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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醒來的證人

2016-04-29 00:00:00王忠有
章回小說 2016年1期

一、吃“干醋”的男人

傍近中午,綽號“八里香”的女人姚鳳香右手夾著香煙,站在自己家的門前。她扭動著纖細苗條的身段,左顧右盼,情緒和動作有些像被蜂子蟄了,一副不安分的模樣。

姚鳳香是四馬架村會計孫守財的老婆。這個女人有幾分姿色,但名聲不怎么地。她是被一些男人看了愛、被女人見了恨的那種類型的女人,從做姑娘的時候就和男人拉拉扯扯,因此在村子里的人緣就有點像大醬缸里生了蛆的大醬,大醬里有蛆雖然讓人看著惡心,但有的男人還是舍不得扔掉它,就愛吃這一口。

“呼——呼——”昏天黑地的一陣大風刮過。村中間的老榆樹搖搖晃晃,發出“嘶——嘶——”刺耳的怪叫。霎時間,半空中飛起了一團遮天蓋地的沙塵。灰蒙蒙的沙塵迷住了姚鳳香的右眼,她捂著眼睛一通亂揉,嘴里“哇哇”地亂喊。

這時,鄰居馬廣福低著頭捂著眼睛從街上走過來。姚鳳香就像見到了救命的稻草,直呼其名:“哎,馬廣福,你快過來,幫老妹子吹吹眼睛!”

馬廣福挪開捂著自己眼睛的雙手,看著姚鳳香,有幾分猶豫不敢靠前。他怕沾到腥氣,有一種做了賊的樣子,不安地四周看了看,街上沒人。

姚鳳香催促:“你能不能快點呀,眼睛挺磨的。”

馬廣福這才猶猶豫豫地來到姚鳳香的面前。

因為是鄰居,平時常見面,姚鳳香就不見外,她罵:“馬廣福瞅你那個熊樣,像個縮頭縮腦的烏龜,你還以為老娘要勾搭你呀?臭美吧你!就算你有那個賊膽我還沒那份賊心思呢,快點兒!”

被罵了的馬廣福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雙粗糙又結滿老繭的大手生硬地扒開姚鳳香的右眼皮。

姚鳳香狠狠地跺了跺腳:“我說馬廣福,你手能不能輕點,扒得死拉疼!”

馬廣福的手有些顫抖,那是因為他聞到了從姚鳳香身上飄過來的女人特有的氣味,那氣味讓他直想打噴嚏,他的頭也就有些暈。穩了穩迷亂的思維,他閉上雙眼,憋足了氣,“噗”地吹了一口……

這一幕正好被回家吃中午飯的孫守財看見了。

孫守財今年四十六歲。水黃瓜一樣干瘦細長的身材,失調了水分般的土豆臉上挖了一張山胖頭魚一樣的大嘴,深刻著兩只綠豆蠅的眼睛,松弛的臉上還有幾顆深淺不一并且泛著暗亮的淺麻子。人雖然長得沒多少愛人肉,但他很精明,腦瓜子一轉就是一個道,十個數字被他擺弄得滾瓜爛熟,在四馬架被村里人稱為“孫小鬼”,算得上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要不然,當年身邊圍了很多男人的姚鳳香咋也輪不到被他孫守財摟在懷里。

村里有些人說孫守財是一個愛吃“干醋”的男人。這話多少有些不太公平,究其根源還是姚鳳香婚前和婚后都沒有很好地把握住自己的作風問題,所以孫守財“吃醋”也就不足為奇了。

孫守財在沒和姚鳳香結婚前,他就知道這個女人做派不地道,還知道姚鳳香和村里衛生所的呂春德大夫早就有一腿。果然,和姚鳳香結婚的頭一天晚上他就讀懂了“八里香”給他“孫小鬼”戴上了一頂“綠帽子”。要不是因為這個女人有幾分姿色,再加上平時對他也不錯,他早就咽不下這口氣了,所以結婚這些年夫妻關系不和諧,一直是打打鬧鬧地過到了現在。眼前,孫守財打老遠就看到了馬廣福和“八里香”臉對著臉的場面,孫守財不認為這是一個誤會,他板上釘釘地認為是“八里香”在和馬廣福“玩嘴唇”。孫守財滿肚子的酸醋勁猛烈地涌了出來,酸得他的嘴咧得像個曬干了的核桃。他來到馬廣福的面前,眼睛乜斜著馬廣福,急赤白臉地說:“我還真沒看出來,你馬廣福蔫了巴嘰一杠子壓不出個屁來,原來也是個吃著碗里看著盆里的家伙呀?”

馬廣福受不了了:“哎?你可不能亂嚼舌根子,我馬廣福可不是你說的那種人!你別瞎咧咧。”馬廣福害怕被孫守財給他貼上個跑騷男人的壞名聲,就極力地辯解,“老孫,不,孫會計,你用不著和我嘰嘰歪歪,我馬廣福敢沖天上的日頭爺說話,我要是碰了你媳婦一個指頭,天老爺馬上就打雷劈了我!”

“你他媽的用不著和我起誓發愿的,我現在沒閑空勒你。”孫守財真的沒閑心聽馬廣福的申辯,被灌了一肚子的陳醋此時酸勁飆升,他惡狠狠地說,“姓馬的,你等著,我會讓你有鬧心的那一天!”說完,他扭過身,一伸手惡狼般地扯過姚鳳香的膀子連拉帶扯地把她拽進屋里,隨手掛上門,簸箕般的大手“啪啪”就是兩個清脆的耳光。

姚鳳香的腦袋被孫守財扇得蒙頭轉向,眼睛里冒出五顏六色的金星。她在原地轉了兩個圈,好半天才醒過神來,陌生地看著孫守財,挺了挺脖子,乍著膽子問:“孫守財,你憑啥打我?我怎么了?”

孫守財扯過姚鳳香的脖領子,雙眼噴出熊熊的妒火,惡狠狠地問:“怎么了?我問你,剛才你是不是和馬廣福親嘴呢?”

姚鳳香一口咬定:“沒有,我眼睛迷了,是讓馬廣福幫著吹吹眼睛!”

“放屁!你們倆挨得那么近,嘴對著嘴……”孫守財越說嗓子眼里的酸氣就越往上拱,接著又是一頓劈頭蓋臉的拳打腳踢。霎時間,姚鳳香的臉蛋就黑白分明,凸現出了高低不平。

孫守財打累了,氣得飯也沒吃,臨出門也沒忘記扔下一番足以讓姚鳳香后半輩子想起來都心驚肉跳的話:“‘八里香’!你給我等著!等我回來扇你!把你肚子里的那根花花腸子拽出來喂狗!看你還敢在老爺們兒面前嘚瑟不?”

被打的姚鳳香聽了孫守財這一通惡狠狠的警告,嚇得渾身瑟瑟發抖,躲在屋里的墻旮旯哭得悲悲戚戚,心想:自己這回是在劫難逃了。

二、禍起蕭墻

多年以來一直平靜的四馬架村子里發生了兩件不平靜的事,這兩件事都和馬廣福有關。

先是孫守財的老婆姚鳳香一個人離家出走了。姚鳳香出走的日子是在馬廣福給她吹眼睛后又挨了孫守財揍的當天下午,這個女人片紙沒留,就連平時換洗的衣服也沒帶就在四馬架村蒸發了。村里人傳言說她是尋了短見。但是有人立馬紅口白牙地斷言說:“像姚鳳香那樣臉皮比老母豬肉皮都厚的女人才不會那么烈性,百分之百是和馬廣福私奔了。”

消息不管是真是假,馬廣福確實是在姚鳳香消失的第二天也去了外地打工。所以引起村里人傳出各種各樣的猜測也就合情合理了。

另一件事是,就在馬廣福外出打工幾天之后的六月二十三日傍黑時,一個匿名男人的電話打到了他家的座機里,接電話的是馬廣福的老婆于麗娟,電話那頭告訴她說她們家正在上初中的十六歲的女兒昏死在村外“瞪眼河”岸邊的柳條通里。

于麗娟接到匿名電話,半信半疑地找了幾位鄰居來到村東頭“瞪眼河”岸邊的柳條通,果然見到了女兒馬曉花。此時馬曉花已經奄奄一息,她凌亂的衣服和身上有大量的血跡,手臂上多處淤傷,脖頸上有明顯的掐痕。

鄰居們幫助于麗娟把女兒馬曉花抬到了村衛生所。村大夫呂春德給馬曉花大致地做了檢查,診斷的結果是藥物所致。經過一番簡單的處理,他和村民們一起把馬曉花送到了縣醫院急救。

