”、“垅”：一～油菜；一～小麥

liau55 小塊，表示狹長的條形物：一～黃瓜；一～布；一～韭菜

渳 mi31 喝：～水；～黃酒

mi55 小口地喝，呷，啜：～一口酒；～一口中藥

3.3 宿松方言的親昵小稱高變調

親昵小稱變調具有表示喜愛、親近、拉近關系的功能，在宿松方言中體現為一般的小稱高變調和具有幼兒語色彩的用語高變調。一般小稱高變調例子如下：

姐 ?ia21 姐姐（背稱）：你有幾個～和妹？（你有幾個姐姐和妹妹？）

指成年女子

?ia55 姐姐（面稱）：大～；～～ 親昵稱呼

妹 mei13 女孩或妹妹

mei55 具有憐愛親昵的色彩

豎 sy13 ～起來

sy55 對小女孩的愛稱：黃毛～

貓 mau22 我家有一只小～

mau55 躲～～（捉迷藏）；花臉～（對臉上臟臟的小孩的昵稱）

朱曉農在對漢語多種方言的小稱調研究中提出了一個小稱調起源于兒語的假說，即小稱調可能是在把兒語移植到成人語言的過程中形成的（朱曉農 2004）。幼兒是人人都不會搞錯的示愛對象，所以在成人話語中用兒語，表達了說話者的親昵愛意。宿松方言中幼兒語色彩的小稱高變調例子也很多，包括幼兒的用語和大人對幼兒的用語。這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稱謂名詞疊音形式。在成人語中，用于背稱時疊音稱謂名詞的第二個音節讀輕聲，用于面稱時一般讀半高平調44。而在幼兒語中，無論是面稱還是背稱，第二個音節都讀高平調55。例如：

成人背稱 成人面稱 幼兒用語

奶奶 nai22nai nai22nai44 nai22nai55

爹爹（爺爺） tia22tia tia22tia44 tia22tia55

爺爺（叔叔） ia35ia ia35ia44 ia35ia55

婆婆（曾祖母） pho35pho pho35pho44 pho35pho55

娘娘（姑姑） nia?35nia? nia?35nia?44 nia?35nia?55

母母（舅舅） mo31mo mo31mo44 mo31mo55

嬤嬤（伯母） ma35ma ma35ma44 ma35ma55

哥哥 ko22ko ko22ko44 ko22ko55

伯伯 p?21p? p?21p? p?21p?55

（2）幼兒語中其他疊音名詞的第二個音節也通常讀高調，如：

蛋蛋than13than55；（吃）飯飯fan13fan55；（穿）衣衣i22i55；（拿）挑挑thiau22thiau55（勺子）；（盛）湯湯tha?22tha?55；蟲蟲tsho?35tsho?55；尿尿niau13niau55；（坐）搖搖iau35iau55（車）；（睡）覺覺?au13?au55等。

（3）成人呼小兒名字或乳名疊稱時后字也會變高調，如：

寶寶pau31pau55；毛毛mao35mao55； 巧巧qiao31qiao55；嬌嬌?iau22?iau55；伢伢?a35?a55；孬孬nau22nau55等。

3.4 從親密到輕蔑

在某些方言中，小稱高變調有時不表示“小”或“親昵”之意，而含有輕視的意味。例如在廣州話中對人稱呼時有通稱和小稱兩種，用本調通稱時表示尊重，而用變調小稱時則有輕視的意味。麥耘在研究廣州話的語素變調時提到：“語素變調含有小或少的意義，即表‘小稱’，有時引申出鄙棄或親昵的色彩”（麥耘 1995）。還有其他的方言諸如粵語信宜話、溫州話、寧波話等都具有類似的現象。

這實際上是從高調的“本義”——細小、臣服、討好、親近中發展出來的，跟叫人“兒子、小鬼、小家伙”等一個道理，用在后輩親近者身上是親昵，用在朋友身上是揶揄玩笑，用出了范圍則是輕蔑嘲弄小看他人了。宿松話中的小稱高變調表輕蔑也是很常見的：

屁 phi21 放～

phi55 貓屎～；狗屎～：小東西，小家伙，貶義

你者這些貓屎～就喝酒：你們小小年紀就喝酒

棒 pha?13 ～子：木棍

pha?55 矮子 ～：比喻像木棍一樣矮，對個子矮的人的蔑稱

糊 xu35 糊狀物：芝麻 ～；玉米 ～

xu55 伢兒～：乳臭未干的小孩，表示蔑視

你都結婚了還跟伢兒～樣天天混日子：你都結婚了還跟小毛孩一樣混賬

爛泥巴～：醉醺醺的樣子，不滿和輕視

喝得跟爛泥巴～樣兒：喝酒喝得像一坨爛泥

4. 結語

小稱高變調存在于漢語絕大多數方言中，這不僅僅是語音的一種變調現象，而且在生物學尤其是動物行為學原理中可以尋求解釋，由此朱曉農也提出了語音變調中的親密高調論。安徽省宿松縣地理位置獨特、人文氣息濃厚，其方言中的小稱高變調尤為明顯，不管是表示“小”或“少”的中性小稱高變調，表示“喜愛”、“拉近關系”的親昵小稱高變調還是小稱高變調表示輕蔑，本文都提供了相應的實例證明。

從小稱變調中我們也能看出方言與地方文化的關系。首先，方言真實地反映了地方文化。某一方言通行的地域范圍內，人們往往擁有一些共同的生活方式和文化心理，透過方言現象，我們可以發掘當地人的思維方式和文化心理，因此方言成為地方文化的有力載體，是地方文化最真實的反映。文中描述宿松方言中的小稱高變調，小稱高變調更多是愛稱、昵稱，表達喜愛、親昵、愉悅之情，說明這種感情和思維為宿松縣人們共同擁有，形成了宿松縣范圍內普遍的文化心理。同時，地方文化也會影響方言的發展變化。一種社會心理、文化環境的產生和變化，就有可能對方言產生影響，促使方言發展變化（劉娟 2014）。例如本文中宿松方言的有些小稱高變調不再具有“小”或“親昵”之意，而是慢慢發展變化成輕蔑意味，這也是隨著交際中與交際對象社會關系的變化而產生的情感變化。所以，對方言的研究有助于熟悉和理解地方文化，本文中對宿松方言小稱高變調的研究也能在這方面達到一定的效果。由于筆者相關知識還不夠完善、研究過程還不夠嚴謹以及語料不足等因素，本文還存在很多缺陷，后續研究在這些方面都需要進一步完善。

參考文獻：

劉 娟. 2014. 湘語與地方文化的研究——以衡山方言的小稱變調為例. 湖南社會科學（5）：224-226

麥 耘. 1995. 廣州話的語素變調及其來源與嬗變. 音韻與方言研究：241-282.

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

唐愛華. 2005. 宿松方言研究.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吳正水. 2014. 宿松方言語音研究. 南京大學.

中國社會科學院、澳大利亞人文科學院. 1987. 中國語言地圖集. 北京：商務印書館.

朱曉農. 2004. 親密與高調——對小稱調、女國音、美眉等語言現象的生物學解釋. 當代語言學（6）.

Ohala， John. 1983. Cross-language use of pitch： An ethological view. Phonetica 40：1-18.

作者簡介：周巧（1993—），女，漢，安徽人，研究生在讀，單位：同濟大學，研究方向：外國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