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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不開的真相

2016-04-29 00:00:00華偉章
章回小說 2016年1期

一、逃離

1975年11月12日下午,陰天。一個神情詭秘的男子,行色匆匆地走在街上。他叫戴寧,五十多歲,穿件淺灰色卡其中山裝,戴副深度近視眼鏡,略顯光禿的額頭前傾,使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大。他早年曾出國留學,歸國后在S大學任教,與同校女教師結婚生有一女。他是個謹小慎微,不喜歡張揚的人。1966年運動開始,他毫無懸念地被揪出來,抄家批斗、掃地出門,妻子在運動中畏罪自殺。他被深挖出來,是個偽裝巧妙、居心叵測、潛藏很深的特嫌分子黑色人物。

他穿過橫馬路,沿著恒豐河畔,慌張地朝自己住處走去。這里的弄堂七彎八拐,低矮的屋檐挨得很緊。他拐彎進了弄堂,回家幾分鐘后,拎著一只棕色舊皮箱,匆忙離開住處。一個中年婦女端著痰盂朝弄堂廁所走去,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鄙夷而警覺地瞥他一眼。他下意識地緊張起來,惴惴不安地走到弄堂口。弄堂外馬路上幾個男孩正在玩耍。他朝兩邊張望,目光掠過弄堂口那家小雜貨店,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電般闖入腦海——潛逃?他的心驟然緊縮,一種突如其來的恐懼襲來,不禁渾身戰栗,沿著河堤倉促離去。

此刻,在弄堂里有兩個四十來歲精悍的男子,正在尋找門牌號碼。兩人終于站住腳,一個男子上前敲門。門里沒有聲響。另一個男子從口袋里掏出工具,插進鎖孔撥弄幾下,門鎖很快被打開。兩人閃身而入,兩分鐘后,又慌亂地奔出門來。他倆在弄堂口發現小雜貨店柜臺上的電話,一個男子急忙上前撥通電話,用手捂著電話聽筒向對方急切地述說著。他倆焦灼地走到弄堂口,發現馬路上玩耍的男孩,一個稍為面善的男子走上前向男孩詢問什么。須臾,一個小男孩手指著一個方向,他倆連忙朝小男孩示意的方向追去。

戴寧心慌意亂,穿過兩條橫馬路,朝恒豐河以南方向走去。他眼前晃動著那張觸目驚心扭曲變形的臉龐,那聲低沉而撕心裂肺的嘶喊仍在耳邊縈繞;恐怖氣氛漫過桌子、椅子、書櫥,在整個小閣樓彌漫。他感到死亡的威脅,恐懼滲透進肌膚。他拐過街角,感覺被人跟蹤了,急忙朝人多的地方走去。黃昏時分,他在街市一家電影院前站住腳。這是一條繁華商業街,人來人往很熱鬧,電影院前熙來攘往,墻上張貼著《智取威虎山》的電影海報。他瞧著周圍穿梭的人群,仍沉浸在戰栗情緒里,心里只有一個意念:逃跑。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穿越一條黑暗的隧道,一頭連著那具可怕的尸體,一頭連著自己未知的歸宿。風卷著梧桐樹的枯葉在路面上驚恐地移動。他忐忑地朝馬路兩邊張望,心被一種緊張與害怕緊緊攫住。他看了一眼那只“歐米茄”舊表:16時57分。他感到危險如影隨形在逼近,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心里的焦慮在增加。他心里在琢磨:離約定時間已超過八分鐘,對方難道也遇到了麻煩?他意識到巨大的危險,感到不能再等待下去,拎著棕色舊皮箱,挪步朝馬路對面走去。忽然,他站住了腳。

“戴寧教授!”正在此時,一輛乳白色小轎車疾駛而來,在他面前戛然而止。打開車門,駕駛室跳下一個年輕人。

“??!”戴寧怔住了,瞧著年輕人,既緊張又激動,隨即顫聲問道:“陳永峰,你來了……沒、沒有遇到麻煩?”

陳永峰搖搖頭,催促地道:“戴寧教授,先上車吧,有什么事上車后再說?!彼舆^戴寧手里的棕色舊皮箱,拉開后車門,把棕色舊皮箱塞進車后座。

此刻,在電影院旁公用電話處,那個精悍的男子打完電話,和同伴鷹隼般的目光緊盯著自己的獵物。他倆尋找到戴寧住處,卻意想不到撲了個空。他倆根據電話指令,在弄堂口男孩的指點下,一路追蹤終于發現目標。他們不敢貿然行動,若即若離地跟蹤尾隨,獵物在電影院前停下,這是難得的機會,他倆電話聯系,只要接應的車一到,一個打開車門,另一個將他推進車里,幾秒鐘內就能解決問題。然而,那輛乳白色小轎車出現了,他倆頓覺情況變得不妙,隨即明白是解救他的人。這是他倆始料不及的。他倆馬上意識到獵物極有可能再一次從眼皮底下溜走。他倆驟然緊張起來,相互遞個眼色,慌忙擠過人群……

戴寧一只腳剛踏上車,便發現了人群中那兩個男子奔來,剎那間臉色慘白,想不到追捕的人已跟蹤而至。他惶恐之極,更擔心把陳永峰牽涉到死亡游戲中,急忙催促道:“啊,陳、陳永峰,你快走……這會連累你?!?/p>

陳永峰感到情況有異,不由心里為之一震。他沒有多加思考,激動地道:“戴寧教授,快上車!”他將戴寧推進車里,自己急忙上車,迅速關上車門。

“抓住他!”那個男子歇斯底里地喊叫著,已擠過人群撲到車旁,雙手緊緊扒在車門玻璃上;另一個男子也奔上來,氣急敗壞地拼命拍打著車門。乳白色小轎車啟動的瞬間,戴寧看見緊貼在車門玻璃上的男子,左臉頰上有道很深的刀痕。

此刻,一輛墨綠色中吉普車疾駛而來。兩個男子不等中吉普車停穩就跳上車,朝著乳白色小轎車駛離的方向疾駛而去。街市上一陣騷亂……

二、死尸

都市浸透在秋意里。黃昏時分,云層很厚,像要下雨。這是一條老式弄堂,水泥地鋪成的路面,兩邊是三層樓的磚結構房子。一輛警車拐進弄堂,在第三幢樓前停下。市公安局刑偵隊長江海嘯和幾名刑警相繼下車,神情嚴肅地朝十五號大門走去。江海嘯三十八歲,身材魁梧,一雙眼睛閃爍著堅毅的目光。他是1962年公安學校畢業的高材生,信念十足,堅如磐石,多年來忠誠于自己的職守,剛正不阿。

今天,他接到南區分局緊急電話,立即和同事驅車趕到案發現場。

樓門前已拉起警戒線,聚集著圍觀的人群。南區分局一名刑警見到江海嘯一行,忙走上前打招呼,并引領他們走進十五號門。一進門是間公用廚房,廚房旁是褐色木結構樓梯,樓梯口和左邊住著兩戶人家。二樓住著三戶人家。南區分局刑警邊上樓,邊向江海嘯介紹道:“16時12分,有人打來電話報案,因為死者是個有影響的人物,所以我們匯報市局把你們請來了?!?/p>

“是誰發現死者、打電話報案的?”江海嘯繃著臉龐,冷靜地問道。南區分局刑警局促地道:“是名男子匿名打來電話,具體情況還不清楚?!币恍腥瞬仍谀窘Y構的樓梯上,木樓梯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

“還有一個重要細節?!蹦蠀^分局刑警繼續匯報著,“大概在高言猝死之前,有一個老頭曾來拜訪過他?!?/p>

江海嘯警覺起來:“大概是幾點鐘?是個怎樣的老頭?什么時候離開的?”他一連提了三個問題,現場發現可疑人物,對偵破案件非常重要。

南區分局刑警窘迫地道:“是聽樓門口圍觀者議論的?!?/p>

江海嘯瞥了同行一眼,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一個神秘老頭,一個匿名電話。這兩條線索很重要,卻又變得毫無頭緒,在這年月似乎又很符合邏輯。他在思考:會不會是那個神秘老頭發現死者,匿名給南區分局打了報案電話?他和高言的死會有牽涉嗎?神秘老頭究竟是什么人?伴隨著木樓梯的呻吟,一行人很快走到三樓。

三樓是個閣樓,樓梯左邊是露天陽臺,可供晾曬衣物。高言五十六歲,原S市作家協會會員,六十年代初作品已膾炙人口,特別是雜文、隨筆,文字犀利,意境深遠,連同他的名聲威震南方文壇。他一個人生活,四十多歲時曾和一家文學期刊女編輯情絲暗系,欲結秦晉之好,然而時乖運蹇,那場運動席卷全國,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毅然和她斷絕了所有關系。他被揪出來,游街批斗、隔離審查,作品被打成反黨、反社會主義大毒草。他成了臭名昭著的反動文人,整個社會的罪人。

走進三層小閣樓房間,一幅慘景立即映入眼簾。閣樓十五平方米左右,被隔成兩間,外間是書房,里間是臥室。書房顯得逼仄,布置極其簡單:一張寫字桌,兩把椅子,一個舊書櫥堆放著一些書籍,布滿了灰塵。一個男子呈側臥蜷縮狀,斜躺在書桌旁的地板上。他穿件白襯衫,外面套件煙灰色開司米薄毛衣,稍圓的臉龐扭曲變形,雙眼布滿恐懼,嘴角、鼻孔流出的血已凝固成深褐色。書房里隱隱透出令人恐怖的氣氛。

刑技人員把現場拍攝下來,立即開始緊張的勘查工作。

書房很狹小,幾個人擠進門,立即顯得人滿為患。江海嘯戴上白手套,蹲下身仔細觀察尸體:死者為什么弓身斜躺在地上?臨死前目睹了什么?

他把目光移開去,忽然發現書桌下有一只小藥瓶,他俯身過去謹慎地撿起小藥瓶,里面沾有些許白色粉末,瓶上標有兩個英文大寫字母:QD。

女刑警上前看了下,思索后輕聲地道:“廣義上翻譯:一種很快致人死亡的藥?!?/p>

江海嘯雙眉微蹙,小心翼翼地將小藥瓶放進塑料袋,目光移向書桌上那只白色搪瓷茶杯。杯子里殘留著浸泡后的茶葉。他思考著:

案發前出現的神秘老頭、死者猙獰恐懼的神情、“QD——速死之藥”,都在構成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那么,兇手會是誰呢?案發前出現的神秘老頭?那個打匿名電話的人?抑或背后另有其人……他還是做出敏銳反應:他殺!他想所有疑問亟待調查,堅信案件會調查清楚的。他走進里間,臥室更小,擱著一張單人床,邊上一只舊衣柜,堆放著日常用品。臥室沒有明顯翻動或搏斗的痕跡,床底下塞著一盤散亂的象棋。他犀利的目光掃視著,捕捉著有價值的線索,總感覺有什么東西藏在那里。

“隊長!”忽然,一個刑警驚叫。

江海嘯轉身走出臥室,書房勘查的一個刑警移開書桌上的臺燈,下面壓著一張撕去上半頁的十六開報告紙,三個醒目的鋼筆字躍入眼簾:“絕命書”。自殺?!他謹慎地拿起絕命書,仔細看著內容。難道那個神秘老頭僅僅是發現死者,不愿卷入案件中,匿名給南區分局打了報案電話?“QD——速死之藥”、絕命書、一個罪孽深重對前途失去信心的黑色人物,又都在匆匆構成這一完全符合邏輯的結論。勘查完畢,弄堂里飄散著蔥油香味……警車駛出弄堂,江海嘯凝視著車窗外,有幾滴雨落下來,華燈初上的街景在掠過,躺在地板上的尸體還定格在他腦海里。

三、謀殺

雨點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清晰單調的聲響。于浩之稍高的個子,臉龐瘦削,那件新制服穿在身上有點寬大,整個下擺隨著身體的移動在晃動。他是個精明睿智的人,歷經磨礪后更顯得深藏不露。三天前,他從市屬“五·七”干校調回原來的工作崗位,今天上午,局長到北京去開會,下午就接到高言被害的案子。他站在窗前一個勁兒地抽著煙,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窗外的雨夜,一種述說不清的情緒伴隨著窗外的淅瀝雨聲,滲透進隱晦的心里?!坝诟本珠L,市里對高言案件高度重視,你是個老公安……責無旁貸!”他想起市里打來的電話,忽然感到了肩上的壓力。他有些憂心忡忡,官復原職,僅僅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

20時30分,他關上燈,離開辦公室,朝會議室走去。會議室里燈光明亮,刑警們正在討論案情。于浩之走進會議室,頓時鴉雀無聲。刑警們注視著這位官復原職的副局長,目光中透露出好奇與驚訝,有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于浩之在長桌一端坐下,從口袋里掏出記事本、筆、香煙、火柴放在桌子上,打開記事本翻閱。少頃,他抬起頭將目光投向江海嘯。偵破會議算是正式開始。

江海嘯目光環視與會者,簡單扼要地闡述起案情:“今天16時12分,南區分局接到匿名報警電話,發現高言死在自己住處。從現場勘查情況分析,可以得出基本結論:高言死于服毒自殺。尸體初步檢查,身上沒有明顯搏斗遭到其他外力打擊的痕跡。另據化驗,小藥瓶里殘留的白色粉末,具有很強的毒性,白色搪瓷茶杯里檢測到這種毒藥,只要少量服用就能在短時間內斃命,死亡時間初步推斷在13時30分至15時30分之間。至于自殺動機,那份絕命書做了詮釋。作為曾留學國外,有著特嫌的反動文人,對前途喪失信心,服毒自殺是成立的,完全符合邏輯。這是初步的調查和結論。”

與會刑警面面相覷,未知心悅誠服,還是疑竇叢生?