經過醫生們的緊急搶救,馬曉花的性命是保住了,但仍然處于昏迷狀態,而且渾身戰栗,哆嗦成一團。

縣醫院的主治醫師趙林醫生為馬曉花做了細致的檢查,診斷結果為“藥物所致的應激性精神障礙”。

于麗娟馬上給在外地打工的丈夫馬廣福去了電話,把這個噩耗告訴了他。接到老婆的電話,馬廣福急匆匆地趕到醫院。

年幼的女兒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情?馬廣福夫婦想要很快從女兒的嘴里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女兒一直處于昏迷狀態。

第二天,馬曉花除呼吸正常外,仍然就像一個死人。

馬廣福不再猶豫,立刻到公安局報了案。

公安刑偵人員和法醫趕到醫院,經過法醫再一次檢查后確認:馬曉花現在的病情與醫院的趙林醫師診斷的結果如出一轍,的確是“藥物所致應激性精神障礙”。法醫解釋:所謂的“藥物所致應激性精神障礙”,就是患者在昏迷前受到了大劑量藥物刺激。而馬曉花的刺激是屬于藥物和精神雙重刺激,目前已經處于深度昏迷,接近植物人狀態。為了破案的需要,法醫還給馬曉花做了檢查,檢查結果更是讓馬廣福夫婦痛不欲生:女兒馬曉花遭到了非正常的強暴,下體有嚴重的裂傷。法醫告訴馬廣福夫婦,這樣的撕裂正常的性生活是不可能造成的,只有遭到強暴時才有可能出現。法醫又根據在馬曉花內褲提取的遺留物,認定馬曉花很可能是被人強暴后為了滅口又實施了藥物所致。

聽到法醫的診斷,馬廣福夫婦傻眼了。女兒僅僅十六歲,怎么會遭遇如此劫難!

公安偵查人員馬上意識到了案情重大。他們趕到馬曉花事發的“瞪眼河”邊,經過對現場的細致勘察,發現草地上一片雜亂,馬曉花在被害前有過明顯的搏斗痕跡。可以斷定此處是嫌疑人作案的第一現場。除此之外,現場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從草地被踏亂的現場判斷分析,除馬曉花的腳印外,還有兩種大尺碼的腳印,可以確定是兩個男人的腳印。

讓公安人員失望的是,法醫告訴偵查員:馬曉花已經接近植物人狀態,除非奇跡發生,才有可能醒過來。

公安人員經過重點走訪和細致排查,最終把重點的嫌疑對象鎖定在和馬廣福有過矛盾的孫守財身上。證據雖然不夠充分,但這是警方目前所掌握的唯一的重要線索。結論是:馬廣福目前雖然從外地打工回來了,但他先前的確有可能是和姚鳳香私奔過,由此就可能成為引發孫守財報復行兇的導火索。

偵查人員立即控制了重要嫌疑人孫守財。同時也對馬廣福進行了傳訊。傳訊結果,馬廣福一口咬定他根本就沒有和姚鳳香私奔,也根本不知道姚鳳香在哪里,甚至他連姚鳳香是什么時候出走的都不知道。至于自己和姚鳳香腳前腳后去外地打工純屬巧合,沒有偵查員和村里人認定的那么復雜。

警方馬上派人去馬廣福打工的工地調查,調查結果反饋,工地的老板和打工的弟兄都證明馬廣福確實是在此工地打工,他和其他打工的農民工兄弟吃住在一起,根本沒有和什么女人接觸過。

在對孫守財的傳訊中,偵查員更是一無所獲。而且還有村支部書記和村長證明,在馬曉花遭遇性侵害那天,村委會派孫守財去離該村兩千多里地以外的某縣出差,向占用四馬架村土地的某開發商催要土地開發占地欠款去了。為了證實孫守財的話是否真實,警方又派偵查員和那邊的開發商取得聯系,對方也證實那段時間孫守財確實是在他們那里。

一切線索全都在公安偵查員視野里中斷了,偵查員不得不暫時撤出四馬架村,進入到外圍調查。在走出縣醫院時,刑偵大隊長陳松再三囑咐馬曉花的主治醫師趙林,一旦發現馬曉花有了知覺,要第一時間通知他。

因為案件發生在六月二十三日,此案被公安局列為“六·二三”大案,并成立了專案組,刑偵大隊長陳松任專案組組長。

線索的中斷使案件陷入了擱淺狀態。

三、柳暗花明

有一條線索還沒有中斷,就是什么人給馬廣福的老婆于麗娟打的匿名電話。如果把這個人找出來,案件就有可能會出現轉機。

打匿名電話的人是誰?為什么不肯露面?他和此案有沒有關聯?對于這么一件人命關天的大案,他為什么不挺身而出盡快澄清打電話的原因?這些還是個謎。

偵查員很快就查到了馬廣福家在下午五點四十三分的電話記錄。然而,打匿名電話的人所持的手機卡不是用身份證實名購買的卡,這就變成了大海撈針。

一條條被偵查員視為線索的信息中斷,破案的線索成了撲朔迷離的狀態。

就在公安偵查員對案件束手無策時,新的線索使此案出現了轉機。

當專案組傳訊孫守財,并且也確定了孫守財的確沒有作案的因素時,有一個細節引起了偵查員的注意。偵查員了解到,四馬架村的村書記和村長證實孫守財是在馬曉花出事的當天中午離開該村外出催賬的。那天是本月的二十三日。可是經過偵查員和千里之外的房地產開發商了解并對孫守財購買的火車票核實,孫守財的火車票卻是六月二十四日買的,本次火車發車時間是二十四日早六點,應該說他登車的時間是在六月二十四日早六點前的十幾分鐘。登車后他在車上坐了一天一夜的時間。這不能不讓人生疑:縣城的火車站離四馬架村僅僅十幾里路,就是步行,有一個多小時也就足夠了。那么孫守財在二十三日的下午和整整一個晚上干什么去了呢?對孫守財進行審訊,他一口咬定當天沒有買到二十三日的火車票,那個下午是在一家麻將館打麻將了,而晚上就是在本縣一處叫“溫馨屋”的旅店住宿的。

偵查員又馬不停蹄地去了孫守財打麻將的麻將館和住宿的旅店。麻將館老板證實孫守財確實是在麻將館玩麻將了,而旅店的老板和服務員也都證實了當天晚上孫守財的確是在旅店住宿的。

一切都天衣無縫,沒有足夠的證據說明孫守財有作案的嫌疑,專案組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放人。

孫守財是在被傳訊后二十一個小時的第二天下午三點鐘時被專案組決定釋放的。

“嘩啦!”看守所監倉的門被打開。孫守財被公安干警叫出了監倉。

一抹陽光兜頭蓋臉地撲在了孫守財的臉和身上,他渴望回家的欲望太強烈了。

然而,也就在孫守財還在監倉一腳門里、一腳門外時,有一個干警匆匆地跑過來,附在正準備放人的那個管教干警的耳邊低語了幾句話。很快,孫守財又被這兩個管教干警送回剛剛走出的監倉。

孫守財真是沮喪得欲哭無淚,他眼看著外面明媚的陽光立刻又暗淡了。

原來,就在專案組準備釋放孫守財的時候,專案組隊長陳松接待了一位老人,這位老人就是孫守財年邁的老母親。

孫守財的老母親已經七十二歲了。在偵查員帶走她的兒子時,她就知道兒子攤上了官司,又見兒子一天一夜未歸,她心里就像吊在半空中的水桶七上八下的不落地。自打兒媳婦被孫守財打跑,兒子的屋子都是老人家給收拾的。今天下午,她在給兒子打掃屋子時,意外地發現床下有一個小藥瓶和一支針管。老太太就在腦袋里劃魂兒:兒子平時沒病沒災的,預備打針的針管是干啥的?老太太不知道這兩樣東西是否與兒子被抓有關系,她希望向公安機關上交這兩樣東西,或許能為兒子蹲大牢減輕罪過。所以就顫巍巍地來到專案組的辦公室,向專案組交上了藥瓶和針管。

