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事帖 組詩

廖玉蘭

清明

下著大雨。北風吹在臉上

有針尖上的微疼。父親

屬于您的日子，我們驅車十里來看您

四月的人間，會滴水

像病中的海洋

父親，我們在傘下備酒，沉默

用成堆的冥錢，寬慰自己

三萬英尺的父愛，在煙圈里長眠

父親，撫摸著墓碑上

深淺不一的皺紋，我們在您的墳前

長跪不起

自畫像

無才，微德，貌舊

帶著皮囊，居老林

圈養江山一隅，星子半畝

好靜。喜蒼涼之物

擅長販賣花香，紙上拾荒

業余修剪文字，為日子剔骨

怕死，素食

五行缺錢，命帶薄霧

黃鶴樓

等了很久，你沒有來

黃昏時分，我一個人去了黃鶴樓

雨一直下著

鶴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樓層，還在，漢陽樹還在

磚瓦上的隱喻，還在

我靠著雨聲，為自己沒有故人所辭

傷感了很久

但我還是去了高處，像一個

滿腹經綸的古人，一遍遍陳述著

煙波江上的虛空，與離愁

親人

送走最后一撥客人

他靠著自己的影子，蹲下來

點支煙，一言不發

雨水，離開天空，抵達他的頭

他的身體，他的內心

他不躲不閃，一言不發

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

過去了。他靠著車窗

捋了捋頭上新來的白發

又替躺著的父親，捋了捋滿頭

舊舊的白發，然后

望著窗外即將抵達的大煙囪

一言不發

插秧

農人取下秧苗，讓他們分行

重組，讓他們口含沉甸甸的隱喻

長出自己的鋒芒，和氣候

像詩人取下漢字，像湖水取下月色

像我的母親從命里

取下幾個人間的配件

絮語

還記得那個清晨么，父親

潮濕的天空，趴在枝頭

弄壞了我的遠方和小黃葉

那個清晨，父親，你牽著我的手

蒼老的身軀和咳嗽，埋在雨中

漾起一圈一圈，沉重的波紋

事隔多年，父親，想起那個雨天

止不住的雨水啊

像極了我中年的淚水

啪噠啪噠地，落滿孤獨的人間

某個下午

大樹將影子從左邊

挪到右邊。日頭將時間

從屋頂，挪到山下

乙將母親潦草的一生

從床上，挪到一張白布里

斷章

沒有傷離別，我只是在

注視一群鷗鳥，如何提著海水

清洗飛翔。沒有悲悼

時間的流逝，我只是在看晨曦

如何在顫抖之間

變成濕漉漉的夕陽

這一望無際的遼闊啊

當天空與遠方拽著火焰

棲息成同一平面

大海歸于平靜

我，急于漲潮

一棵樹的無知

前往三月，如果趕上一棵

明亮大于身高的樹

我就收起重量，小心翼翼地

輕一會兒

一棵見過世面的樹，它是友好的

它不會拒絕我的虛空

和內心的深度，不會把我當討要

木匣子和棺材的那截斧頭

這棵被閃電和詩人安慰過的樹

它有著與生俱來的粗糙

而它的春天，是密集的

它掏出枝條，一茬一茬地

賦予我溫暖和水質的想象

一棵簡單的樹，它的神秘

是無知的。他讓我的狹隘

略大于這人間

最美好的饋贈

舊事

陰歷四月，我的父親突然

失去重量，像一片沉默的

云，風一吹，就沒了

何大伯喪偶后，又續了弦，一個

比他還舊的老嫗。李三小夫妻

依然三天兩頭地吵，然后

摟著蠻腰上了摩托，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