于浩之食指輕輕叩擊桌面,似乎在思考,須臾,稍微抬起頭,忽然語出驚人地道:“那么,為什么不能假設這是一件謀殺案呢?”他的語氣蘊藏著深意。江海嘯一怔,用驚疑的目光瞧著他:“有確鑿證據嗎,還是妄加推測?”

于浩之目光銳利,若有所思地道:“假設這是一件謀殺案,那么這份絕命書不正是陰謀的一部分?或者說恰巧掩蓋了謀殺案的真相?”

會議室一陣騷動,與會刑警不約而同地朝這位剛官復原職、諱莫如深的副局長投去疑惑的目光,有刑警輕聲詢問:“為什么這是一起謀殺案,而不會是一起自殺案呢?”

于浩之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口,深思熟慮后道:“這是有根據的。一般意義而言,高言的自殺完全符合生活邏輯,但是仔細分析,結論未必正確。他被打成反動文人已經九年,為什么今天才對前途失去信心,才忽然想起要服毒自殺?這顯然并不真正符合邏輯。另外,根據調查,高言自殺案剛發生,S大學教授戴寧便失蹤了?!?/p>

“S大學教授戴寧?”江海嘯眼睛里閃過一絲疑惑。

“是的?!庇诤浦a充道,“戴寧和高言是幾十年的摯友,今天15時50分左右,他拎著棕色舊皮箱匆忙離家出走,弄堂里一個去倒痰盂的婦女警惕性很高,見他神色詭異,行蹤十分可疑,立即向居委會匯報,我們對戴寧進行了調查?!?/p>

江海嘯反詰道:“就因為高言和戴寧認識?”

“不僅僅是認識?!庇诤浦溃案哐院痛鲗幱兄Ыz萬縷的聯系。為什么高言自殺,戴寧恰巧潛逃了——這意味著什么呢?”

江海嘯腦子有點紊亂,忽然覺察到不經意間掉進了一個設好的局里,心里有種不舒服的感覺彌漫開來,朝官復原職的副局長投去刮目相看的目光。他毫不氣餒地道:“高言死了,戴寧潛逃,這也有可能是兩個毫不相干的案件?!?/p>

“生活中的巧合是存在的,但在此案中,這種巧合顯然是不存在的。我們從戴寧的住處搜查到另半頁十六開報告紙,它與高言那份絕命書上撕下來的半頁紙缺口完全吻合。這證明高言的死與戴寧的潛逃,確鑿無疑存在著某種必然聯系?!庇诤浦乃伎b密,繼續分析道,“在高言房間里采集到他本人和其他人的指紋,但在那只裝有毒藥的小藥瓶上卻沒有留下任何指紋。高言既然服毒自殺,又留下絕命書,他服毒之后還有必要欲蓋彌彰、小心翼翼擦去小藥瓶上的指紋嗎?這顯然有悖常理。我們換一種角度解釋:他根本就沒有用手觸摸過小藥瓶,是別人——或者兇手的指紋留在了小藥瓶上,又被別有用心地謹慎擦去了。可以肯定“絕命書”字跡也不是高言本人的。綜上所述,至少可以佐證高言不是自殺?!?/p>

刑警們交頭接耳,一陣竊竊私語。

“此外,案發前神秘的拜訪者是誰?道聽途說還是確有其事?還有一個重要細節:在案發現場,高言的床底下,為什么塞著一副散亂的象棋?這一系列疑問都亟待解開,才能真正查清案情的真相?!庇诤浦橹鵁?,精確的推理絲絲入扣。他知道以自殺了結此案,顯然過于牽強附會,毋庸置疑地接著道:“根據掌握的證據,這不是件簡單的自殺案。問題的關鍵是:高言意外死亡,戴寧恰巧潛逃,為什么?”

江海嘯想不到短短幾個小時,發生了戴寧潛逃的事件,另外諸多細節確實被忽略了。他臉頰有些發燙,不由將欽佩的目光投向于浩之,思考著道:“那么,高言被殺,戴寧是真正的兇手?”

于浩之斬釘截鐵地道:“這需要確鑿證據??梢钥隙ǖ氖歉哐源_實死于‘QD——速死之藥’,這是一起精心策劃、處心積慮的謀殺案!”

江海嘯信服地點點頭。與會刑警終于心服口服,朝這個其貌不揚且深藏不露、思路敏捷頗具神秘色彩的副局長投去由衷欽佩的目光。

于浩之用筆在記事本上劃著,深謀遠慮地道:“我想假設:戴寧為X,高言為Y;X謀殺Y,畏罪潛逃。戴寧是此案關鍵人物。那半頁十六開報告紙,證明他與此案有重大牽涉;他的倉皇潛逃,更證實他是案件重要嫌疑人。他倆是所謂幾十年摯友,背后究竟會蘊藏著什么?我們該求的是這兩個‘摯友’之間不為人知的秘密:殺人動機Z?!庇诤浦嫔兀瑫h最后,審時度勢,做了重要布置,立即封鎖車站、碼頭等交通要道;調查戴寧的社會關系,可能藏身的地方,必須盡快找到他!

四、回憶

子夜時分。雨停了,空氣清新。于浩之官復原職,暫居在離市局不遠的一條僻靜馬路旁的平房里。房間不大,放著一張床,臨窗一張寫字桌,一把舊藤椅,另有一只衣柜,算是臨時有個睡覺的地方。他回到棲身的小屋沒有開燈,摸黑沏了杯濃茶,點上支煙,身子陷入舊藤椅,整個身心浸透在了夜色里。幾年來,他在市屬“五·七”干校養成了這種習慣,喜歡獨自靜靜地面對黑夜苦思冥想,或者說是在與黑夜默默地交流感情。此刻,他仍無睡意,案件走馬燈似的在腦海浮現。高言死了,戴寧潛逃,真正的Z究竟是什么?官復原職是引人入彀?他不禁打個寒戰。他意識到案件錯綜復雜,但有一點判斷是正確的:戴寧是此案的關鍵人物,必須盡快尋找他。

樹影在窗臺上無聲地搖曳。

他微微閉起眼睛,幾年前的一幕在腦海映現:那是砸爛公檢法的年月,市公安局圍墻上貼滿大字報,大門外人山人海,口號聲響徹云霄。他被反剪雙手,頭戴高帽子,押上臨時搭建的批斗臺。有人謾罵他,圍攻他,群情激憤。他桀驁不馴地跪在臺上,面對空前絕后的凌辱,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甚至出現幻覺,好像置身于戰火紛飛的年代,自己即將奔赴刑場。這天深夜,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面對妻子癱軟下來。接下來他被隔離審查,打成牛鬼蛇神黑色人物。更令他肝腸寸斷的是和他父子情深、相濡以沫的兒子竟離他而去。他婚后一直沒有生育子女,夫妻倆領養了一個烈士的后代。那年他十七歲,叫馮向陽。這天夜晚,兒子佩戴紅袖章,和紅色兵團一個頭頭兒趾高氣揚地回到家。兒子振振有詞地告訴他,自己是革命后代,他是反黨集團成員,自己堅決站在革命一邊,和他徹底劃清界線。兒子的聲音像一把刀插入他心窩。不久,他和一大批黑幫分子被趕到了市郊“五·七”干校。

這里的生活艱辛而乏味,面對空曠的荒野,他感到不公,感到憤慨,但又能向誰傾訴?春去秋來,按照規定,妻子每三個月從市區匆匆趕來探望一次。妻子比他小九歲,面容姣好,他知道給她帶來了恥辱,反革命家屬像一座大山,壓得她抬不起頭來?;囊吧?,天是遼闊的,人顯得渺小,她每次步履蹣跚地離去,他瞧著她的背影心里充滿辛酸。這是個大雪紛飛的早晨,她換上干凈衣服,趕了三十多公里路,臉頰凍得通紅,給他帶來許多生活用品。兩人面面相覷。她似乎有許多話要說,卻欲言又止,只有滿天風雪,所有的感情盡在無言之中。下一個探望的日子到了,她沒有來。他猜想她抽不出空,或者生病了?一連兩個探望的日子她都沒有來。他癡癡地瞅著那條泥路,失望在吞噬他整個身心。以后,他從其他犯人家屬那里得到消息,那次探望之后,她和一個造反派頭頭有了來往。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暮秋的一天她終于來了,遞給他一份離婚協議書。他的心像被狠狠地剜了一刀。

他同情她,諒解她,更愛她。他感到了一種悲哀或者說是一種真正的解脫。這天晚上,他坐在田梗旁的草垛上,一個勁地抽著廉價香煙。時光荏苒,多少個夜里,他靜靜地抽著煙,默默地凝視夜空,歲月在他臉頰上刻上了皺紋。他經??絾栕约旱撵`魂:自己真的叛變了革命?為革命出生入死值嗎?他想起戰爭年月,流血犧牲倒在身旁的戰友,心被烈火炙烤。九年過去,他明白這是一場血與火的斗爭,在生死間隙,他活了下來。他想不到有一天會官復原職,回到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月影在窗臺上移動。他瞿然驚醒,睜開眼睛,察覺到了某種異常。

一個人影迅捷地閃進小屋,反手掩上了房門。短暫的沉寂后,黑暗中傳來了低沉有力的聲音:“于副局長,X謀殺Y,畏罪潛逃。你的假設是錯誤的。”聲音很有穿透力,在屋子里回響。

于浩之心里微微一怔,稍側過臉,靠門處光線很暗,很難分辨來者臉龐。

他知道來者不善,遲疑著問道:“為什么是錯誤的?”

來者直截了當,咄咄逼人地道:“你對案情的分析,存在致命缺陷。既然X殺害了Y,精心布置自殺假象,其目的是顯而易見的,他還需要迫不及待倉皇潛逃嗎?輕而易舉就在X的住處搜查到那半頁與絕命書相吻合的報告紙,如果是謀殺,銷毀證據,舉手之勞,X會用如此低劣的手段在自己住處故意留下證據?在案發現場臥室的床底下,塞著一副散亂的象棋,又說明什么?作為一個老公安人員,你不認為這十分荒謬?”

于浩之凝視來者,尖銳地問道:“你想證明什么?”

來者胸有成竹,有條不紊地推理道:“兇手另有其人。案發前曾出現的神秘老頭、那盤散亂的象棋、戴寧是幾十年摯友……由此推論,高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更可能是在和戴寧下棋,忽然意識到死亡近在咫尺,戴寧知道了案件秘密,或者親眼目睹了慘案發生,于是驚慌失措了。他一定意識到某種危險,才會不顧一切倉皇潛逃。有人周密策劃了這起謀殺案。高言死了,案發現場留下絕命書,嫁禍給戴寧。他更可能是此案的被害者,陰謀暗殺的一部分。作為被害者,他只是僥幸潛逃了?!?/p>

于浩之激烈地思考著。來者縝密的思路,精辟的分析,洞悉入微的推理,令他感到心緒不寧。他清楚,根據掌握的證據,來者的推論更接近于事實。

來者一針見血地道:“于副局長,你不認為X謀殺了Y,只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假設?或者說是一個陰謀,你試圖在掩蓋什么?”