專案組隊長陳松接過藥瓶和針管的那一刻,他就意識到了這兩件東西與本案一定有關系,立刻去了化驗室對其進行化驗。

指紋檢測的結果很快反饋到專案組。藥瓶和針管上存有的兩枚指紋,可以斷定此案為兩個人所為。對藥瓶和針管里殘留的藥物化驗,結果顯示,這種藥物是目前黑市上兜售的一種高效的神經迷幻劑。如果注射這種藥劑,受害人就會在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內口吐白沫,心臟、血壓、脈搏同時停止,意識也隨之消失。它不但能使人精神障礙,倘若過量地注射此藥還可以致人死亡。此藥究竟是什么藥,屬于哪種化學成分,由于該藥劑容易在社會上造成負面效應,偵查人員沒有對被害人的家屬公布這種藥物的名稱。而指紋檢測,在兩種指紋中,其中有一枚指紋就是孫守財的。

有了化驗的結果,也就有了對嫌疑人抓捕的證據。陳松當即下令繼續羈押孫守財,并立刻對孫守財突擊審訊。這就是孫守財即將出監卻又被送回監倉的前因后果。

孫守財被帶到了審訊室。

死氣沉沉的審訊室里,墻上掛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大幅標語,兩個監控鏡頭直視著警官和被審訊的孫守財。

主審官依然是陳松,在例行的審訊程序之后,陳松直入主題:“孫守財,我們黨的政策都在墻上寫著,希望你能如實地回答我提出的問題。現在我讓你回答你的作案動機,回答是還是不是……”

看來,孫守財的確是沒有經歷過被公安人員這樣的詢問,很快,他的思維完全混亂了。混亂的思維讓他把最忌諱、最應該隱瞞的問題也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腦兒地全部抖摟出來。

孫守財交代的供詞是這樣的:“……六月二十四號,不、不是二十四號,是二十三號的中午,我去縣城火車站買票,沒有買到當天的車票,閑著沒事干,我就在縣里的一家麻將館和人家打麻將,結果那天我的點兒很背,不到一下午就把我出門帶的五千元錢都輸干了。傍太陽下山時,我從縣里往家走,打算再回家取些錢,準備第二天出門用。我心里犯堵,一個人走到村西頭“瞪眼河”邊的柳條通時,突然聽到柳條通里有很大的動靜,我以為是啥野獸,心里怪害怕的,就咋咋呼呼地大喊了一聲。結果這么一喊不打緊,卻從柳條通里撲撲騰騰地跑出一個人,這個人頭也不回地拼命向村子里跑去……”

陳松插話:“向村子里跑去的人你認識嗎?”

“因為天黑,看不清跑的人是不是我們村的。”

“你描繪一下這個人的長相。”

孫守財搖搖頭:“說不好,只是看到這個人是一個大高個子,也很膀實。”

“這個人大約能有多大的年紀?”

孫守財再次搖搖頭:“沒瞅清楚。但是他從柳條通里跑出來時看著腿腳可挺利索,約莫這個人不到五十歲。”

“繼續交代!”

孫守財用乞求的目光看著陳松:“我想喝口水。”

陳松點點頭。

一旁負責看押的警察給孫守財倒了一杯涼開水,孫守財一口氣喝干。他抹了一把嘴巴,繼續交代:“我瞅著那個大個子蹽遠了,心里不住地劃魂兒,眼瞅著要黑天了,這個人黑燈瞎火的鉆到柳條通里干啥?我估摸著有什么事,就進了柳條通。剛走進柳條通沒有幾丈遠,就看見了躺在茅草地上的馬曉花,這節骨眼只能看到那孩子呼噠呼噠喘氣……”

陳松打斷了孫守財的話:“等等,你看見馬曉花的時候她是昏迷的嗎?”

“嗯呢。”

“馬曉花當時是什么樣子。”

孫守財搖搖頭:“可別提了,那孩子當時的樣子看著可讓人揪心了。她仰脖躺著,褲子給扯到了腳脖子。大腿上血糊拉的,我一看就知道這孩子攤上了橫事。心里尋思,這孩子她爹和我有過節兒。可是咱和那孩子沒仇沒恨,咱不能拿孩子當出氣筒,更不能見死不救。想到這兒,我就幫著給孩子提上了褲子,然后又給馬廣福家的座機掛了個電話。讓她們快來救孩子。在我要離開出事地點的當口,一眼看見了馬曉花身邊有個藥瓶和打針的針管,心里尋思以后保不準你們公安破案能派上用場,如果遇到麻煩還可以幫我洗洗清白,我就把它拿回家藏在了床下。”

“然后你去了哪里?”

“我、我……然后我跑回到家拿了些錢,忙不迭地打了一輛出租車重新回到縣城,找了一家叫‘溫馨屋’的客店。這家的客店里養著婊子,我花了二百元錢要了個丫頭陪了我一晚上……”

陳松再一次打斷了孫守財的話:“好了,這些你不用交代了。我問你,你當時發現了馬曉花時為什么不及時向公安機關報案?”

孫守財囁嚅地說:“我、我怕……我和他們老馬家的爺們兒有糾葛,怕這事一旦扯起來自己滿身是嘴也抖摟不清楚,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后來我們偵查破案,你為什么仍然不配合?”

孫守財低下了頭:“我怕把自己耍錢的事和在客店睡婊子的事給說出來,你們都知道,尤其是和婊子睡覺的這種事,一旦張揚出去,那就會讓我這后半輩子在孩子老婆和村里人面前都抬不起頭,那事兒在我們農村是見不得日頭爺的砢磣事兒。”

陳松“嗵”地捶了一下桌子:“虧得你還能想到這些?當時你想什么了?”

孫守財把頭低垂到了胸前。

“你還有什么沒有交代的嗎?”

“沒、什么都沒有了。”

從孫守財交代的內容看和經過對藥瓶、針管上兩枚指紋的核對,他交代的這一切都符合邏輯。但是就從孫守財家里得到的藥瓶和針管這一條線索看,仍然說明不了他的無辜、解除對他的嫌疑。至于他參與賭博和嫖娼的問題,下一步將交由治安方面處罰。

孫守財被帶出了審訊室,繼續羈押在拘留所接受進一步的調查。

四、驟跳的心律監護器

自從女兒出事的這些日子,馬廣福夫婦就一直守在女兒的身邊,盼望女兒能醒過來。應該說,現在備受熬煎的不是被害人馬曉花,而是馬曉花的父親和母親。尤其是馬曉花的母親,這個女人在經歷女兒遭遇重傷害的打擊下,加上連日來的操勞,平時美麗漂亮的臉龐已經消瘦得顴骨都支出來了。她整個人的心思全撲在了女兒的身上。

而今年四十六歲的馬廣福為人老實厚道,在村子里不招災不惹禍,誰家有個大事小情他都能伸把手。哪家有什么困難他也都湊到前面幫忙,所以人緣不錯,是村子里公認的實誠人。可就是這么一個老實厚道的人,他怎么也沒有想到,這本不該讓他攤上的橫事卻偏偏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一塊石頭般地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在醫院的病房里,馬廣福夫婦遵照趙醫師的醫囑,嘗試了許多刺激療法,他們不斷地用手機播放女兒平時喜歡聽的歌曲,一遍又一遍地在女兒的耳邊呼喚她的名字,不厭其煩地講女兒熟悉的故事……可是,女兒曉花就是沒有任何反應。

馬曉花是馬廣福唯一的女兒。這孩子吸收了母親身上的全部優點,也秉承了父親為人好善的一面。無論誰看到她,都會聯想到當年的于麗娟。

馬曉花被壞人強暴、并且成為了植物人的消息傳遍了四馬架村,也震驚了村子里的鄉親們。村民們除了對作案人的憤怒和對此案的驚愕,更多的是希望公安機關能夠早日破案,還老百姓一個安穩祥和的日子。

案發幾天后的一個上午,村子里的十幾個村民帶著水果、雞蛋、補品和其他東西來到醫院的病房看望馬曉花,當看到昏迷不醒的馬曉花時,樸實的村民們十分憤怒,恨不能一人一口立刻把那個害人的罪犯生吞活剝了。

因為是女孩,來醫院看望的村鄰幾乎都是女人,僅有三個男性。就連平時每天忙著行醫賣藥,很難抽出時間的村醫呂春德也來了。

在醫院的病房里,大家七嘴八舌,全是萬分痛恨。

一直默默無語的呂春德看到病床上的馬曉花,突然怒火中燒,義憤填膺:“他們那些公安局的警察都是白吃干飯的?連這么個強奸案都破不了,干脆回家哄孩子去算了!”

