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辟鴻蒙，誰為情種？

【摘要】：本文主要從寶玉與秦鐘的“至情之交”入手，并在研讀二人心性情異同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強對寶玉內在根底處的了解，以秦鐘探寶玉，以寶玉解紅樓。

【關鍵詞】：至情之交；秦鐘；寶玉；絕世情癡

《紅樓夢》第一回，媧皇氏補天棄用之頑石于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聽得一僧一道的高談快論后，不禁靜極思動，生了凡心。對此，僧道以‘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加以規勸。聯想“賈元春才選鳳藻宮”賈府氣氛之歡騰，對比“秦鯨卿夭逝黃泉路”門前氣氛之悲涼，一處于世俗大喜，一處則于寶玉大悲。那僧道所言紅塵樂事無非于些俗人而言謂之“樂”罷了，然而，頑石尋到的主人乃是個“絕世情癡”，其正事總歸要落在“情”上的。讀者常言寶玉實乃真性情，可這“真”性、“真”情源自何處？又何以得了個“真”？與之相對的“假”又是如何呢？故而，我們下文從寶玉與秦鐘的“至情之交”入手，并在研讀二人心性情異同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強對寶玉內在根底處的了解。

（一）

書中初寫秦鐘“青眉秀目，粉面朱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在寶玉之上，只是羞羞怯怯，有女兒之態”，可人憐愛。[1]P139見面后，他倆心中就一味地胡思亂想。寶玉恨所謂富貴于自己也是虛妄，倒是阻了他早些與秦鐘交結；秦鐘嘆所謂貧賤于自己也是大不快，更是限制了其與寶玉耳鬢廝磨。二人你言我語，果真熟絡了起來。

依我看，寶玉與秦鐘雖說言行舉止于世俗有異，可這卻也正是其高于世俗之處。于世俗眼光看二人關系，得出諸如“同性戀”、“雙性戀”的世俗怪論，當真如其同窗人“背地里你言我語，詬誶謠諑”一般，玷污了他們，也玷污了那份真心和真情。脂硯齋亦在第九回的評點中有諸如“小兒之態活現”此類語，便是要提醒觀者勿要以大人“情欲”念想強加于小兒。

《紅樓夢》于第三回和第七回，寶玉各有一次主動問人讀書的事，一處問話對象是林妹妹，另一處就是秦鐘了。林黛玉于書中的地位及其與寶玉的關系不言而喻，故秦鐘的特殊地位以及寶玉對其的感情亦可見一斑。這樣，讀者心里便明鏡似了，秦鐘是寶玉投入真心和真情的重要男性人物。于寶玉而言，讀經世為官之書總歸令他不大痛快，而通過對所投緣者讀書的詢問，便能更好地印證自己對其人的判斷。這一問倒正顯示了二者關系有大親近之態。

（二）

雖說相由心生，寶玉由相觀人，卻也不可以為寶玉于秦鐘之種種單是因秦鐘有“閨閣氣度”之故。寶玉對女兒推崇不假，可這推崇是果，萬不可倒果為因。須知，縱使寶玉有“女清男濁論”，其更有“女兒三變說”。女兒為何清？畢竟所謂的女清男濁也只是相對而言的，“受氣清濁，本無男女之別”。故男兒里，寶玉只青眼相加于那些游離于正統男兒世界之外的“異類”。 北靖王風流瀟灑，蔣玉菡嫵媚溫柔，柳湘蓮豪俠仗義，他們皆是于寶玉而言一見如故的男兒。

雖說“原來天生人為萬物之靈，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鐘于女兒，須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1]P349然女兒如寶釵、襲人、湘云仍試圖勸他入了“正道”，就是奉為“知己”的黛玉、晴雯也未必能真正了解寶玉。寶玉于大觀園中是孤獨的，如同那塊頑石被女媧遺棄，他也必將被世俗遺棄，甚而被最接近本真性的女兒世界遺棄。大觀園的墻隔不住世俗界的浪，奈何那園子只是寶玉的避難所，卻做不了寶玉的世外桃源。聽了女兒們的“混帳話”，寶玉無比痛惜：“好好的一個清凈潔白女兒，也學的沽名釣譽……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秀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鐘靈毓秀之德！”[1]P579