于浩之心里抽搐了一下。他緩緩地站起身,兩眼凝視著窗外。他意識到了身后的人是誰,一個熟悉的影子潛入心底,霎時回憶潮水般涌起,他的心像被撕裂。于浩之想不到他會在這一刻出現,更重要的是,他牽涉此案的意圖是什么?他努力控制住感情,兩眼直視來者:“你準備干什么?”

“調查此案。”來者走近寫字桌,“九年了,人們已不那么愚不可及,正義最終會戰勝邪惡。我是一名預審員,這是我的職責?!?/p>

于浩之心靈震撼了,他感覺他長高長大了,臉上透出成熟,歲月鑄造了又一個他。

于浩之眼睛濕潤了,激動得渾身顫動,抑制不住失聲喊道:“馮向陽?!?/p>

“爸爸!”來者聲音發顫,緊緊擁抱住他,堅定地道,“我想秘密調查此案?!?/p>

“這可能是一起政治謀殺案!卷入此案,生死未卜,會引來殺身之禍?!庇诤浦菩闹酶沟氐?,清癯的臉龐閃過欣慰。他神色凝重,深思熟慮后終于下了決心:“好吧。我支持你履行職責!遇事要沉著、冷靜,千萬要謹慎。記?。褐钦邿o敵。首先尋找戴寧,以此入手,尋求真正的Z。”

五、滅口

11月13日。凌晨2時10分,在北郊一處廢舊倉庫旁,有人發現了一輛丟棄的乳白色小轎車,根據車輛牌照,很快查清是市里小車隊的。上午10時20分,在一列駛往E省的火車上,發現一具男尸,初步判斷是中毒身亡。由于是S市始發站,鐵路公安分局和S市公安局取得聯系。根據調查,死者是陳永鋒,三十歲,曾是S大學戴寧的學生,三年前進市里小車隊。于浩之雙眉擰成一條線,腦海劃過一道清晰的軌跡。昨天晚上,大雨瓢潑,是陳永峰接應戴寧潛逃,被追蹤到北郊棄車逃離。陳永峰因為和戴寧有過接觸遭到了追殺?他倒吸一口寒氣。戴寧在哪里?整整一天過去,戴寧像蒸發了,杳無音信。

翌日早晨。S市火車站候車室里人聲嘈雜。6時零45分,一列開往C省的列車開始檢票。一個萎靡不振的男子,神色慌張地朝檢票口走去。一名便衣刑警發現可疑目標,和另一名便衣刑警迅速交換眼色。這時,人群中閃現出三個精悍男子,迅捷地朝可疑人物靠攏。那個男子驚愕了,臉上布滿恐懼——棕色舊皮箱從手里滑落下來。兩個精悍男子挾持住他胳膊,另一個男子拎起地上的棕色舊皮箱,朝候車室門外迅捷離去。候車室一陣騷動。門口一輛墨綠色中吉普車疾駛而來,一切發生在極短的時間里。兩名便衣刑警猝不及防,愕然地瞧著墨綠色吉普車疾駛離去,緩過神來朝??吭诨疖囌緩V場一側的警車飛奔而去。

大地寧臥在夜色里。十幾米寬的河將南郊一所“五·七”干校隔絕開來。一個人影脫下衣服包裹成一團,滑入河水朝對岸游去。他爬上對岸擦干水珠,穿上衣服,匍匐在地,警覺地觀察四周。坡地前是一條灌水渠,跨過灌水渠是一片收割后的稻田,田梗旁堆放著草垛,大概千米遠處隱隱呈現矮平房的輪廓。他彎下腰跨過灌水渠,朝著矮平房方向奔去,距離十幾米處停下,躲藏在草垛后仔細觀察。左邊有一幢水泥結構的二層樓房,可能是管教人員居住的,最右面單獨還有一間矮平房亮著微弱的燈光。他躊躇片刻,撿起一塊泥團扔出去,“汪!”黑暗處躥出一只狗,他掏出一個肉包子朝左側扔去,狗“呼”地一下朝包子奔過去。他趁著間隙迅速朝最右邊那間矮平房奔去。

矮平房木板門上用墨汁寫著三個字:禁閉室。

他在矮平房前站住腳,稍安下神,忽然聽到門里傳出聲響,忙閃身躲在墻角暗處。門開了,燈光瀉在門外泥地上,映現出兩個晃動的人影。兩個男子走出門,隨之反手掩上門?!皠偛旁趺椿厥??好像是狗叫聲?!?/p>

“媽的!早該干掉這糟老頭,讓我們趕到這鬼地方,黑燈瞎火地跟著忙。”

他心里驟然緊張,蹲著身屏住呼吸,兩個男子幾乎是與他擦身離去。他等兩個人影消失,連忙起身轉過墻角,閃身消失在矮平房門里。

這是間簡陋的房子,一張木板單人床,墻角放著一只痰盂,散發著一股難聞的氣味。今天上午,戴寧被抓捕后全身遭到徹底搜查,中午時候,被中吉普車秘密押送到這里。他躺在木板床上,心力交瘁,頭腦一片混沌。他知道自己很快要死了。前天陳永峰接應他后,遭到一路追蹤,兩人在北郊喪魂落魄地分手,他擔驚受怕躲在小旅館里。他感到對不起陳永峰,回家時情急之下,鬼使神差在弄堂口小雜貨店給他打電話,一念之差牽連他陷入萬劫不復之地。第二天中午,他不敢出門,請住在旅館的一個外地客人幫忙順便去買張火車票。他從被抓捕到現在滴水未沾。夜色從小窗外滲透進來,他發燒了,頭昏腦漲,四肢酸痛,全身一時似在火堆上烘焙,一時又似墜入冰窖,“渴、渴……”他輕聲呻吟。門開了,昏暗的光暈里閃現出兩個身影。

“渴……想喝水?”一個男子湊近他,拿出軍用水壺,在他面前晃了晃。

戴寧顫抖著伸出手,接過水壺喝了一口,一股清涼的感覺順著喉嚨滑落下去。他感覺好受許多,又喝了一口水。

“夠了?!蹦莻€男子擰上水壺蓋子。

戴寧微微睜開眼睛,略微抬起頭。他發現那個男子左臉頰上有道很深的刀痕。他的頭垂落下去,痛苦地閉上眼睛。微弱的燈光在晃動……他感到腹部隱隱作痛,疼痛在加劇,一只手緊捂住腹部,另一只手拼命抓住木板床,感覺身體被撕裂,在浩瀚的暗夜里飄,墜入無底深淵。他從床上滾落到了地上。

門外傳來了狗叫聲。

“戴寧,我叫林子義……”那個男的撲進門,似乎明白發生了什么,蹲下身急切地詢問道,“快醒醒!高言是怎么死的?快把真相告訴我!”

戴寧臉色慘白,額際滲出冷汗。他努力想睜開眼睛,眼前景物混沌一片。他感到黑暗在將自己吞噬。他神志變得模糊不清,睜大雙眼,吐出最后一絲聲音:“找……”死亡像一陣風刮過。

男的打個寒噤。他知道戴寧死了,目光環視房間,發現了墻角的棕色舊皮箱,夾層撕破已被搜查過。門外響起雜亂的聲響。他知道情況危急,這里已不能久留。他目光落在死者手腕上,脫下那只舊的“歐米茄”手表,閃身離開矮平房。

“抓住他!抓住他!”一扇扇窗亮起燈光。片刻,喊叫聲、犬吠聲、腳步聲摻雜著,混亂成一片;田地里,三五成群的人影在晃動,手電筒光亮在搖曳。林子義不顧一切地奔跑著,穿過開闊的田地,跨過灌水渠,奔下坡地跳入河中朝對岸奮力游去。他爬上對岸轉過身去,發現那間禁閉室燃起了熊熊大火。

于浩之猛抽著煙,煙霧在面前縈繞。21時30分,江海嘯打來電話,說戴寧已葬身火海。一個臭老九死于神秘“五·七”干校,無懈可擊,葬身火海,毀尸滅跡,一切安排得毒辣且天衣無縫。他預料戴寧被劫持必死無疑,根據墨綠色中吉普車牌號,確信有人在暗中頻繁活動。對手的意圖不言而喻,是想殺人滅口。

戴寧臨死前本能地吐出這最后一個字,示意尋找什么——真正的Z?忽然,他頭腦一閃,翻閱戴寧的材料。他將大半截煙狠狠地在煙灰缸里碾滅。

六、女子

11月15日上午,林子義背著黃顏色帆布挎包走出家門,換乘了兩次公共汽車,確信背后沒有人跟蹤,朝火車站走去。11時30分,火車駛離站臺。S市距離N市三百多公里路程,火車需行駛四個多小時,中間??苛鶄€站臺。下午16時02分,火車抵達N市火車站。N市是座古都名城,有許多古建筑遺跡。林子義走出火車站,乘坐公共汽車,下車后買了一張地圖,按照地圖所示尋找到胡同。胡同口有個臂佩紅袖章、上了年紀的婦女,他上前詢問:“大媽,請問這里是向陽胡同嗎?”

婦女打量他后,點頭回答道:“這里的胡同很亂,陌生人很難尋找。有向紅胡同、向日胡同。你進去第二條胡同朝左轉,然后朝前第三條胡同右拐,進去再朝右拐能找到?!?/p>

林子義道謝后,朝胡同里走去。此時,是下班時候。他根據指點尋找到向陽胡同,這是條死胡同,盡頭是堵圍墻,下面有個花壇。他觀察四周,沒有發現異常情況,小心翼翼朝前走去,十五號、十七號、十九號……再進去三個門牌就是二十五號。他想另一條胡同可能是雙號。忽然,他覺察到有異常聲響,背后傳來了低沉的聲音:“別動!”瞬間他全身的血液凝固了,意識到這里已設下陷阱。

“我們等候你多時,反抗是危險的,快跟我們走!”

林子義腦海里閃過一個影子:江海嘯。他想不到他跟蹤到了N市,稍側過身,水泥地上有三個人影。正在這時,更令他錯愕的情況發生了:二十五號房門打開,躥出三個男子,堵在他前面。他明白前后遭到夾擊,這里肯定出事了。他驟然緊張,轉過身用背包奮力甩向江海嘯,右手對準一名便衣刑警腹部狠命一拳,不顧一切拔腿朝胡同出口奔去?!白プ∷?!”二十五號門里沖出的三個男子,朝林子義逃跑的方向追去。江海嘯一愣,和兩個刑警迅速追了上去。胡同里響起一陣嘈雜聲。林子義慌不擇路,鉆進另一條胡同,胡同盡頭一堵圍墻擋住去路。他喘息著,焦慮萬分,背后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正一籌莫展,忽然,圍墻上蕩下來一根繩索,他不假思索地抓住繩索,往上攀爬翻過圍墻。

圍墻另一邊站著一個姑娘,二十多歲,齊耳短發,長得秀氣,穿件淺藍色兩用衫,臉頰緋紅,嬌喘吁吁,胸部劇烈地起伏著。林子義凝視著她,既激動又困惑,知道她幫助了自己。姑娘瞥了他一眼,眼睛里同樣閃爍著疑惑,焦急地道:“別以為安全了,他們很快會從別的胡同尋找過來??旄易?!”她聲音甜潤,摻雜著緊張。她對這里十分熟悉,領著他拐過幾個彎,從另一條胡同來到街上。她帶著他穿過兩條橫馬路,才放慢腳步。

天色有些暗了,街上熙來攘往。林子義意識到暫時擺脫了危險,瞧著身旁陌生的姑娘,想起剛才的驚險一幕,心存感激而又疑竇叢生:她是誰,她為什么要施以援手,她怎么恰巧會在圍墻另一邊?一個個疑問在他頭腦盤桓。他謹慎地道:“姑娘,太感謝你了!”

姑娘抬起頭目光閃爍不定,瞧著他輪廓分明的臉龐,欲言又止,須臾,輕聲地道:“我剛巧下班回家,看見有人在追捕你,見你逃跑的方向,猜測你會鉆進那條死胡同。我急中生智,拿根鄰居晾曬衣物的繩索,抄近路拐進另一條胡同?!?/p>

林子義道:“你為什么要幫助我?”