呂春德的聲音不高,可是話音未落,馬曉花床邊的心律監護器屏幕上的曲線突然異常地跳動起來,甚至還發出了蜂鳴。床邊的馬廣福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心頭一驚,拔腿就去叫護士。

看到這種情況,呂春德立刻閉嘴不再言語,還連忙向馬廣福的老婆于麗娟抱歉:“啊,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我說話的聲音太大了,都是因為我太激動,也太氣憤了。”

等馬廣福找來了護士,馬曉花身旁的心律監護器跳動的心律曲線已經平緩下來。

護士好言好語地勸說前來看望馬曉花的村民:“大叔大娘,你們還是先回去吧,孩子需要安靜,你們在這里會影響孩子靜養的。”

前來探望馬曉花的村民也就都很知趣地紛紛告辭。馬廣福夫婦感到十分過意不去,連說抱歉。好在村民是理解的,沒有什么不滿情緒,把帶來的東西留下,就都悄悄地走出了病房。

趙林醫師來到病房,馬曉花仍然處在昏迷狀態。無論趙醫生再怎么呼喚,馬曉花心律監護器的曲線再也沒有大幅度異常的波動。

趙林醫師暗暗地沉思,病人的這種現象只有在受到了某種極大的刺激下才有可能出現。而剛才來的人之中肯定有誰說的話刺激了昏迷狀態中的馬曉花,那么,是誰呢?他從醫療的角度認為,如果能繼續進行這樣的刺激,就有可能把沉睡狀態中的馬曉花腦細胞激活,那么她極有蘇醒的可能。

趙林醫生越想越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在他從醫二十多年的職業生涯中,他還是第一次經歷過心律監護器在沒有人操作的情況下大幅度地出現異常的驟跳。他回到醫務辦公室,立刻給刑偵重案大隊的專案組大隊長陳松去了電話,把剛才的情況和自己的推斷告知陳松。

聽了趙林醫生的情況匯報,陳松的眼睛一亮,他當即和另外兩名偵查員趕到醫院。

病床上,馬曉花依然昏迷著。陳松向馬廣福夫婦詳細地詢問了剛才來了多少人,來的人中有幾個男性,年齡,在場的人都誰說了一些什么話,這些人平時在村里的表現等等。問過之后,陳松對馬廣福說:“老馬,你還能讓剛才來看望曉花的十二個人再來一次曉花的病房嗎?”

馬廣福信心十足地回答:“中,都是鄉里鄉親的,喊一嗓子就能到場。”

“那好,就由你負責通知那十二個村民,明天上午到病房來。”

陳松吩咐完,他突然感到眼前“嘩”地閃現出了一片藍天。他覺得自己體內重新注入了新鮮血液,腦細胞又異常活躍起來。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窗外的天空瓦藍瓦藍的,有幾只燕子在空中嘰嘰喳喳地追逐著,不停地飛來飛去。

陳松自言自語:“案子有了好的開頭……”

五、初露端倪

依照專案組大隊長陳松的意見,在第二天的上午,馬廣福逐一請來了昨天看望馬曉花的十一個村民,唯有村醫呂春德說要出門辦藥,沒能到場。

陳松和另外一名偵查員假扮成大夫,守護在馬曉花的病床旁,密切地關注著床頭的心律監測器。

按照陳松的吩咐,十一個村民依次在馬曉花的床前和馬曉花說話,而且說的話盡可能都是一些帶有刺激性的語言,希望能再一次喚起心律監護器大幅度異常的驟跳。然而,十一個男女村民都和昏迷的馬曉花說了話,而且也都是依照陳松向馬廣福交代的意圖去做的。可是馬曉花卻一點反應也沒有,那臺心律監護器的曲線依然平穩地跳動著。

送走了村民,陳松有些不知所措。是什么原因在上一次能使馬曉花的心律監護器大幅度異常地驟跳,而這一次卻不能呢?是不是有什么細節被忽略了?仔細地回憶,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還有一個人沒有到場,這個人就是村醫呂春德。

所有參與馬曉花治療的醫護人員和偵查員都寄希望于呂春德身上。可是馬廣福去村衛生所請了呂春德多次,他都推說有事,或是出門辦藥脫不開身沒有到場。

經過一番認真的研究,陳松決定先把馬曉花從醫院接回家,誘使呂春德出場。

當天下午,馬廣德夫婦以沒有經濟能力繼續在醫院治療馬曉花的病情為由把馬曉花拉回家。專案組在馬廣福家秘密地安裝了室內隱蔽攝像頭,偵查員埋伏在另一間屋子里,在攝像顯示屏前密切地觀察著馬曉花床前的心律監護器。

聽說馬曉花回來了,熱心的村民們又都來看望馬曉花。

這回,呂春德也來了。他先是默默無語,當村民們七嘴八舌地嗆嗆完,呂春德說話了,他聲音不高,帶著明顯的同情心說:“把曉花從醫院接回家來靜養,這才是明智之舉。你們想啊,咱們都是小門小戶的人家,能有多少錢耗在醫院?曉花回來了,打針換藥這些事包在我身上,全是免費的……”

就在這時,守護在攝像顯示屏前密切觀察心律監護器的陳松發現,監護器的曲線突然跳躍起來,偵查員們在另一間屋子里甚至還同時聽見了馬曉花含混不清而且又很凄厲地喊了一句什么話。但是很快,心律監護器的曲線就又重新平穩了。

此時正在說話的呂春德聽見馬曉花在喊,立刻住口,推說自己有急事先離開一會兒,就倉皇而去了。

等屋里的村民都散去,陳松和偵查員回到馬曉花的病床前,問馬廣福,曉花剛才喊了一句什么?

馬廣福說:“聽不清,好像是在喊呂春德的名字。”

陳松一驚,他想了想,告訴馬廣福,讓他想盡一切辦法弄到呂春德的指紋和他的血樣,馬廣福猶豫道:“這個,我……”他說自己要弄來這兩樣東西恐怕沒有把握。

一旁的于麗娟說:“算了,瞅你那個窩囊樣,得,還是我去吧。”

陳松表示同意,他如此這般地向于麗娟交代了一番,最后說:“咱們來個敲山震虎!”

于麗娟按照陳松的交代,來到呂春德的診所,看見呂春德手捏著針管正在兌藥,準備給一個躺在病床上的病人打針,于是她就故意裝出慌慌張張的樣子,進屋就一驚一乍地大喊:“呂大夫,醒啦!”

正在兌藥的呂春德回過頭:“什么醒啦?”

于麗娟咋咋呼呼地說:“我家的曉花醒了,她讓你過去有話和你說。”

正拿著針管兌藥的呂春德下意識地“啊”了一聲,他的右手突然猛烈地抖動了一下,手里的針頭不小心扎在了左手指上,“啪!”沾了血的針管隨著叫聲掉在了地上,針管摔成了碎片。

呂春德不滿地看了于麗娟一眼:“瞅你咋咋呼呼地叫個瘆人!咋這么沒有素養?嚇了我一跳!”

于麗娟裝出一副無知相,攤開兩只手:“你看你看,都怪我心急火燎的,快去洗洗!”

呂春德白了于麗娟一眼,嘟嘟囔囔:“沒見過你這樣的……”他捏著出血的手指進了洗手間。

于麗娟一個勁兒地叮囑:“多用點胰子,可別感染了得上破傷風。”

“真是個臭嘴沒把門的。”待呂春德氣呼呼地進了洗手間,于麗娟忙撿起一塊帶著血的針管藏在身上,又把地下針管的碎片掃到垃圾筐,然后沖洗手間里的呂春德說:“我先回去了,你洗完就快點過去,都等著你呢。”

呂春德在洗手間里答應了一聲:“你先走吧,等我給病人打完針就馬上過去。”

于麗娟回到家,把藏在身上的針管玻璃片交給了陳松。

陳松馬上讓偵查員帶著有血的針管玻璃片立刻回局里做DNA鑒定和針管上的指紋比對。

很快,針管玻璃片上指紋的比對得到了確認,在呂春德家里拿來的針管玻璃片上的指紋和孫守財老母親送來的藥瓶、針管上留下的指紋一致。接著,陳松讓一個偵查員帶著呂春德的血樣立刻回局里做DNA鑒定,同時又讓另一名偵查員去呂春德的診所秘密監視呂春德的動向,待DNA檢測結果出來認定后就對呂春德實施抓捕。

時間不長,秘密監視呂春德的偵查員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說呂春德的診所已經停業鎖門。

陳松大驚,叫了一聲:“不好,呂春德跑了!”他當即請示局長封鎖各外出路口。同時對呂春德的衛生所和家中全面搜查!

