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是冬至那天到村上的。德勝爺說,這輩子從來沒遇到過那么冷的天。
村里的男人都被抓去蓋炮樓和修工事了,剩下的除了癱在床上的和光著腚的,就是七十多歲的德勝爺了。
德勝爺沒兒沒女,卻活得硬棒。莊稼地里他是個好手,靠天吃飯,從不求人。鬼子兵看他頭發胡子白花花的,估計干不動活,就沒帶走他。
過了清明,幾場小雨一澆,緊繃了一冬的土地漸漸松軟,該是播種的時候了。可今年誰也不敢下地,不是女人們不能干地里的活,是炮樓里的鬼子拿槍看著呢。
德勝爺可不管那個,挑個好天氣,扛著鎬就下了地。德勝爺那塊地,偏偏就在鬼子炮樓底下,這一冬,鬼子兵凈在德勝爺的地上操練了。
德勝爺扛著鎬大步走向炮樓的時候,里面的鬼子早發現了,黑洞洞的機關槍口對準了他。德勝爺站住了,不是因為看見了槍口,而是找到了自己的地頭。雖然好好的地讓鬼子弄得亂七八糟的,可他認得自己的地。
德勝爺舉起了鎬,槍聲響了。突突突——,腳前打出一溜煙;鎬頭落下了,地上刨出一個坑,春種正式開始了。
噗—噗—噗……磨得锃亮的鎬頭割開黃褐色的地面,露出黑油油的瓤,土粒翻卷著,流淌著。德勝爺彎下腰,掬起一捧泥土,笑了。
突突突——,又是一溜煙,德勝爺的身子搖晃了一下。他拄著鎬把,有些吃力地站了起來。
站直了的德勝爺,沖著縮頭縮腦的機關槍喊道:“這是我的地,我的地!”然后重新揚起了他的鎬,噗—噗—噗……繼續刨著他的地。
槍聲沒再響起,德勝爺的鎬也沒再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