姑娘激動起來:“我幫助你,是因為你救了我。他們潛伏在二十五號門里面,不是你意外出現,我已經步入陷阱,他們真正想抓捕的人是我?!?/p>

林子義心跳加速:“你是戴樹萍?”

“你是誰?”姑娘依然滿腹狐疑,“他們為什么要抓捕你?”林子義脫口而出:“我是S市公安局的。”

“啊……狼!”姑娘臉色陡變,失聲尖叫起來。她害怕地朝后退縮,眼睛里閃過恐懼,忽然轉身飛快地朝對面馬路奔去。

林子義一愣,想上前阻攔,一輛卡車鳴響著喇叭駛過,又一輛車接踵而過。他焦灼地穿過馬路,發現她已跳上一輛公共汽車。街市在亮起的燈影里顯得斑駁陸離。他心里涌起一種悵然,知道要想在茫茫的人海中尋找到她,無異于大海撈針。

七、布控

戴樹萍就像一只受傷的驚兔。她滿腦子是設伏在家里的人,憂郁的目光瞧著街市,不知道今后怎么辦,搜腸刮肚,能躲藏的地方鳳毛麟角,她很想酣暢淋漓地痛哭一場。夜深了,她終于走進一條胡同,找到門牌號,輕輕敲響門。須臾,門開了?!巴蹊!彼p聲喊了一聲。

“戴樹萍?”門里的姑娘見到她,顯然大吃一驚,繼而招呼她進門。王瑾二十六歲,稍圓的臉龐,剛結婚不久。她和她在一個廠工作,戴樹萍雖是臭老九女兒,兩人私底下卻交情篤厚。戴樹萍悲戚地告訴她,有人在抓自己,想在她這里暫住兩天。王瑾面呈難色,躊躇片刻,還是點頭答應了:“好吧,我愛人上夜班,隔壁有間小房間,你躲藏兩天,白天不要出門。”戴樹萍心里充滿感激,和王瑾說了幾句話,在小房間床上躺下。她雖然十分疲憊,但仍無睡意,眼睛盯著天花板,想起居無定所與未知的將來,往事像風一樣拂過:她有著幸??鞓返耐?,呱呱墜地,就得到無微不至的呵護。那時,她喜歡和父親租條船在湖里泛舟,母親穿著潔白的連衣裙,坐在垂柳下的長椅上備課。父母親給予了她無限的愛。她上中學時生活起了變化,人生就像平靜的河面遽然卷起湍急的漩渦。

那天下午,戴樹萍放學回家,街市上紛亂嘈雜,口號聲此起彼伏,馬路拐彎處停著一輛大卡車,上面并排站著五個頭上戴高帽子的人。她覺得中間一個衣著樸素、臉龐端莊、皮膚白皙的中年婦女很眼熟。有人在嘶啞喊叫:“夏靜,你身為區委書記,走資本主義道路,頑抗到底,死路一條!打倒夏靜!”她眼睛里閃動著恥辱而不屈的目光,那種近似冷漠的表情十分可怕。戴樹萍驚愕了,夏靜阿姨氣質高雅,當過老師,小時候經常會來家里,喜歡用手撫摸自己的頭,有時候還會帶來糖果。自己長大了,她當了領導,可能工作忙,來的次數少了。她不理解和藹可親的夏靜阿姨怎么了?她擠出人群,拼命朝家奔去,想問父母親。房間里空氣變得壓抑。母親勉強擠出笑,告訴她,你還小,以后會明白的;她又問父親,父親輕聲嘆息。她心里隱約感到不安,擔心有什么事情會降臨。

那天黃昏,真的出事了。她放學回到家,房間里一片狼藉,幾個佩戴紅袖章的人正在抄家,父母親神情木然。天黑的時候,他們把母親帶走,她心如刀割,撲向母親號啕大哭,父親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丟了魂。母親不在,房間里空寂得令人窒息,不久父親也被揪出來,打成反革命特嫌分子。她漸漸地明白一場運動正席卷全國。母親因為對運動不滿,說了一些不該說的話,便被關押起來隔離審查。她家很快被掃地出門,搬到恒豐河畔的簡陋住處。母親被關押了很長時間。這天她被允許給母親送替換衣物,在學校隔離室鐵欄柵窗外,見到母親在墻旮旯反省,臉龐憔悴,寫滿了怨憤與惘然。母親見到她,忽然淚流滿面,慈祥的目光充滿了柔弱與哀婉。她的心被揉碎了。她臨走時,母親臉龐緊緊貼著窗欞,哽咽著道:“萍萍,你長大了,要照顧好自己。”晶瑩的淚水像斷線的珠子滾落下來。她沒有讀懂母親最后的叮囑。這天深夜,母親腳踩在小方凳上,解下褲帶掛在鐵欄柵頂端,月光將她吊在窗前的身影長長地投在隔離室水泥地上。母親的死給她留下了難以抹去的記憶。她中學畢業,分配到N市,在一家制藥廠做勤雜工。她經常惦記父親,知道他學識淵博,但是稟性孱弱。兩天前,她下班回家,發現父親寄來一封信。她看完信,憂心如焚,知道厄運又一次降臨了。

戴樹萍很晚才迷迷糊糊地潛入半睡眠狀態,醒來窗簾映現朦朧光亮。忽然,她隱約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聲響,猜想可能是王瑾的丈夫夜班回來了。

男的:“你怎么能留她在家里過夜?我和你說過幾次了,不要和這種人來往。她是臭老九的女兒,現在有人在抓她,包庇階級敵人,會毀掉我們倆一輩子?!?/p>

女的:“她很可憐,就住兩天?!?/p>

男的堅定的聲音:“不行!即便沒人知道,也不能同流合污。這是大是大非問題,你把她留在家里,我就去檢舉揭發?!?/p>

……

那個男的五十歲不到,皮膚白凈,戴副眼鏡,顯得斯文而又精明干練。辦公室窗外像舞臺布景,呈現各類歐式風格的樓群。這一帶建筑都是外國人設計建造的,現在大多數是機關辦公樓和某些團體所在地。他站在窗前,陰沉著臉,心里很惱火。他原來想處理兩個老東西,就像掐死兩只螞蟻,但計劃剛實施就出現意外:戴寧意外潛逃了。他知道獵物逃之夭夭,會給整個計劃帶來麻煩。他相信計劃嚴謹周密,戴寧逃遁,究竟哪里出了紕漏?他清楚唯一補救的措施,是抓住戴寧,讓他永遠不能開口。另外,和他接觸的人都不能放過。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高言死了,陳永峰被干掉,戴寧葬身火海。然而,他感到暗底下總有一股潛流在涌動,匯聚成一股力量在負隅頑抗。在戴寧葬身火海的“五·七”干校,竟然又冒出一個神秘男子。他不敢掉以輕心,聯想到另一個難纏的人物,很快查清神秘男子的真實身份,并查尋到戴寧有個女兒的重要線索。這讓他焦灼不安。他知道必須果斷采取行動,鏟草除根,以絕后患,立即派人秘密跟蹤神秘男子,并和N市民兵指揮部取得聯系。黃昏時分,他接到電話,神秘男子在N市擺脫困境,那個女的沒有鉆入布下的陷阱。他眼睛里要冒出火。他感覺他倆從指縫間溜走了。“這兩只蟲!”他很想把他倆在手指間碾死。他要求N市民兵指揮部協助,封鎖車站、碼頭,在全市范圍搜查尋找他倆。他希望問題能在N市就得到解決。他白凈的雙手絞在一起,關節在發出奇異的聲響。

他一夜未曾合眼。天漸漸泛亮,電話鈴聲響起來。他拎起電話聽筒,N市民兵指揮部的人告訴他,那兩名逃犯已有下落:戴樹萍躲藏在同事家,他們正組織人手前去抓捕;經過排查發現了那個神秘男子借宿的旅館,他們已經布控,加派人手準備實施抓捕。他目光緊盯著電話機,渾身的血液沸騰起來。

八、解困

戴樹萍走出王瑾家,天空呈現蔚藍色,街市已有行人和車輛。

她走在街上,有些恍惚,忽然一絲聲音傳入耳膜:“戴樹萍?!彼剡^頭去,臉上寫滿驚愕。林子義?她想不到如影隨形這么快又被盯上了,心里害怕到了極點。

林子義環視周圍,竭力解釋道:“這里很危險。我既然能尋找到你,他們也會尋找到你。如果我和他們是一伙,會步入他們的陷阱?我有你父親那只舊的‘歐米茄’手表??旄易摺!彼穆曇粽鎿炊蟹N無法抗拒的力量。

戴樹萍滿腹狐疑,臉上呈現復雜表情,終于跟隨他穿過馬路。兩人乘上公共汽車,下車后來到一條偏僻街市,走進一家旅館302房間。林子義鎖上房門,知道這里并不安全,要盡快消除她的猜忌:“昨天晚上,S市公安局與N市公安局聯系,請求協助調查你的社會關系,我知道了你可能藏身的地方,同樣也有人通宵達旦在追查你,我必須在他們之前尋找到你?!贝鳂淦俭@疑地問道:“你們窮追不舍,為什么要尋找我?”

“你父親死了?!绷肿恿x直截了當地道。

“啊!”戴樹萍難以忍受這沉重一擊,瞬間感到天地塌陷下來,她眼圈濕潤了。她相信他說的是真的,一直害怕得到這個噩耗。她雙手掩面,淚水從手指間滲透出來。她想不到年前回S市探視父親,竟會成為永訣。她遏止不住悲傷,失聲痛哭起來。林子義從口袋里掏出那只舊的“歐米茄”手表遞給她。戴樹萍接過手表,觸景生情,更是淚如雨下。

她抬起頭,淚光漣漣,忽然抽泣著道:“你尋找到我,想知道什么?”

林子義道:“高言死了,你父親卷入此案。我想查清案件真相,希望能得到你的幫助。另外,你的處境十分危險。只有揭露真相,讓罪惡暴露在陽光下,正義才能得以伸張!”

戴樹萍把“歐米茄”手表放進口袋。她從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種真誠??吹搅艘环N令人震顫的東西。她相信他,終于說道:“前天傍晚,我收到父親郵寄給我的信。他是逃亡途中在小旅館匆忙寫的,信里講述了高言死亡的經過。他害怕禍起蕭墻,提醒我保持警惕,不要和別人提及此事。我一直擔心他會遭到不測。”她述說著,淚水又涌出來。

林子義釋然地點點頭。

他謹慎地走到窗前,忽然神色驟變:樓下門口出現了行跡可疑的人,他知道旅館被人監控了,很快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他急中生智道:“快,躲到衛生間,我沖出門后,他們會緊追不舍,你趁機逃跑,到S市去,找市公安局副局長于浩之,把信交給他。這對偵破案件很重要。”

這時響起敲門聲。

林子義打開房門,一把冰冷的手槍頂在他前額,兩個穿制服的刑警堵住門?!鞍咽峙e過頭頂!”江海嘯根本沒有給他任何機會,用手槍逼他朝房間退去。他試圖打掉手槍,左臉頰重重挨了一拳,一個趔趄摔倒在床上。另一個刑警撲上前,用膝蓋使勁頂住他后背,將他雙手反剪過來。他感到鼻子里有股血腥味,背部承受著巨大壓力,雙臂要斷裂一樣疼痛。

江海嘯用腳后跟把門關上,厲聲警告道:“放老實點!我第一次疏忽,讓你僥幸逃脫,你不可能有第二次機會。把他雙手銬上!”

林子義的計劃落空了。

江海嘯冷峻地道:“你的同伙呢?還需要我們搜查嗎?”