偵查員們趕到呂春德的衛生所和家中時都撲了一個空。狡猾的呂春德從馬曉花喊他的名字時和于麗娟來診所找他就已經聞到了火藥味,于麗娟前腳走,他就帶上家里所有的存款逃之夭夭了。

搜查呂春德的衛生所,在裝著藥物的柜子里,偵查員搜出了和馬曉花被注射的相同藥劑。

抓捕呂春德的失敗使陳松為此曾經后悔了好一陣子,要不是自己出了個敲山震虎的餿主意,也許呂春德就不會跑得這么快。

在向局長匯報抓捕呂春德失敗時,局長霍地站起身,一錘定音:“馬上發通緝令!”

陳松沒有立即表示同意通緝呂春德,理由是呂春德突然在四馬架村蒸發了。這使呂春德作案的嫌疑大大地上升。盡管如此,陳松依然覺得呂春德肯定沒有走遠,他很可能就在附近觀察著專案組的動靜。如果呂春德沒有得到抓捕他的信息,他就有可能還會回來。發通緝令會大大地驚動呂春德,給實施抓捕造成更大的困難。

局長說:“不能再靠運氣破案了,通緝令要在媒體上發布,這也是為了緩和一下我們的壓力,社會上對這起施藥注射的強暴案傳得沸沸揚揚,說我們公安局對大案的偵破力度不夠,動作遲緩……現在呂春德跑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斷定,呂春德是嫌疑人的證據已經確鑿,完全可以對他采取行動!”

“既然如此,那就通緝吧。”陳松勉強同意。

作為專案組負責人,陳松何嘗不想立刻抓到呂春德呢?

有一只大綠頭的蒼蠅扇動著寬大的翅膀落在了局長辦公室的鋼窗玻璃上,瞪著又大又圓的眼睛,在陽光下很像透視鏡,驚恐地窺視著局長室。陳松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凝視著,思索著。

局長敲了敲辦公桌,提醒陳松:“喂,你想什么呢?”

辦公桌“砰砰”的響聲驚動了那只綠頭蒼蠅。蒼蠅驀然飛走了,而且飛得很高,它自豪不會有人再抓住它了。

陳松看著綠頭蒼蠅高飛遠去,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有了幾分氣惱。

陳松沒有回答局長的問話,卻改變了先前含糊其辭的態度:“通緝!”

六、喪家之犬

其實,呂春德真的沒有走遠,他果然就在村頭的馬架山上觀察村里的動靜。

呂春德避開有人的地方,選了個方向鉆進了馬架山。他相信,沒有人煙的馬架山才是他最安全的藏身之處。

呂春德曾經在某野戰部隊服過兵役,他是野戰部隊的衛生兵。憑著他在部隊學過的衛生知識,退伍后回到村里當了赤腳醫生。改革開放之后,他承包了村衛生所,大把大把地賺錢,成了四馬架村改革開放的第一個受益人。

不愧是在野戰部隊服過役,他還具備相當的野外生存能力,現在又都派上了用場。他看準了一處懸崖,沒怎么費力就攀了上去。他決定在崖頂上藏身,崖頂上既可以休息,也有利于居高臨下觀察村里的動靜。

在崖頂的一處石窟里,有一窩小狼崽正嗷嗷地叫。他看了看,把三只小狼崽拎起來,向山崖下的溝壑遠遠地撇了下去。在這個石窟里,呂春德已經沒有了誰是這塊領地的概念了。

呂春德不僅有一定的野外生存經驗,還具有相當的反偵察能力。他已經觀察到村里有警察在出出進進,由此斷定專案組的人開始抓捕自己了。看看天色已晚,不會再有什么危險。他就拿出從家里帶來的食品填飽了肚子,在野狼的窩里像一只蝸牛牢牢地依附在一塊石板上睡著了。

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呂春德被一聲聲如同女人的凄叫聲驚醒。他呼地坐起身,循著叫聲看去。

黑夜里,有兩個綠幽幽的藍光在閃動著,他知道那是一只野狼的雙眼,也許這只野狼就是剛才被他扔下山崖那窩狼崽的親人。

野狼慘叫著,聲音凄厲而哀傷,但是絲毫沒有攪動呂春德那顆冷酷的心。他從身邊悄悄地摸起一塊大石頭,慢慢地向野狼靠近,然后“呼”地撇出石頭,黑夜里也不知道打到野狼沒有。野狼不再嚎叫,被趕跑了。不用再擔心外界的干擾,他身心安靜下來,在腦海里用心地盤算著自己準備逃亡的路線,又整理了身邊的東西。他決定今天好好地休息一個晚上,明天一早準備外逃。

他閉上了雙眼。

“嗷……嗷……”

那只喪失了領地并且失去了狼崽的野狼又回來了,而且離呂春德很近。呂春德甚至都聞到了野狼身上的腥臭氣味。

野狼鍥而不舍的精神讓呂春德屈服了,他再也無法安靜地睡去,起身順著馬架山的老林里摸著黑朝山下走去。

呂春德在老林中急急地穿行著,在這黑黢黢的大山中,不時傳來野獸的吼叫,聲音非常刺耳和凄厲。

盡管他的體力很好,但這幾年一直窩在診所里打針賣藥,沒有經過鍛煉,又因為山林里很難走,快到天亮時,他已經累得氣喘吁吁,體力也嚴重透支。于是,他就躺在山間一棵老樹下的落葉上休息,不一會兒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又被野獸的吼叫聲驚醒過來,看看天已經漸亮,他急忙爬起身,聽聽四處沒有動靜,這才感到又渴又餓,摸摸衣兜,吃的和喝的全沒有了。盡管他的衣袋里裝了很多錢,可是在這深山老林里卻是一無所有的窮光蛋。他在溝溏里找了一汪水,趴在塔頭墩子上喝了個飽,站起身又走,結果稀里糊涂地在大山里轉來轉去,最后就徹底地迷失在幾十里的馬架山之中了。

呂春德拖著沉重的雙腿,筋疲力盡地在密林中艱難行走。其實在迷失方向后,他根本就沒有走出多遠的路,竟然在方圓十幾里的山凹里轉來轉去。

他餓得心里突突亂跳,好像是臨近了死亡。現在,他深深地陷入死亡的恐懼中。

在山凹的老林里,不知道又轉了多長時間,走著走著,他突然停下了腳步,抽了抽鼻子,聞到了一股煙味。

呂春德是聰明的。他自信在這附近肯定有人家居住。他仰起頭,看看天上的白云在向前移動,于是他選定朝著云彩飄移的相反方向走去,因為煙味不可能是頂著風吹過來的。

果然,就在他又走出大約二里多路時,竟然聽到了狗的叫聲。

他欣喜若狂,顧不得疲勞,朝著狗叫的方向狂奔過去。

在一座朝陽的山坡上,他看到了一座地窨子。地窨子不大,門前是一排蜂箱,顯然,這里是一處養蜂的人家。

謝天謝地,不管怎么說,他可以解決最關鍵的饑餓問題了,最起碼可以探明繼續向前走的路線。

狗的狂叫聲驚動了地窨子里的主人,他拎著一把斧子從屋里出來,斧子在早晨的太陽光下閃著陰森的寒光。當他看清是人,就叫住了狗的狂吠,很有幾分吃驚。

養蜂人年約五十多歲,滿臉又黑又密的胡子,樣子很兇悍,雙眼盯著面前的這個人,上下打量著:“你是干什么的?”

“大哥,我是‘跑山’的,迷了路,你能留我歇歇腳嗎?”

養蜂人的樣子雖然兇悍,可是心地卻很善良:“那還站著干啥呀?快進屋里歇著。”

兇悍男人的熱情之邀讓呂春德感到萬分的意外,甚至是受寵若驚,連連道謝:“大哥,謝謝,謝謝你……”

“哪來那么多的客套話,誰出門在外還沒有為難的時候。”

進到地窨子里,呂春德就有了一種到家的感覺。猛然,他看見了貼在墻上印著自己照片的通緝令,就假裝若無其事地問:“你這里也有人來過?”

“可不是,昨天傍黑時來了兩個警察,貼了一張紙就走了。”

呂春德又問:“他們都說什么了?”

養蜂人想了想:“也沒說什么,就說一旦發現照片的這個人要及時通知他們。”

呂春德環視了一下屋里屋外,問:“就你一個人在這里養蜂?”

養蜂人很直率:“我是浙江那邊來的,就一個人。”

呂春德又問:“大哥,這里離山下有多少里路?”