（三）

寶玉于造化通靈，本當秉有自然賦予人的一些干凈的性情，這性情定是不受功名利祿污染的。因寶玉身上這氣質更純粹些，其化而為“絕世情種”，尤為癡情。他由自愛而愛他，由對自己內在本真性的愛而愛他人、他物內在突顯的本真，與己愈契合者便愈愛，顰兒、秦鐘皆屬此類，這愛既超越了性別，更是超越了對象之“有情”與“無情”。且看寶玉度美人畫像或許落寞，前去安慰，便是由己之落寞出發聯想美人的。再看寶玉心心念念想著茗玉，哪管劉姥姥只是隨口胡亂一謅，就趕忙派茗煙去打探。凡此種種，寶玉于一花一木，甚而一幅美人畫像、一個美人傳說都放在心坎里，皆是“情不情之物”的表現。由上可知，寶玉把特別的愛給了特別的秦鐘，就像他把自己的愛給了這大觀園里每一個心靈“清爽”的女子、每一處飽含靈氣的自然物件一般。

秦鐘是小寶玉，是寶玉的映示。二人初次見面時，秦可卿對寶玉有過這樣的囑咐：“你侄兒倘或言語不防頭，你千萬看著我，不要理他。他雖靦腆，卻性子左強，不大隨和些是有的。”[1]P141秦氏說的是秦鐘，可這活脫脫豈不是另一個寶玉？

秦鐘與寶玉同為白玉之質，卻還是略有一些瑕疵的。就俗事，秦鐘略有小人貌，對著阿鳳自作聰明，“你們兩府里都是這牌，倘或別人私弄一個，支了銀子跑了，怎樣？”[1]P232于感情，秦鐘略有欲求狀，對著智能焦灼難耐，一時云雨之歡卻難擔應盡之責，甚而不顧智能愿逃出“牢籠”的心境。對女兒，秦鐘略有輕浮態，對著寶玉調侃二丫頭，“此卿大有意趣。”[1]P242然終究瑕不掩瑜。而寶玉對女兒之“癡情”多落在“體貼”上，他是如其所如、是其所是地愛那些女兒的。寶玉酒醉之時，也有過以“蠢東西”責備為他戴斗笠的小丫頭，也有過“順手擲了茶杯、潑了茜雪一裙子茶”[1]P163，但這些也并非有心動氣。

結語

人常言寶玉是個“絕世情癡”，而秦鐘諧音“情種”，這一比對便是饒有趣味的。作者既言寶玉“絕世”，緣何又另尋了個“秦鐘”更添幾處筆墨？經由上文，我們總算知道，寶玉與這秦鐘之交好出于此，寶玉高于秦鐘之處亦是在此，關鍵就在二者皆是秉了真心、真情之人，而寶玉之“絕世”就在其更趨向于情，而秦鐘卻已使情著了些欲的痕跡。

寶玉自始至終皆是聽不得勸的，哪怕秦鐘臨死之前的至誠之諫，也改不了寶玉對世俗的態度。秦鐘的本真人格隨著肉身一道亡了，只會讓寶玉更加孤寂。而寶玉痛哭不已，更多只是痛惜昔日的那個美好少年本人罷了，全不在意現在的他說了什么話。聯想寶玉挨打后，黛玉說的那句“你從此可都改了罷！”，脂硯齋評：“心血淋漓，釀成此數字。”[1]P556 可寶玉聽了黛玉的勸解后，只是長嘆了一聲道：“你放心，別說這樣話。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1]P556秦鐘死了，他在現實的慘淡中改易，而作為與秦鐘形成對比的寶玉，暫且于富貴中無甚生計的煩憂，便一心向著精神的高度去了。

或許寫這部書的曹公在現實生計與理想人格之間也是無不糾結的，一方面他極珍人格的本真，以寶玉之舉止言談，表明對這份本真即便癡都不為過的態度；另一方面，他又描述了社會的荒唐處，這本真終究還是要在這人世間或而凋，或而改，或而另覓出路的。大觀園里的女兒凋了，秦鐘臨死前改了，就連北靖王不也說過“但吾輩后生，甚不宜鐘溺，鐘溺則未免荒失學業。昔小王曾蹈此轍，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的話嗎？[1]P239而寶玉最終只能于荒唐中見現實生計的逐日慘淡，固守著他最根底處的東西，另覓別的出路了。

人常把那“賈”寶玉當作“真”神瑛，而“真”神瑛不過是通靈寶玉之幻象，通靈寶玉又不過是頑石之幻象。化為通靈寶玉的蠢物被那一僧一道帶去了結一樁風流公案，而對于頑石，也可以說賈寶玉而言，此番“造世歷劫”卻又是不得不的。賈寶玉作為“絕世情癡”之真“情種”終構成了《紅樓夢》悲劇性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真真可悲可嘆！

注釋：

[1] 曹雪芹.《脂硯齋重評石頭記》（電子文本）（引自www.myhonglou.com）.

[2] 樓霏.《論賈寶玉的女兒觀》.《紅樓夢學刊》，1995年，第3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