“你們不用逼問他?!贝鳂淦紡男l生間走出來,神情冷漠、平靜地道,“把我一起帶走吧,我愿意和他在一起?!?/p>

“給她也戴上手銬!”江海嘯命令道,轉身打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兩個刑警挾持林子義和戴樹萍朝樓下走去。樓下服務臺有人在辦理手續,紛紛投來驚訝的目光。忽然,墻角一個男子沖上來,驚詫地道:“喂!這、這是怎么回事?我們的人馬上就到。你們……”另一個男子也上來阻攔。

江海嘯掏出證件:“我們是S市公安局的,偵辦一起殺人案件。我們有逮捕令。”“S市公安局?”兩個男子面面相覷,躊躇未決。

一輛囚車疾駛而來,江海嘯和兩個刑警迅速將林子義和戴樹萍押送上囚車。囚車開得很快,N市被甩在了后面。囚車車廂與前面駕駛室分隔,車廂兩邊各有一個小窗。林子義和戴樹萍坐在里面,外面緊挨著兩個刑警,江海嘯坐在后面靠門一側。隨著囚車顛簸,林子義心里很亂,終于尋找到戴樹萍,最終卻落在江海嘯手里。他知道從他手里逃跑很難,心被絕望吞噬;戴樹萍沉浸在深深的歉疚之中,如果昨天晚上……她后悔殃及林子義也遭到逮捕。她瞧著他,心里有種敘述不清的感覺。她不知道怎樣擺脫羈絆?

中午時分,囚車經過省市檢查站,駛入S市郊區,三十分鐘后進入市區。“把手銬打開!”江海嘯轉過臉,堅定地說。

兩個刑警迅速掏出鑰匙,給他倆打開手銬,林子義和戴樹萍滿臉錯愕。

江海嘯道:“根據于副局長的指示,我們昨天下午趕到N市,在戴樹萍家弄堂口,意外發現有行跡可疑的人,判斷她可能已經出事。我們試圖阻止你進入二十五號,被你逃脫了,只能盡量阻止那幾個人。昨天晚上,我們從于副局長那里得知你借宿的旅館,根據事態發展,很快會有人搜尋到旅館,并在車站、碼頭等交通要道進行封鎖。所以,我們只能在暗中跟蹤保護,用這種方式掩護你們離開N市?!?/p>

林子義心潮激蕩,朝江海嘯投去崇敬而感激的目光。戴樹萍更想不到會絕處逢生,激動異常,眼眶濕潤了。囚車朝S市公安局疾駛而去。此時,午間的太陽照耀在街市上,海關大樓的鐘聲正在準時奏響《東方紅》樂曲,悠揚的聲音在城市上空回響。

九、嫁禍

11月12日下午。戴寧擠上公共汽車,下車后朝高言居住的弄堂走去,掩身進入二十號門里。戴寧和高言性格迥異,卻是幾十年的摯友,這次運動將他倆深挖出來,迫于形勢已很難見面。幾年以后,形勢稍為平靜,他倆才敢稍有走動,兩個月見一次面,劫后余生,寒暄幾句,心里得到某種慰藉。這次兩個多月,他沒去看他,心里惦記著,忽然很想見他,到居委會報到后悄然溜出了家門。他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梯,輕輕敲了敲三層閣樓門。

門拉開一條縫,高言警覺地朝門外張望。他稍圓的臉龐明顯消瘦了許多,那雙眼睛還泛著某種光亮。他看清門外是戴寧,臉上閃過驚訝,繼而欣喜地道:“啊,是阿寧?快,快進來!你今天怎么會來的?”他關上門,仍顯詫異。

戴寧握著高言的手,心里感覺踏實許多,略顯尷尬地道:“阿言,兩個多月沒見面,今天順便來看你?!?/p>

高言緩過神,窘迫地道:“噢,看我糊涂了。兩個多月沒見面,我曾想去見你,可是……快,快坐!”他欲言又止。

兩人在書桌旁坐下。高言想倒杯水,戴寧連忙阻止。高言問道:“女兒好嗎?”戴寧臉上勉強擠出笑容:“她在N市,一個臭老九的女兒……”他無奈地哀嘆。

高言憤憤不平地道:“這年月,是非混淆,人妖顛倒,幸虧我沒有家眷,不然也要‘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被株連九族了。”

戴寧連忙搖頭:“阿言,我們不談這些?!?/p>

高言瞥了眼摯友,義憤填膺地道:“阿寧,我們都黃土埋到胸口了還怕什么?這根本就是一場絕無僅有的浩劫!什么黑的紅的,瞎折騰,說透了就是少數人爭權奪利,簡直就是一出破天荒的鬧??!”

戴寧知道高言心直口快,擔憂地道:“阿言,輕點兒,隔墻有耳,禍起蕭墻?!?/p>

高言歉然地道:“阿寧,我也是心里憋屈。我知道你生性孱弱,心里其實很堅強,也只能在你面前發幾句牢騷。好吧,不說這些了。”

戴寧稍為寬心,轉而言道:“阿言,今天是你生日,心里惦記,來陪你下盤棋?!?/p>

高言恍然,由衷感嘆:“阿寧,我自己都忘記了。我們今天盡情地下盤棋,在落魄的人生中也是一大快事。明年你生日,只要我們還在喘息,我也一定陪你下盤棋?!彼粧咝睦镪庼玻瑥臅鴻簧先硐笃?。

書房里很靜。兩人布局對弈,沉浸在沒有硝煙的搏殺之中。戴寧略顯光禿的頭顱前傾,全神貫注;高言拿起白色搪瓷杯喝口水,托腮深思。時間在流逝。高言走了一步跳馬。“哈,好棋!阿言,這步棋讓你絕處逢生,逃過一劫?!贝鲗幣陌附薪^,終于飛象。

高言愣視象棋,忽然臉上露出驚慌,神經質地叫起來:“阿寧……快、快離開這里!”他腦海倏爾閃過可怕的念頭。前兩天,兩個陌生男子貿然登門,自稱是市民兵指揮部的,旁敲側擊問了一些問題。他疑竇叢生,判斷這兩個男子肯定蘊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那段封塵的往事,在心底漂浮上來。他這兩天沒有去見戴寧,心里一直被這件事糾纏。今天戴寧來訪,恰巧是自己生日,難道這是天意?此時他腹部隱隱作痛,他想,死亡將如期而至。

戴寧見他神色有異,緊張地問道:“阿言,究竟出了什么事?”

高言感到腹部疼痛在加劇,意識到死亡正在降臨。他臉上呈現痛苦的神情,局促而惶恐地道:“阿寧,快、快走!我感到不對勁。你來之前,那兩個陌生男子剛走,可能是為‘從前那件事’。生日下棋,我很高興???!他們來了,里間,把、把象棋帶、帶走……”

他的聲音細若游絲,俯身趴倒在桌子上。

戴寧恐懼到了極點。他端起棋盤走進臥室,慌亂地鉆入床底下,渾身在瑟瑟發抖。他覺察到有人走進房間,與此同時,書房響起一聲慘叫,隨之傳來一聲物體撞擊在地板上沉悶的聲響。短暫的沉寂后,有兩個男子在說話。

“老家伙死了。妙到毫巔,在他杯子里放點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就解決問題?!?/p>

“收拾一下現場,造成老家伙自殺的假象,留下被殺的痕跡,嫁禍給另一個老家伙?!薄昂?。一箭雙雕!給公安局打個匿名電話,讓他們來收尸吧。另一個老家伙住在恒豐河畔,弄堂七拐八彎,好像很難找?!?/p>

“我們走吧!把這兩個老家伙擺平,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房間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戴寧嚇得魂飛魄散,從床底下爬出來,內衣已經濕透,扶著墻戰戰兢兢走到書房,看見蜷縮著身子斜躺在地板上的尸體,悲慟在心里冰冷地淌過,漫延至全身。他魂不守舍,知道自己也要死了,同時一個臆想在催促他:快!趕快離開這里。他踉蹌著走出樓門,心里一片空白。

十、靜待

于浩之看完信,一掌拍在辦公桌上,憤怒地吐出兩個字:歹毒。謀殺高言,嫁禍戴寧,造成自殺與他殺的假象,將自己卷入此案,一箭三雕。有恃無恐的謀殺!他在辦公室踱著步子,他倆心底“過去那件事”是什么呢?幕后真正的兇手是誰?線索斷了,案件調查像畫了個圓,又回到起點。不多時江海嘯走進辦公室,根據調查,殺害高言、戴寧、陳永峰的殺手,是市民兵指揮部兩個小頭目,建議逮捕兇犯。于浩之仔細斟酌,否定了這個方案。他知道沒有查明殺人動機和幕后真正兇手之前,逮捕這兩個人于事無補,反而容易打草驚蛇,對偵破案件不利。他深思熟慮后指示,嚴密監視這兩個人。于浩之未雨綢繆,考慮林子義處境危險,戴樹萍隨時可能遭到追殺,深邃的目光凝視著窗外。戴樹萍告訴他,父親有一個熟人,小時候一直很喜歡她。于浩之抽著煙,吐出一口煙霧,考慮暫時居住在那里可能是最安全的。

夜闌人靜。于浩之回到住處,感到了一絲疲憊。他將頭仰靠在椅背上,伴隨著一陣清風,二十幾年前的一幕潮水般涌上腦海,把他帶回到了烽火連天、硝煙彌漫的崢嶸歲月。

1948年秋天。這是全國走向解放的時刻,革命斗爭更是如火如荼。當時,S市大學有一對青年革命者,一個是于浩之,一個叫楊嫻文,他們在萬馬奔騰的戰爭歲月經受了考驗,志同道合和革命友情使他倆產生了愛情。他倆決定為了革命勝利,迎接全國解放,將婚禮推遲到太陽在這片土地上冉冉升起的一刻。轉眼已是冬天。這是個漫天飛雪的黃昏,楊嫻文外出執行任務已有兩天,按規定今天下午17時30分,于浩之在一家照相館與她見面,接受地下黨的重要任務。他在學校布置安排好工作,系上楊嫻文為他編織的深煙灰色圍巾,來到市中心那家照相館。天色逐漸暗了下來,雪花在燈影里飛舞。他警惕地環視四周,看見照相館陽臺上掛著那把掃帚,放心地走了進去。

“別動!”于浩之剛走進照相館,一個戴鴨舌帽的男子用槍頂住他的胸口。他腦子里嗡地一聲炸響:交通站遭到了敵人破壞?更令他焦慮的是,傳達黨的任務的同志和楊嫻文的安危。他來不及做出反抗,兩個特務便把他推進里間。

“又是一個共黨分子。把他帶走!”里間還有三個特務,一個披黑色大衣的頭目兇狠地道。于浩之想反抗,一個家伙用槍柄砸在他腦袋上,兩個特務左右挾持著他從照相館后門出去。后門口停著一輛囚車,囚車卷起雪花,在昏暗的天色里疾駛而去。

于浩之被嚴刑拷打后,扔進陰暗的牢房里。他昏昏沉沉很久,才漸漸蘇醒過來。雪停了,他瞧著鐵窗外的天空,腦海浮現一連串疑問:誰叛變革命,變節投敵,出賣了組織?傳達黨指示的同志和楊嫻文是否也遭到了敵人的毒手?他思念楊嫻文,想起她那雙充滿憧憬和希冀的眼睛,想到她一個女同志和敵人的殘暴,心里一陣抽搐。以后,他從其他囚犯那里打聽到,楊嫻文也遭到逮捕,被關在女牢里。多少個日夜,他在心里呼喊她的名字,渴望能夠見到她,渴望東方那一縷黎明的曙光。

1949年春天,中國人民在共產黨的領導下,終于打敗國民黨反動派。在解放S市的隆隆炮聲中,劊子手來不及砍下于浩之的頭顱,便倉皇向南逃竄,解放大軍沖破了監獄大門。“解放了!解放了!”他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激動地呼喊。街市上鑼鼓喧天,歡迎解放軍進城。他在歌聲、歡笑、鮮花、沸騰的人群中,四處尋找著日夜思念的楊嫻文,但他失望了。全國解放后,他努力尋找楊嫻文的芳蹤,通過組織和從關押在女牢釋放出來的同志那里,了解到她被捕后英勇不屈,不久就慘死在劊子手的屠刀下。他心如刀割,有種深深的自責,覺得沒有保護好她,甚至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換取她,讓她睜開眼睛看一眼夢寐以求的和平年代。

以后,他調到另一座城市工作。許多日子,他仍然懷念她,相處的日子恍若眼前。幾年后,他和一位紡織廠女工結婚,并撫養了一個烈士的孩子。1965年,他又調回到這座難以忘懷的城市。夕陽西下,落葉繽紛,他在她的陵墓獻上鮮花,踏著滿地落葉離去……她永遠活在了他的心里。