“不遠,頂多也就二十多里的路程。”

聽了養蜂人的話,呂春德好不沮喪,自己轉悠了大半夜,原來才走出二十多里的路。他投石問路:“大哥,你有手機嗎?我想給家里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這深山老林的哪有信號,有手機也沒用。”

呂春德確信養蜂人沒有報警的工具,也確定地窨子里沒有其他人,一切都是安全的,這才脫鞋坐在土炕上。

養蜂人為他端上加了蜂蜜的山泉水:“先喝碗蜂蜜水墊巴墊巴吧。”

“真是謝謝大哥了。”

在這大山里,喝著清涼爽口甘甜的泉水,別提多愜意了。一大口蜂蜜水下肚,呂春德感覺胃里充實了。

喝著蜂蜜水,呂春德猛一抬頭,發現養蜂人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他的心里一緊,暗自思忖,莫不是這個養蜂人看出了什么破綻?于是他裝得很自然,問:“大哥,你咋這么看著我?”

養蜂人有些緊張,忘了掩飾卻實話實說:“啊,我怎么瞅著你眼熟?”

呂春德的腦袋里“轟”地一響,頭上不由沁出一層冷汗,甜甜的蜂蜜水立刻沒有了味道。

養蜂人沒有注意到呂春德的不自然,又看了一眼貼在墻上的通緝令,說:“兄弟,你先喝著,我去外面捋把山野菜,給你弄點菜下飯。”說著,他拎起那把锃亮的斧子走了出去。

呂春德邊喝水邊用眼睛瞟著養蜂人,看到養蜂人急匆匆地向山下走去,他暗叫不好,養蜂人肯定是下山報案去了。他扔掉水碗,在屋里找了一根木棒子,悄悄地繞過養蜂人走的路,隱藏在養蜂人必經的一棵大樹下。

不一會兒,養蜂人蹬著樹棵子荒草絆絆拉拉地走近到他的身邊。呂春德瞅準時機,高舉起木棒,“嗷”地一聲,木棒子惡狠狠地向養蜂人的頭上砸去……

“咔嚓——”

就在呂春德舉起木棒子向養蜂人砸下時,又粗又長的木棒子被大樹的一根樹杈子擋住了,樹杈斷了。這為養蜂人贏得了時間。養蜂人一驚,閃到一旁,與此同時和呂春德展開了正面交鋒。

養蜂人是從事體力勞動的,體魄健壯,又是正當年,呂春德怎么是他的對手?幾個回合下來,呂春德就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了。眼見得自己就要毀在了養蜂人的手下,狡猾的呂春德突然拉開要和養蜂人決一死戰的架勢,擺出了一個猛虎撲食的動作,之后“呼”地向前一撲,養蜂人不知是計,靈巧地向一旁躲了過去。就在他躲過呂春德虛張的強攻猛勢之時,呂春德如喪家之犬“嗖”地一頭鉆進老林里,眨眼間就不見了人影。

這邊,養蜂人明白自己人在明處,容易受到傷害,他不敢再去追呂春德,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整了整被樹枝刮亂的衣服,又穩了穩情緒,裹著驚出的一身冷汗,急急忙忙下山報案去了。

養蜂人一口氣跑到公安局,跌跌撞撞地闖進了刑偵大隊工作的辦公室。

刑偵大隊辦公室里有好幾個人,正在開會。

養蜂人驚恐得語無倫次地說:“公安局的同志們,可不好了,有人要殺我!”

正在主持案件分析會議的陳松問:“是誰?”

辦公室里的人異口同聲地問:“在哪里?”

養蜂人依然氣喘吁吁:“就,就是你們通緝的那個叫、叫呂……”

陳松接過話說:“是呂春德?他在什么地方?”

養蜂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在馬架山,就是我、我那養蜂的蜂場子。”

說完,這個第一個經歷了與犯罪嫌疑人拼死搏斗的大男人,也許是因強烈的驚嚇和跑了幾十里路程的原因,說著話,身體僵硬地向前邁了幾步,然后癱坐在了辦公室里的長椅子上。不知是嚇的還是累的?他的表情特別難看,本來就是一張大胡子的臉,因為恐懼和強烈的精神刺激變得如同揉成一團的碎布,他雙手摩挲著,又像一個落水的人在拼命掙扎求生。

陳松趕快讓兩個偵查員把養蜂人扶到休息室里休息。

專案組接到養蜂人的報案,隊長陳松分析:犯罪嫌疑人已經知道養蜂人去報案了,所以他現在肯定不可能繼續留在養蜂處,他很可能會逃到周邊的哪一座城市或偏僻的小村藏身。當然也不排除繼續留在馬架山藏身尋找再逃機會的可能。為了不給犯罪嫌疑人喘息的機會,陳松還是派了多名偵查員隨養蜂人去了蜂場。自己立刻向局長匯報,請求馬上派部隊和特警對馬架山方圓二十里之內進行搜山。

然而,這一切又都已經晚了半拍兒。就在公安局方面緊鑼密鼓地安排抓捕犯罪嫌疑人時,呂春德已經一口氣跑出了四十多里的山路,直到累得再也挪不動腿了才停下腳步。他倚在一棵樹下,驚魂未定地大喘粗氣,暗說:“謝天謝地,老天沒有亡我!”

呂春德心里暗暗地慶幸著自己總算是有驚無險。歇過之后,他繼續在深山老林里抄近路穿行著,又走了差不多快一天的時間,當太陽已經偏西時,他來到了目的地——分水嶺市。

這是一處坐落在大山深處的偏僻小城,也是一個口岸城市。當地人口不多,由于是邊境口岸,幾乎三分之二的人口都是外來經商的。

呂春德決定先在這座小城落腳暫住。他認為這里人口密集,便于藏身。另外,這里距離鄰國僅一江之隔,一旦自己被發現,幸運的話說不定還可以偷渡到國外謀生。

呂春德在小城里繞來繞去,最后找了一所比較偏僻的賓館。剛進門,他又是一驚,搭眼就看到了貼在賓館門上的通緝令,嚇得他后退一步,暗暗地吸了一口涼氣。他四下看了看,沒有人注意他,趁賓館門前暫時無人,就一把撕掉貼在門上的通緝令,在手心里揉成紙團揣進兜里,這才重新進了賓館。

他謊稱自己的身份證在車上丟失了。粗心的服務員也沒有過多地強調他必須拿出身份證住宿,呂春德報了一個假名,服務員就給他登記安排了房間。他不擔心自己兜里的錢不夠用,在他的銀行卡里,存著足夠的人民幣。訂完了賓館,他就出去在街上打聽哪里有適合他干的事。他盡可能地走背街,而且是盡可能地走在人多的地方,一直晃到很晚,又在小吃部吃過飯,夜深人靜才回賓館休息。

剛剛洗漱過,房間的電話鈴聲驟然響起,是一個手機的號碼。呂春德一下子心驚肉跳,怎么自己剛剛住進賓館就有人給自己打電話?自己在這座城市是沒有熟人的。

他迅速穿好衣服,又打開賓館的窗戶,隨時準備跳樓求生,之后才小心地摸起電話放在耳邊。他沒有先問話,只是聽,電話里立刻傳來嬌滴滴的聲音:“先生,你需要特殊服務嗎?”

呂春德長出了一口氣,原來是賣淫的小姐。他罵了一句:“什么驢馬爛兒,不需要!”就掛斷了電話。

他回到床前剛剛要脫衣服,電話又響了。他摸起電話,還是剛才那樣嬌滴滴的聲音:“先生,我在房間里看到了你的身影,也許我們認識,就是不認識,我們還可以做個朋友,大家都是出門在外,認識后互相也好有個照應。我很便宜的。您需要嗎?”

呂春德罵了一句:“滾!”就要放下電話,只聽話筒里聲音急急地說:“等等,你是呂哥呂春德吧,難道你就不想重溫舊夢嗎?”

呂春德又是一驚,暗想,真是他媽的活見鬼了:“你是誰?怎么會認識我?”

“我現在就在你房間的門旁,你把門打開就知道我是誰了。”

呂春德放下話筒。他走到門旁,手握住門把手,聽了聽,之后把房間的門小心地推開一條縫。很快,門外的女人攥著手機一閃身進了他的房間。

呂春德低聲驚呼:“啊!怎么會是你?”

“是我呀,怎么,幾天不見就不認識了?”

“哪里呀……”

進到房間的女人原來是從四馬架村出走的姚鳳香。

在這座偏僻的小城,兩個人真可謂是他鄉遇故知,分外地驚喜。呂春德問:“你怎么知道是我?”

姚鳳香說:“我長期包住的房間就在你房間的對門,剛才房門開著。在你回房間時,我看出很像你,就給你通了電話。”

呂春德問:“你怎么會在這里?你在干什么?”

姚鳳香摸出一支煙,點燃,“噗”地噴了一口,才說:“你看我能干什么?剛才我和你通電話不是說了嗎?我從家里跑出來,就來到這座城市,無依無靠,出田抱壟怕累,打工掙錢又吃不了那份兒苦,只能干那個靠賣臉蛋子的活兒。這里是口岸,流動人口多,錢好掙。對了,你怎么也會來這里?”

“啊,我是來進藥的,得在這里多呆一些日子。你呢?不打算回去了嗎?”

姚鳳香幽幽地說:“回去又有啥奔頭,就在外面混吧,混一天少兩晌,河死河埋,山死山埋,死在路上就是棺材。”

姚鳳香站起身,要走。

呂春德倚住門問:“你要干啥去?”

姚鳳香說:“干嗎那么緊張?我回房間拿點吃喝,好不容易見面,又是在這撇家舍業的外地,咱倆好好喝點兒。”

呂春德這才拉開門放姚鳳香出去。

不一會兒,姚鳳香拿過來不少熟食和酒,兩個人邊嘮邊喝。喝到了八分醉時,呂春德的嘴就沒有把門的了,他突然說:“你知道不?孫守財被公安局給抓進去了。”

姚鳳香一驚,忙問:“他犯了啥毛病?”

呂春德就添油加醋地把村里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末了又加了一句:“你就死了和孫守財再續前緣的那份心思吧,他犯的是強奸少女罪,十年八年都不夠判,弄不好就是個死刑!”

姚鳳香聽完,眼淚就涌了出來:“真是作孽呀?他怎么能干出那么遭天殺的事呀?”

呂春德也故作不理解:“是啊,看不出他還是個滿肚子壞水的人。”

姚鳳香擦干眼淚,把酒杯剩下的酒一口干了下去,搖晃著站起身:“算了,別抖摟那些沒滋沒味的事了,你要是不嫌棄妹子我這個‘碗’破,我好好陪你一夜。”

呂春德把酒杯推到一邊,急不可耐地扯過姚鳳香,隨手熄滅了壁燈。

姚鳳香夸張地叫了一聲,撲倒在呂春德的懷里……

七、罪犯落網

沉沉的酣睡醒來,呂春德睡眼惺忪地睜開雙眼,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已經上午九點多鐘了。

費了好半天的工夫,他才想起自己是在賓館,也想起了自己昨天夜里是和姚鳳香住在一起。他伸手摸摸,身邊已經沒有了姚鳳香。他以為姚鳳香在洗手間,叫了一聲,沒有人應,他就起身去了洗手間,沒人。他穿上衣服又去了姚鳳香包住的房間,姚鳳香不在。他一下子慌了,努力地回憶昨天夜里和姚鳳香一起喝酒時都說了些什么,費勁巴力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什么,就走出房間,在賓館的走廊和大廳轉了一圈,仍然沒看見她。他的大腦里立刻涌出一個不祥的信號:自己和姚鳳香喝酒時會不會說了什么漏嘴的話,讓姚鳳香警覺向公安局報案了?他想了想,又認為不可能,如果姚鳳香趁自己睡熟后就動身去報案的話,那么自己現在早就在公安局的“小號”里了。既然姚鳳香沒有去公安局報案,這個女人一大早又去了哪里?她……啊!不好,呂春德的腦海里快速地閃出一個信號:姚鳳香會不會是回四馬架村看孫守財去了?想到這里,呂春德一陣天旋地轉,如果姚鳳香真的回了四馬架村的話,那么,從自己睡熟到姚鳳香走,按這個時間計算,這里離四馬架村只有二百多里的路程,打個車就是趕兩個來回也是綽綽有余。假使自己推斷成立的話,姚鳳香的那張破嘴肯定會把和他在一起的事說出去。危險的信號迅速地在他的大腦里膨脹,他后悔自己不該和姚鳳香喝酒。

呂春德回到房間,把隨身攜帶的東西收拾裝好,就匆匆忙忙地出了房間,剛剛走到大廳,卻看見風塵仆仆的姚鳳香進了賓館。呂春德上下打量著姚鳳香,疑疑惑惑地問:“你一大早干什么去了?”

姚鳳香裝出一副輕佻模樣,說:“我能干什么?出去接個活兒。我一個大活人不接活指啥活著?哎,你這是要干啥去?”

呂春德暗暗地松了一口氣,不自然地說:“沒啥,我想出去吃點兒早餐。”

姚鳳香說:“算了,不用出去吃,我的房間里什么都有,現成的。”

呂春德隨姚鳳香回到了房間。

兩個人剛進房間,還沒坐定,就有人敲門。

呂春德站起身,藏在房間門后,對姚鳳香示意回話。

姚鳳香問:“誰呀?”

門外回答:“服務員,送水的。”

就在這一問一答的剎那間,姚鳳香忽地拉開房間的門,猴子般靈巧地一個箭步躥到房間的門外,還沒等呂春德明白怎么回事,門外沖進來幾個人,上前扭住了呂春德。呂春德還要掙扎,一個人說:“別動,我們是警察!”

呂春德沒再動,他低下了頭:“完了……”之后他突然揚起頭,沖著姚鳳香罵:“‘八里香’,你個婊子,是你出賣了老子……”

可是不管呂春德再怎么罵,他的命運注定是再也沒有回旋的余地了。

呂春德罵的沒錯,專案組得知呂春德隱藏在這座城市的線索確確實實是姚鳳香提供的。

昨天夜里,當姚鳳香得知孫守財被抓進了公安局,心里就像貓抓似的難受,盡管這些年她沒少挨孫守財的打和罵,可是不管怎么說,打折了的骨頭連著筋,她和孫守財已經廝守了二十多年的這根筋還沒斷。如今孫守財有難,又犯的是死罪,想想自己無論如何也得見他一面,送他一程也算從良心上過得去了。

姚鳳香把呂春德侍候睡死,就悄悄地爬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把所有的錢都帶上,打了一輛車趕回了四馬架村。到家才知道事情和呂春德說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又知道公安局正在通緝抓捕呂春德,這才明白是呂春德欺騙了她。她想,自己知情不報,在法律上犯有包庇罪,那是要跟著呂春德吃官司的。再說,只有抓到呂春德,孫守財才能放出來。如果他孫守財有良心的話,自己也就不用干那些齷齪事兒委委屈屈地活著了。想到此,她毫不猶豫地跑到公安局,詳細地舉報了呂春德的藏身之處。專案組當即制訂了周密的抓捕計劃,和姚鳳香重新趕到分水嶺市,讓她先穩住呂春德,別再讓呂春德跑了。同時安排了一名女偵查員以服務員送水為暗號,由姚鳳香打開房間的門,讓她迅速撤出,以防呂春德狗急跳墻傷及到她。

呂春德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僅僅在兩夜之后就落網了。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法網恢恢,疏而不漏。

八、都是因為那場風花雪月

在審訊呂春德時,他從頭到尾交代了事情的原委,并且反復說著一句話:“唉,都是因為那一場風花雪月……”

事情的原委還得從兩個女人說起。

二十多年前,在四馬架村有兩個漂亮的姑娘。一個是于麗娟,另外一個就是姚鳳香。這兩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在當時的四馬架村真的是鶴立雞群。先說于麗娟,她柳枝一樣高挑的身材,不胖不瘦,瓜子臉長睫毛,就像馬架山上頂著冰雪開放著的一朵帶著水珠的冰凌花,整個人的臉上和身上都透出一股鮮艷芬芳的媚氣。那時,周圍十里八村追求她的小伙子幾乎得用鞭子趕。那么,就是這么一個如同天上掉下來的“尤物”,后來怎么會嫁給一個一杠子壓不出個屁來、人又有些木訥的馬廣福呢?