于浩之輕聲喟嘆,點上一支煙,整個案件又在腦海中掠過。他清楚對手想殺人滅口,林子義和戴樹萍的存在,對于對手而言,無疑是心腹大患,更是致命的威脅。他想這是一張牌,眼前最好的辦法是靜觀其變,伺機而動。他鷹隼般的目光緊盯著窗外,像要刺透蒼穹,努力尋找著案件新的突破口。

十一、瘋子

紅旗路六十八號。這是條幽靜的街市,干凈整潔,沿街綠蔭掩映著圍墻內各種歐式建筑花園房子。這條街二十世紀初由法租界公董局建造,也是本市最具歐洲風情的街市之一。這里曾居住著眾多政要、商界精英以及文化名流。

后院有一間朝北的房間,最早設計是傭人居住的,戴樹萍在這里暫時安頓下來。夏靜氣質高雅,有一種處變不驚的淡定,剛見到戴樹萍時猶豫之后同意她留下。戴樹萍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晚上,她躺在床上,思緒如潮。月兒西墜,她迷迷糊糊打了個盹醒來,隱約聽到有種很輕的聲響,像什么堅硬的東西劃過。她很驚訝,起來躡手躡腳地走近窗口,拉開窗簾,窗外陡地出現一張猙獰可怕的臉龐?!鞍?!”她失聲尖叫,嚇得渾身顫抖。她驚魂甫定,再走近窗口,窗外已闃無一人。她害怕到了極點。第二天,她才知道那個男人是夏靜的丈夫,一個精神病患者。她依稀記得小時候曾見到過他。整個白天,她腦子里塞滿了他瘋瘋癲癲的影子。夏靜家里除了夫妻倆,還有個幫助燒飯料理家務的女人,另外還有兩個男性工作人員。白天過去了,她晚飯后在房門口又遇到瘋子。他癡呆的臉龐,貪婪地盯著她,使她心里涌起恐懼與厭惡。她回到房間,心還在亂跳。

林子義很謹慎,來到幽靜的街市,警惕地環視四周,閃身走進鵝卵石鋪成的弄堂,沿著圍墻很快繞到后院。他見沒有異常情況,迅速爬上一棵大樹,順著樹枝兩腳落在圍墻上,翻過圍墻蹲在大樹后面。后院一片草坪,花草樹木蔥郁,一幢歐式建筑樓房寧臥在夜色里。他彎著腰飛快地穿過草坪,奔到樓前,朝一扇亮著燈光的窗前走去。

夜深了,戴樹萍害怕瘋子再次出現,心被莫測的不安緊緊包裹。忽然,她聽到窗外又傳來聲響,緊張得有點喘不過氣來,跳下床拉開窗簾,臉上閃現驚愕神色。林子義從窗外跳進房間。戴樹萍見到林子義,既興奮又緊張,關上窗拉上窗簾,關切地問道:“你是怎么進來的?”她瞧著他不知怎么臉頰紅了,瞬間很想把頭倚靠在他肩上。

“從后院翻圍墻進來的?!绷肿恿x知道和她接觸,可能會有麻煩,心里有種憐愛,“你好嗎?”

戴樹萍眨巴著眼睛:“后院比較隱蔽。夏靜阿姨待我很好……不過,我總感到有種莫名的不安,可能是夏靜阿姨的丈夫。他是個精神病患者,瘋瘋癲癲,讓我很害怕?!绷肿恿x警覺起來,腦海閃過疑惑:精神病患者是無行為能力的人,戴樹萍為什么會感到害怕……正在此時,門外傳來輕微聲響。他敏捷地走到門前,猛然間打開房門: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搖頭晃腦,一個趔趄闖進來。他的臉龐掠過驚訝,張開手臂在房間里轉了一圈,抬起頭遲滯地盯著天花板。

林子義和戴樹萍大吃一驚。林子義努力地捕捉他臉上神情的變化,雙眉緊鎖,忽然抓住他胳膊,目光逼視著他道:“你不是瘋子!你裝瘋賣傻,居心叵測,為什么?”

瘋子神情癡呆,咧嘴傻笑著。林子義松開他胳膊。他彎下腰一鞠躬,轉身出門消失了。戴樹萍關緊房門:“他就是夏靜的丈夫,一個真正的怪物?!?/p>

林子義神情凝重,沉思著道:“不!戴樹萍,他不是瘋子。他進門時臉上微妙的神情變化,顯露出他不是個精神病患者。他很有可能看見我翻墻而入,剛才在門外偷聽,他一直在監視你。”

戴樹萍驚詫不已。

林子義瞧著戴樹萍的眼睛,原來考慮和她接觸,能尋找到案件新的突破口,想不到會遇到意外情況。那個男子為什么假裝精神病患者?重要的是戴樹萍的出現,為什么引起他極大關注?他是有企圖的,這其中必有蹊蹺。

林子義思考后道:“他是個非常危險的人,你要千萬小心謹慎。你把這里的電話號碼告訴我,我會和你聯系,遇到緊急情況給于浩之打電話。”他知道她外表柔弱,其實有一顆勇敢的心,他相信她。林子義跳出窗外,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十二、暗示

瘋子的情況很快調查清楚:錢儒齋,男,五十七歲,祖籍M省,解放前留學美國,1952年10月12日回國定居,在船舶技術研究部門工作,1953年秋與一名優秀女教師結婚,膝下無子。錢儒齋曾為造船事業做出貢獻,性格乖僻,沉郁寡歡,運動初期受到沖擊,患有輕度精神分裂癥,之后病情加重,被診斷為精神病患者(注:優秀女教師現為市委主要領導之一。)

于浩之緊盯著辦公桌上的材料,將煙蒂在煙灰缸碾滅。錢儒齋的意外出現,引起他高度重視。他很難想象一個市委領導和一個精神病患者同枕共眠。他揣度在錢儒齋的故事后面,肯定蘊藏著秘密,與本案有著某種聯系。

午后。林子義給戴樹萍打電話,約好14時30分,在寧峰路三百一十二號的茶樓見面。他選擇在那里見面,是考慮到戴樹萍從住處出來,附近有公共汽車能到達;其次,這里是居民區,有商店菜場,弄堂四通八達,遇到危險易于逃遁。他站在斜馬路對面的一根電線桿后面,警覺地觀察著茶樓周圍。14時22分,戴樹萍闖入眼簾:她回顧四周,閃身進了茶樓。他沒有穿過馬路走進茶樓和她見面,打電話時告訴她如果約定時間自己沒有出現,讓她等待十分鐘后馬上離開茶樓。他耐心等待她走出茶樓,如果沒有異常情況,跟隨她在下一個路口見面。馬路上像一幅流動的風景。14時27分。忽然,林子義發現那個瘋子手舞足蹈,由西向東走來,在茶樓門前停下腳步,癡呆地仰望著天空,身子在不停地旋轉,引起路人紛紛駐足觀望。林子義心里一沉,馬上意識到出現了意外情況,茶樓旁弄堂里已有幾個人涌出來,橫穿過馬路朝他飛奔而來。他一愣神,急忙返身鉆進了身后的弄堂。

戴樹萍走進茶樓,在臨街靠窗的座位坐下。茶樓生意很清淡。男服務員提著水壺,沖上茶水,她掏出一角錢遞給他。她沒有發現有異常情況,心里剛剛安定些,卻忽然看見了窗外的瘋子。她想不到瘋子這一刻會出現,和林子義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心里更加慌亂起來。她起身迅速朝茶樓門口走去,看見旁邊弄堂有人出來,正斜穿過馬路朝對面弄堂追去。她的心緊張得像要蹦跳出胸膛。

午后的天氣變得很陰沉。戴樹萍回到住處,心神不寧,為林子義的安危擔憂。她記起與林子義通完電話,會客室窗外有人影一閃,當時她懷疑是錯覺,此刻,明白那人一定是錢儒齋。她心里憤慨到極點。黃昏一刻,瘋子若無其事地闖進房門,戴樹萍忍不住斥責道:“你偷聽,你告密,你無恥,你裝瘋賣傻,是個卑鄙小人!”瘋子晃動著腦袋,臉上掠過窘迫神情,瘋瘋癲癲地閃身出了門。

夜深了,戴樹萍躺在床上憂心如焚,不知道林子義是否逃脫?恐懼將她濃重地包圍起來。她聽到房門口又傳來很輕的聲響,驟然緊張起來,起身發現門縫下塞有一張小紙條。她拾起小紙條,上面用鋼筆寫著三個字:竊聽器。她不寒而栗,是誰偷偷塞進這張小紙條?難道有人在暗中幫助自己,善意警告提防瘋子?監視、告密、竊聽器、神秘的小紙條……所有的事情紛至沓來,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下半夜,她做了個噩夢,驚醒過來時,出了一身冷汗。外面好像起風了,隱約傳來很微弱的聲音。她屏息靜聽后,猶豫著披上外衣,小心翼翼開門來到后院門口。風挾裹著潮濕氣息有絲涼意。她發現后院另一端門口停著一輛白色車輛,暗夜里有幾個人影在晃動,兩個穿白大褂的男子正在將一個五花大綁的人推上車,風聲里傳來瘋子聲嘶力竭的喊叫聲:“啊!我沒有瘋,我真的沒有病,我不是精神病患者!救命啊……”寂靜中,聲音被放大,尖厲地劃破夜空。

戴樹萍瞪大了眼睛。

車后兩扇門關上了,車門印著“十”字標記。戴樹萍心里驚悚,想不到錢儒齋深夜被押送走,悲凄的聲音迷霧般在縈繞。癡呆、監視、告密、神秘的小紙條……一個個臆想閃過腦海。忽然,她換位思考:如果他裝瘋賣傻,知道某種危險,對自己沒有惡意,恫嚇、威脅,是在暗示、警告、保護自己……她瞬間驚呆了,瘋子以這種方式幫助自己?她的眼睛濕潤了。救護車拐彎朝前院開去。她彎著腰謹慎地貼著墻角,從另一側朝前院走去,在墻角蹲下身。那個工作人員打開前院大門時,救護車在門前停下來等待,廊前燈光映照在車牌號上。救護車駛出了大門。戴樹萍回到住處,手心滲出冷汗,看了下手表:凌晨2時08分。

十三、跳樓

11月19日上午。于浩之根據戴樹萍提供的救護車牌號,很快查清了那家精神病醫院。中午前雨下得很大,江海嘯帶著便衣刑警,駕駛沒有掛警車牌照的車輛,朝西橋精神病醫院駛去。車駛入城鄉接壤的地方時,呈現出大片田地,雨霧中一幢暗紅色四層樓建筑映入眼簾,大門口掛著一塊白底紅字木牌:S市西橋精神病醫院。木牌上端印著“十”字標記。

江海嘯減慢車速,轉彎進了精神病醫院大門。醫院大樓前一條水泥路,一邊是綠樹和暗紅色圍墻。車緩慢駛上醫院水泥路,江海嘯考慮將車停在哪里,正在猶豫,忽然一件灰白色物體從空中快速下墜,在車前方自上而下劃過,瞬間傳出一聲沉悶響聲。他猛地剎住車,整個過程已經結束。一個身穿醫院病人衣服的男子,臉朝下趴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殷紅的血從臉部下面溢出來。他意識到發生了什么,沖入雨中,走近跳樓者仔細察看了下,又抬頭看了眼大樓。兩名便衣刑警緊跟著下了車。

醫院大樓門前臺階上很快聚起許多人。少頃,一個身強力壯的中年男子穿著雨衣,氣喘吁吁地擠開人群沖入雨中,朝江海嘯快步走來:“喂,你們是干什么的?這里出事了,別靠近這里,無關人員趕快離開。我是醫院保衛部門的?!?/p>

江海嘯掏出證件:“我們是S市公安局刑警??欤ソ嗅t生過來?!?/p>

那個男子滿臉驚疑,返身朝大樓門口奔去,很快帶著兩名男性醫生回來。一個醫生蹲下身去檢查一番后,失望地搖了搖頭。江海嘯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又有幾個穿白大褂的人圍攏上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護士撐著雨傘,驚訝地道:“啊,他是438號床位的病人。他叫錢儒齋,今天凌晨才住院,是我護理的病人。他怎么會從樓上摔下來的?”

“請醫院保衛部門同志協助一下,保護好現場。”江海嘯對一名刑警吩咐道,隨之快步走進醫院大樓給于浩之打電話。他知道后續刑警會趕到,病房是重要現場,返回醫院大樓外招呼另一名刑警和那個女護士,“我們到病房去看一下?!?/p>

三人走進大樓上了電梯。

江海嘯脫下雨衣,詢問女護士:“你今天幾點鐘接班,什么時候發現他不見的?”

女護士道:“他是今天凌晨送來的,我早晨8時接班時知道438號病床來了新病人。他送來后夜班護士給他注射了鎮靜劑,精神狀態逐漸平穩。10時45分,我給他服藥,是最后一次見到他。剛才聽說有病人跳樓,我到負責的幾間病房查房,發現他不見了,趕緊下樓查看。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會跳樓。”

江海嘯看了下手表,11時03分。他估計錢儒齋最后一次服藥距離跳樓只有十五分鐘。“夜班值班護士是誰?”

“盧佳寧?!?/p>

電梯在四樓停下。三人走出電梯,轉彎能看見醫生和護士辦公室,走道兩旁是病房,也有廁所與盥洗室,每間病房門楣上標明病床號碼。438號病床在右邊走道末端一間病房。病房里并排放著三張病床,有兩個穿病號衣服的病人,床端掛著病人卡片。右邊病床空無一人。江海嘯掃視一眼病房,右邊床端的卡片上寫著錢儒齋的名字,他下意識地瞥了眼中間床位的卡片。他想錢儒齋在醫院會留下什么線索?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又會發生什么?他走到錢儒齋的病床旁,仔細地搜查起來,沒有發現有價值的東西。他走到窗前,玻璃窗外安裝著鐵欄柵,錢儒齋不可能從病房跳下去,剛才在樓下抬頭察看,整幢樓窗外都裝有鐵柵欄。他思索著問女護士:“這附近有辦法能上樓頂嗎?”

女護士道:“這間病房邊上有個小門,有鐵制樓梯能上到樓頂。樓頂上有兩個水池,水壓低輸送不到上面樓層,就用水泵把自來水打到樓頂水池,供三層和四層兩個樓面使用。清潔工每個星期會從那里上去清潔水池。”

江海嘯走出病房。病房盡頭轉彎處有一扇鐵絲網狀的小門,門里有一把鐵制樓梯延伸到樓頂。小門虛掩著,掛著一把已損壞的舊鎖,鎖上有明顯扭過的痕跡,他問女護士:“平時這扇門是鎖上的嗎?”

女護士回憶:“按規定清潔水池后要鎖上門。不過,清潔工有時也會忘記。”

江海嘯穿上雨衣,拉開小門爬上鐵制樓梯。樓頂有間一人高的小房間,彎腰走出小房間就是樓頂。樓頂上左右兩邊各有一個凸起的正方形水池。站在樓頂,大雨如注,能看見灰蒙蒙的雨天和遠處的田地。他相信錢儒齋不是自殺的。他被注射了鎮靜劑,一個人不可能攀爬上樓頂,兇手把他安置在438號病床,顯然更便于將他綁架到樓頂,而且兇手不會是一個人。他沿著死者摔下去的地方仔細搜查,忽然發現水槽邊有一粒紐扣浸泡在水里。他俯身撿起紐扣,腦海浮現起一幅畫面:10時45分至11時之間,兩個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披著雨衣,扭開鐵鎖將錢儒齋強行帶上樓頂。風雨驟然潑打在錢儒齋臉上,他拼命掙扎,一粒紐扣掉落下來滾到水槽邊。他被用力推下樓頂,像只大鳥般朝下撲去。

十四、圖畫

黃昏,雨停了,街市變得繁忙。林子義乘上一輛駛往郊區的公共汽車。錢儒齋大智若愚,是個睿智遠謀的人,面臨危險肯定會有準備。他凌晨被送往精神病醫院,在精神病醫院七個多小時里會發生什么,會不會留下秘密線索?

天色暗了下來,車到站后他起身下車,車站旁有一家小食品店。他在小食品店買了六只蛋糕,包裝好拎在手里。他知道醫院探訪時間至19時30分。他耐心等待著。19時15分。他穿過馬路,沿著暗紅色圍墻,拐彎進了西橋精神病醫院大門,走進醫院大樓來到大廳旁的窗口。

一名工作人員問道:“幾號病床?”

“437號,王勇東?!绷肿恿x拿過牌子走進住院部。電梯下來,許多家屬探視完病人蜂擁而出。他走進電梯,在四樓停下,朝右轉彎尋找到末端那間病房,謹慎地推門走了進去。病房里燈光有點暗,左邊病人躺在床上,床頭柜上放著糕點和水果,探視的家屬已經離去。中間的病人坐在床上,嘴角淌著口水,一臉惘然。右邊病床仍然空置著。

林子義把蛋糕放在中間病人的床頭柜上,立即對438號病床進行仔細搜查,左邊和中間病床和柜子也搜尋了一遍。他琢磨病房很有局限,錢儒齋還會去過什么地方?他走出病房來到盥洗室,目光搜索到每個角落,然后拐彎進了隔壁廁所,甚至檢查了水箱。還有什么地方遺漏了,錢盈齋會和誰接觸……忽然,他想起夜班醫生和護士。他冷靜思考著,走到盡頭拐彎處。他所以在探視規定時間的最后十五分鐘進入醫院,是想避開探視病人的家屬,日班和夜班醫生與護士20時交接班,在醫院逗留時間越短風險越小。他掩身躲在拐角處。19時30分,有護士敦促家屬離去,病房外漸漸變得安靜下來。20時左右,醫生和護士辦公室門口穿白大褂的人多起來。他發現接班的護士開始在檢查病房,查完病房熄燈。燈影里,一男一女兩個護士推門走進438號病床所在的病房。他等待片刻,從拐角閃身而出,推門走進了病房。

兩個護士正在查房,忽然見有人走進病房,臉上露出驚詫神情。那個男護士疑惑地問道:“喂,你是誰?怎么還沒有走?”

林子義窘迫地道:“我是437號病人家屬。今天來晚了,剛才……在廁所里?!蹦凶o士道:“探視時間早就過了,下次早點來,你快走吧?!?/p>

林子義連聲應允,猶豫著轉身朝門外走去。兩個護士查完病房熄燈,跟著走出病房關上門。林子義走在女護士一側,故意放慢腳步,兩人并肩的瞬間,輕微地喊了一聲“盧佳寧”,隨之稍微落到她身后。他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但心里準備好了應對之策。

女護士二十多歲,聽到陌生男子的聲音,臉上涌起驚疑的神情。她遲疑地放慢腳步,忽然輕聲地道:“等在樓梯三、四層轉彎處?!闭f完,跟上了那個男護士。

林子義心里驟然緊張起來,女護士默契的反應暗示了什么。

他焦慮地等待在指定地點,手心滲出冷汗,感覺時間特別慢。他猜想這會不會是一個圈套?須臾,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女護士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用驚疑的目光盯著他:“你是來尋找438號病床的病人?你女朋友的名字叫什么?

林子義想不到她會提出這個問題,隨即點了點頭:“戴樹萍?!彼聹y錢儒齋是誤解了戴樹萍和自己的關系。

女護士驚訝地道:“那個病人是今天凌晨2時50分送來的。根據醫生處方,我給他注射了鎮靜劑。這個病人很奇怪,我給他注射鎮靜劑時,他滿臉恐懼,押送他的人離開后,他說自己沒有患病,是遭人陷害,眼神里有種絕望。他說自己肯定遭遇不測,有個姑娘叫‘戴樹萍’,或者她男朋友會來尋找他,讓我轉述一幅畫。我想他是個病人,可能只是胡言亂語,想不到他真的死了,你真的會來尋找他,他說的都在兌現。他說:黑暗中有一堵圍墻,有一棵大樹;圍墻上蹲著一個人,正欲朝下跳。”

林子義腦海中浮現出那幅畫,緊張地問道:“他還告訴你什么?”

女護士搖搖頭,臉上一片茫然:“他說這幅畫只能告訴你們倆。他神志模糊起來,而且有人走過來……我很害怕,不知道做這件事對不對,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必須走了。”她說完急忙朝樓梯上走去。

林子義心里充滿感激。他沿著樓梯下去,直覺告訴他這幅畫蘊藏著重要線索,錢儒齋危急時刻告訴女護士這幅畫,即便發生意外對手也很難參悟玄機。這幅畫什么意思呢?他想只要有時間,一定能破解奧秘。他想盡快離開醫院,躡手躡腳走到底樓,忽然,他在樓梯轉彎處站住腳,臉上的神情凝固了。走道旁一個穿白大褂身強力壯的男子擋住了去路。他內心一緊,知道出現了問題,背后傳來一聲低沉的喊叫:“馮向陽。”他回過頭去,當意識到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時,頭上已遭到了沉重一擊。

十五、重生

錢儒齋離奇死亡,林子義神秘失蹤。翌日傍晚,戴樹萍接到電話,有人讓她去見林子義。她知道這是一個陷阱,但不去就會失去找到林子義的機會。

17時10分,她走出紅旗路六十八號,按要求走過兩個路口,一輛中吉普車疾駛而來,跳下兩個精悍男子,將她推進了車里。中吉普車開得很快,一個男子用繩索縛住她雙手,另一個男子用黑色布套把她整個臉罩住,將她的頭強按到前排座椅背后。

她彎著腰,十分難受,血往上涌,身體被擠壓得酸痛。她心里琢磨:他們會把自己帶到什么地方,林子義被秘密關押在哪里?車開了很長時間,拐上一條泥路,顛簸得更加厲害。車終于熄火停下,兩人將她拉拽下車。風迎面吹來,四周靜謐,似乎能聽見蟲鳴,還有很輕的流水聲。她猜想這里是偏僻郊區,附近大概有一條河。他們朝前走了二十米左右,走進一間房子,一個男子的聲音道:“你們來了。一切都準備好了?!?/p>

“好,你們走吧。”嗓門有點沙啞的男人道,“這里的事情我們會處理?!?/p>

戴樹萍分辨出有人離開,之后是門關上的聲響。兩個男子押著她走上樓梯,來到二層一個閣樓,將她頭上的黑色布套摘下來。這是個舊倉庫,搭了間小閣樓作為辦公室,放著一張寫字桌,兩把椅子,積滿了灰塵,朝北有一扇窗。她睜開酸澀的眼睛,看見林子義臉上沾著血跡,整個身體被捆綁在寫字桌旁椅子上。她見到他,心里一熱,不禁眼眶濕潤,情不自禁想撲上去,一個左臉頰有刀痕的男子將她按在另一把椅子上。林子義見到戴樹萍,明白了對手的意圖,臉上掠過復雜的表情。他渴望能見到她,又不希望她出現。戴樹萍讀懂了他的感情,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嗓門有點沙啞的男子對林子義道:“好吧,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在這間閣樓,已安置炸藥,三十分鐘以后自動爆炸。你在精神病醫院得到了什么?你只要老實交代,我們會釋放你們,否則整個閣樓會被炸飛。你明白了嗎?這是你們倆最后的機會?!?/p>

林子義親眼目睹了安置炸藥,知道即便說出一切,同樣也會被殺人滅口。他憐愛地看了一眼戴樹萍,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一對不知好歹的狗男女!從他倆嘴里掏不出東西,按照計劃干吧!”左臉頰有刀痕的男子拿起繩索,連著椅子綁起戴樹萍。戴樹萍掙扎著,繩子勒得很緊,胸部明顯凸顯出來。他心里蔓延起一陣騷動,手里繩索不由自主松落下來。接著他粗暴地撕開她的外衣,呼吸急促起來。他對嗓門有點沙啞的男子道:“媽的,還有二十五分鐘,我們提早五分鐘離開,一聲爆炸之后,誰也不會知道這個插曲。”

嗓門有點沙啞的男子猶豫著,眼睛里閃現出淫穢的目光。

左臉頰有刀痕的男子松開戴樹萍身上的繩索,把她從椅子上拖到地上,俯視著她羊脂般的小腹俯身下去。她竭力掙扎,痛苦地扭過臉,感到心在被撕裂。忽然,她弓起右膝朝他下身部位用力撞去,縛住手腕的雙手朝他臉部狠命抓去?!鞍?!”隨著一聲慘烈的叫喊,他的眼部被抓傷,一陣鉆心的刺痛,手捂著下身滾落到一邊,痛苦地將后背彎成弧形。