提起這事,全是由于一個巧合促成的姻緣。在眾多的男青年中,追求于麗娟攻勢最猛的當屬在四馬架村生活富裕、風流倜儻的村醫呂春德了。

呂春德當兵退伍,回村里當了赤腳醫生。那時有兩句話形容當時最時髦的人物:手擺弄方向盤的,脖子上掛聽診器的。呂春德有錢,人也瀟灑,本人和他的家庭條件也符合于麗娟的標準。

尋求幸福是自己的事,就在于麗娟已經死心塌地要做呂春德老婆的時候,姚鳳香卻在中間插了一杠子。

姚鳳香的美麗在四馬架村也是榜上有名的。她不單人長得漂亮,一張小鳥般的嘴嘰嘰喳喳能說會道,她還有自己那一套追求呂春德的方式,在呂春德面前百般的溫柔體貼,甜言蜜語,把呂春德哄得就像吃奶的孩子離不開她,一會兒見不著就抓耳撓腮。況且,姚鳳香在呂春德這個男人的身上下手更狠,不惜大把大把地花錢,就像一只會釀蜜的小蜜蜂,沒黑沒白地纏著呂春德,給呂春德的嘴里灌著甜甜的蜜水。

那天晚上,于麗娟發現自己懷孕了,她心急火燎地去村衛生所找呂春德,一推門,恰巧看見呂春德和姚鳳香赤身裸體地滾在一張床上。這一幕把于麗娟那顆癡情的心擊得粉碎。更讓于麗娟接受不了的是,此時的姚鳳香卻沒有絲毫羞恥地赤裸著身體在于麗娟的面前游移著,嘴里還說著氣人的話:“怎么樣,你也看見了,我和春德才是真正的夫妻。你不知道吧?我家春德那才叫一個棒呢……”

面對這樣的羞辱和挑釁,誰還能忍耐呢?于麗娟同樣也是一個女人,她忍無可忍地一把推開姚鳳香,來到呂春德的面前,“啪啪”用力地扇了他兩個耳光,然后揚長而去。

其實,呂春德愛的當然還是于麗娟。雖然說姚鳳香能言善語,在呂春德的面前會拿腔拿調兒,可是和于麗娟比較,姚鳳香沒有于麗娟的賢淑穩重、能干而且又會持家。在他認為,姚鳳香只是一個好看的花瓶,只可以捧在手里欣賞和玩弄,但是卻不適用。平心而論,呂春德和姚鳳香不過是男女之間玩玩而已。他見姚鳳香沒完沒了地當著自己的面羞辱于麗娟,也覺得姚鳳香太過分了。為了給自己挽回面子,扭轉失去的真愛,他以于麗娟扇自己的方式同樣也扇了姚鳳香兩個耳光,急忙跑出去追于麗娟。

姚鳳香被扇了兩個響亮的耳光之后,這個思維單純的女人終于醒了,也悟出了自己在呂春德眼睛里的分量。她傷心欲絕,悔恨和羞愧地離開了衛生所,從此離開了呂春德。兩個漂亮的女人都成了他的仇人離他而去。

在這場風花雪月中失去最多的是呂春德。他又氣又恨又悔,最后的怨氣全撒在了于麗娟的身上。在后來的日子里,他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挖空心思地挽回于麗娟對他的愛,并且出損招兒侮辱于麗娟的人品,企圖讓村里的年輕人遠離她,使于麗娟重新回到他的懷抱。

一天中午,于麗娟和父親、母親從地里干活回來,只見自己家的大門前圍了很多人。那些男男女女竊竊私語,指指點點,于麗娟撥開人群擠上前,原來有人干著挨千刀的損事,竟然在她家的大門上明晃晃地掛著一雙破鞋,破鞋上還掛著一個注滿了水的避孕套。

要知道,在一個思想封閉的小山村,這些掛在自己家大門上的東西對于還沒有出嫁的于麗娟意味著什么。從此以后,無論于麗娟走到哪里,她的身后都有人指指點點,她成了眾矢之的,為人而不齒的“破鞋”。她再也無顏走在人群中。漸漸地,她的精神徹底崩潰,決定以一死求得解脫。就在一天傍晚,于麗娟來到村邊的“瞪眼河”,一頭栽進了河里。

說來也巧,這一切都被正好從地里干活回來的馬廣福撞上了。他不顧一切,連衣服也沒脫就跳進河里,連拖帶拽,硬是把已經嗆得半死的于麗娟拖上了岸,然后又是揉又是倒仰。好一陣子于麗娟才“哇哇”地吐了半天渾濁的河水,清醒過來。

于麗娟醒過來,說的不是感謝的話,也沒有半點的感恩,而是上前就給了馬廣福一巴掌:“你、你馬廣福閑著吃干飯撐的?誰用你多管閑事?憑什么救我?!”

老實憨厚的馬廣福被莫名其妙地扇了兩個耳光。他手捂著腮幫子,不知道如何應對,還有幾分囁嚅地說:“那、誰知道這事咋就讓我給碰上了?我、我咋就能眼瞅著你那么年輕去跳河躲著不救哇?你怨我干啥?”馬廣福人木訥,嘴笨,但說的都是暖人心窩子的話,“老于家的妹子,要是我說,天這么大,地這么寬,哪有什么解不開的疙瘩,只要能活著,那巴掌大點兒的事就都能有放到亮處的時候。可是你要是人沒了,那才得背上一輩子的黑鍋,就是全身都長滿了嘴也說不清,跳進再深的河里也洗不凈身子了。”

聽了馬廣福的話,于麗娟“哇”地號啕大哭,她把濕漉漉的身子一頭撲在了馬廣福的懷里:“馬大哥,我屈呀……”

馬廣福對撲進自己懷里的于麗娟不知所措,張著兩只手:“這、你?這是咋說的呢?……”

就這樣,在四馬架村民看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村里村外上了歲數的人說:“于麗娟這孩子還真掌住眼珠了,嫁給馬廣福錯不了。廣福那人老實厚道又勤快,不招災惹禍,是個正經八百過日子的人。”

村里年輕的小伙子可不是都像老年人那么認為,他們憤憤不平又十分嫉妒:“真他媽的啥人啥命,老母豬尖尖腚。這年頭,好白菜咋都讓豬給拱了呢!”一番感嘆之后,又是新論:“就他馬廣福那兩下子,又憨又苶,照實說就是滿天下碾坨那么大的雨點兒這艷福也輪不到他身上,這個憨人可真算是白撿了一個漂亮媳婦。”

可于麗娟認為,經歷了這次花前月下的愛情后遭到的污辱,讓她清醒地認識到,只有像馬廣福這樣的男人才可以讓她信賴,才是她最終的依靠。

于麗娟因為被河水嗆了一回,再加上冰冷河水的刺激,她肚子里的孩子流產了。不僅如此,她還坐下了婦科病,和馬廣福結婚后一直沒有孩子。直到幾年之后四處行醫吃藥,于麗娟才總算有了女兒馬曉花。兩口子視來之不易的獨生女兒為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摔著,含在嘴里怕化了,可是沒有想到卻遭遇了如此打擊。

在審訊呂春德的作案動機時,他是這樣交代的:六月二十三日傍晚,呂春德在去外村出診回村的路上遇到了從鎮子學校回村的馬曉花。兩個人相遇,看到雖然只有十六歲的馬曉花如今已經發育成了大姑娘,苗條的身材和當年的于麗娟幾乎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呂春德在這個孩子的身上又仿佛看到了當年的于麗娟,一股醋意涌了上來,報復的罪惡念頭也就由此產生。當走到“瞪眼河”邊的柳條通時,呂春德誘騙馬曉花說他把一樣東西放在柳條通里了,讓馬曉花幫他取回。天真的馬曉花根本不知道呂春德是在欺騙她,就隨他去取東西。呂春德把馬曉花騙到柳條通里,對馬曉花實施了強暴,然后把馬曉花掐昏后注射了足以致她昏迷不醒的藥物,恰巧被正在回村的孫守財撞上。驚慌中呂春德把注射的針管和藥瓶丟在了他施暴的草地上,為后來公安機關偵破此案提供了線索。

這天中午,在醫院的病房里,也許是這么多日子辛酸積累得太多,馬廣福握著女兒馬曉花的手,想到至今還沒有抓到兇手,又看到一直昏迷的女兒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醒過來,他一陣心酸,突然當著女兒的面號啕大哭起來:“曉花呀,我的好閨女,求求你快醒過來吧,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那可讓爹咋活呀……”

突然,病房的門“咚”地被撞開。是四馬架村馬廣福的一個親屬風風火火闖進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叔哇,大好的消息呀,呂春德被抓住了,他交代了糟蹋曉花的全部犯罪事實。”

正在哭著的馬廣福猛然感覺自己攥著女兒的那只手在他的手心里顫抖著。馬廣福抬起淚流滿面的臉,意外地發現了女兒的眼角有兩行溢出的淚水。他找來了趙醫師。趙醫師檢查后欣慰地告訴他:“馬曉花的這種現象是清醒過來的前兆,但是可能還需要個把月,也許還要更長一些。”

罪犯落網了。馬廣福和他的妻子,還有馬曉花的親人都喜極而泣,只是馬曉花仍在昏迷中……

責任編輯 孟 璐

插 "圖 程顯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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