這是稍縱即逝的機會。

嗓門有點沙啞的男子見情況不妙,迅速朝戴樹萍撲去,雙手緊緊掐住她的脖子。她奮力抵抗,感到心急氣跳,眼冒金星,喘不過氣來。此時,林子義渾身血液沸騰,連著椅子向嗓門有點沙啞的男子撲去,兩人摔倒在地板上。林子義連著椅子竭盡全力地壓住他。嗓門有點沙啞的男子試圖推開椅子。戴樹萍喘息著,艱難地站起來,系緊褲腰。她看見墻角有根木棍,上前拿在手里朝嗓門有些沙啞的男子頭部狠狠砸去,一下,又一下。他趴下不動了。她步履蹣跚,舉起木棍,又朝弓身在地上翻滾的左臉頰有刀痕的男子頭上,用盡全力瘋狂地砸了下去。那兩個男子頭上溢出了血。她癱軟下來,躺倒在地板上。

小閣樓瞬間寂靜,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戴樹萍恢復一點體力后,支撐著靠近林子義,使勁將他和椅子扶起來。

她急著幫助他解開繩索,可是繩結很緊,她的手不停顫抖,怎么也解不開。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她用手掰,用牙咬,繩結終于松動,她心里涌起一陣欣喜。林子義身上的繩索被解開,連忙將她手腕上的繩索也解開:“我們快走!”他瞧著她的眼睛,激動地催促道。林子義用胳膊撞開窗戶,擁抱住她不顧一切地跳了下去。

窗外是深邃的黑暗。倉庫朝北是條河,河對岸是灌木林。林子義和戴樹萍縱身一跳,感到風和黑暗在身邊掠過。林子義下墜的瞬間,頭腦一閃,忽然明白了那幅畫的意境。他倆跌入河道的一刻,上面傳來巨大的爆炸聲,木頭、碎片、雜物在火焰中飛舞……

林子義和戴樹萍精疲力竭,游出三十多米才爬上對岸,他們站在岸邊心有余悸地瞧著熊熊火焰,還沉浸在驚心動魄的一幕中。她瞧著臉容憔悴的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擁抱他;他瞧著疲憊不堪的她,腦子里閃現出四個字:浴火重生。風在灌木林間嗚咽。林子義道:“謝謝你!你在N市救了我,今天又一次救了我?!?/p>

戴樹萍清亮的眼睛凝視著他,真摯地道:“你拯救了我整個生命!”

林子義道:“那天晚上我來見你,翻墻而入,錢儒齋確實看見了。他在精神病醫院給值班女護士口述了一幅畫,剛剛我跳入河道的瞬間猛然省悟——他把秘密埋在了我翻入圍墻后躲藏的那棵大樹下?!?/p>

火,在燃燒。

十六、真相

11月21日上午,陽光燦爛。一輛警車在市委辦公大樓前停下,于浩之穿著干凈的制服,拎著一只黑色公文包下了車,走進市委辦公大樓。幾分鐘后,一名男性秘書把他引領進市委夏副書記辦公室。夏靜坐在辦公桌前,目光盯著他有幾秒鐘,臉上閃過淡定的微笑,招呼他在沙發上坐下。男秘書退出辦公室關上門。

“于副局長,高言的案件偵辦得怎么樣?”夏靜開門見山,不等他回答,又加重語氣道,“市里對這個案件很重視,案件是否已有新的進展?”

“案件已經偵破?!庇诤浦曋睦镉科鹗稣f不清的感覺。他有些恍惚,竭力控制情緒,用平緩而有力的聲音道:“根據調查,兇手是S市民兵指揮部的兩個小頭目。昨天晚上,這兩個人玩火自焚,被炸死在南郊人武部倉庫,整個舊倉庫被炸癱了一半?!薄癝市民兵指揮部?案件怎么會和他們牽涉在一起?”夏靜稍感驚訝,臉上閃過不屑的神情。她緩和一下語氣道:“好吧,談談案情經過?!?/p>

于浩之字斟句酌地道:“11月12日下午,高言被害,現場布置了服毒自殺的假象,又刻意制造了他殺現場。兇手意圖很明顯,栽贓戴寧,除掉這兩個人。這天,恰巧是高言生日,兩人在書房下棋,突如其來的危險讓兩人措手不及,戴寧躲藏在里間臥室床底下,不僅意外知道了高言的死因,并且聽到了兇手下一步的行動計劃。于是他喪魂落魄了,預感到末日來臨,倉皇潛逃。還有一點,把我調回公安局,牽涉到案件中,大概也是陰謀的一部分。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政治謀殺案!

“戴寧意外潛逃帶來泄密的風險。于是兇手驚慌失措,窮兇極惡進行追殺,甚至在火車上干掉陳永峰,將戴寧挾持到市屬“五·七”干校焚尸滅跡。兇手為了某個秘密殺人滅口!危險人物一個個被清除,但在戴寧臨死之前,有人悄然潛入市屬“五·七”干校,兇手查明那個神秘人物后,一路跟蹤追殺到N市。戴寧在潛逃途中的小旅館里,確實給N市的女兒寫了封信,講述了高言被殺的經過,但并沒有透露‘過去那件事’,即幕后的兇手和殺人動機。案件至此,線索斷了。逮捕那兩個兇手適得其反。然而兇手并不知道神秘男子和戴樹萍掌握什么,他倆的存在更是心腹大患。于是,錢儒齋出現了——一個真正的‘瘋子’。”夏靜臉色驟變,難以置信地道:“錢儒齋怎么了?他患病多年,在醫院意外死亡,他有什么秘密?簡直是無稽之談?!?/p>

“他留下的材料,終于揭開秘密,使案件真相大白。讓我們來了解一下錢儒齋、高言、戴寧他們三者之間的淵源,解開‘過去那件事’的謎底——

“1952年10月12日上午,一架銀色客機降落在S市機場。三個年輕人和乘客一起走下客機。他們一個叫高言,一個叫戴寧,一個叫錢儒齋,其中錢儒齋是在客機上剛認識的?;氐絊市,高言成為一名作家,戴寧在S大學教書,錢儒齋在船舶技術研究部門工作。他們閑暇之余,經常往來,成為了好朋友。1953年秋天,錢儒齋告訴兩位好友,經人介紹,和一個女教師戀愛準備結婚。兩位好友結婚那天欣然前往,高言見到新娘,立即認出了她。

“解放前,高言的父親高如凡是一家著名整容醫院的外科醫生,為保密局秘密送來的一名女性進行了整容手術。當時,高如凡的兒子參加學生罷課、游行,他為避免戰亂決定將兒子送到國外去留學。三個月后,他為那名女性進行第二次整容手術,在她傷愈準備出院那天,高言在醫院意外見到她,并從父親的懷疑中猜測到她的特殊身份。半個月后,高言在父親逼迫下,還是和大學同學戴寧出國留學了。高如凡夫妻倆在解放這座城市的激烈交火中,不幸被一枚炸彈擊中住宅死于非命。高言曾對戴寧提及過這件事情,想不到幾年后新娘會是她。某天,他倆還是告訴了錢儒齋:保密局曾給她整過容——她可能是個特務分子。這至少在她歷史問題上、政治生涯中留下污點?!?/p>

“一派胡言!”夏靜臉呈慍色,義正詞嚴地道,“我1953年入黨,對黨和革命事業赤膽忠心,怎么會和國民黨特務分子有瓜葛?這簡直是無中生有,蓄意捏造,無恥誣陷。你必須為自己的言行負責!”

于浩之心潮澎湃,激動地站起身,目光直視夏靜:“你就是楊嫻文!當整個案件昭然若揭,所有的線索互相印證——我識破了你的真實面目,心里的疑團冰消凍解:當年,是你變節投敵,出賣同志,背叛了革命。”于浩之用鄙夷的目光瞧著她,沉浸在痛苦的回憶之中。

“不!我沒有背叛革命!”夏靜堅定地道。她臉色蒼白,神情變幻更迭,眼睛閃爍著可怕的光亮,不堪回首的往事在眼前飄浮。

“你叛變革命后,特務機構想讓你潛伏下來,為你整容更換新的身份。但是局勢發展迅猛,他們顧不上你而倉皇逃離大陸,你成了漏網之魚,利用新的身份生存下來?!薄安?!這不是真的,這不是我的錯!”忽然,夏靜情緒有點失控,終于歇斯底里地道,“你永遠不會理解……他們嚴刑拷打,粗暴地剝去我的衣服,三個男人肆意蹂躪,不停輪流強奸我,用木棍殘忍地插入我下身。那是無邊無際的黑暗。我還沒有結婚,特別是想到你,他們進入我的身體,我的心撕裂般疼痛。我不怕死,我渴望死。這種肉體和心靈的摧殘遠勝于生與死。我忍受著愛與恨的煎熬。我的精神被徹底摧毀了,我別無選擇?!庇诤浦浦尊哪橗嫞幸凰查g腦子里有些紊亂。他繼續說道:“錢儒齋知道這件事后心里郁悶,一天晚上忍不住詢問妻子,妻子堅決予以否認。你是個工于心計的人,經常會到高言、戴寧那里去走動,融洽彼此感情,便于洞悉與防范。錢儒齋不愿再提及此事,反而與他倆來往逐漸減少。

“在歷次政治風暴中,錢儒齋變得心情壓抑,這次運動更令他噤若寒蟬。他作為技術權威被揪出來:已身居區委書記之位的妻子也在劫難逃。他看到了權欲膨脹,爾虞我詐,人性的丑惡。當妻子終于恢復要職,他更加害怕,于是他忽然瘋了,活在了自己的陰影里。某天,妻子搖身一變,成了市委副書記,權傾一時的顯赫人物。

“1975年秋天,權力斗爭愈演愈烈。在這特殊時期,你雖然大權在握,‘從前那件事’卻始終是一塊心病。為了滿足對權力的更大欲望,你決定將這個污點永遠抹去。這天深夜,你把市民兵指揮部的頭目施昌榮秘密召到家里,謀劃此事。錢儒齋偷聽到了你們的密談,嚇得心驚肉跳,更想不到戴樹萍會‘羊入虎口’。對于戴樹萍,你權衡再三決定把她留下來,或許認為控制在自己手下更安全。錢儒齋寢食難安,再也無法保持沉默。然而他的行動很快被發現,他被送進了精神病醫院,從樓頂摔下來離奇死亡。錢儒齋對此已有預感,將事情真相記錄下來,藏在了家里后院的一棵大樹下。此外,你對我并不放心,讓我來偵辦此案,從而以莫須有的罪名讓我第二次坐牢。這就是整個案件的真相?!?/p>

“天方夜譚!”夏靜恢復原來淡定的神態,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她想不到這個瘦削的老頭,如此出類拔萃,色厲內荏地道:“這一切都是你的杜撰。你想控告市委副書記?有確鑿證據嗎?就憑一個精神病患者胡亂涂鴉的東西?癡心妄想!請你掂量自己的處境吧!”于浩之嚴詞斥責:“你為了掩蓋丑惡的歷史,滅絕人性,陰謀殺害了四條生命。你罪不容??!我驅車來這里的時候,已經安排抓捕民兵指揮部的施昌榮。他和那幾個手下,只是民兵組織中小部分渣滓、敗類。法網恢恢,疏而不漏?!笆┎龢s死了。”夏靜輕蔑地道,“今天凌晨,他跳入恒豐河,有人會在恒豐河發現尸體,你們很快能查明他的身份。至于投河原因,你可以隨便再杜撰一個。西橋精神病醫院那兩個人,可能會供出幕后指使者,但他投河死了,你能從死者嘴里得到什么?”于浩之目光如炬:“這是你的又一個杰作?這是玩火自焚。記?。汗饷鲿屔⒑诎怠D銜玫秸x的審判的,終將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你這是反革命言行!”夏靜聲色俱厲地道。她感覺衣服被一件件剝去,赤身裸體暴露在陽光下,眼睛射出仇恨的目光。她竭力保持鎮定,掩飾地看了下手表,冷峻地道:“我奉勸你不要執迷不悟,給你的最后忠告是:把一切爛在肚子里。我還要參加一個會議。”

于浩之走出辦公大樓,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目光撫摸著陽光下的城市。他在想:案件還沒有結束,新的追殺剛開始……

責任編輯 鄭心煒

插 圖 程顯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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