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構與建構的精神徘徊

【摘要】：《秋夜》是《野草》的開篇之作，在其詩學內蘊以及精神操控上具有統(tǒng)領價值，也因此學界對其的研討一直以來甚囂塵上。或者因為其本身在意蘊上的佶屈聱牙，或者是因為魯迅思想的縱深及其現(xiàn)實遭遇的多種可能性，對《秋夜》的解讀呈現(xiàn)出百家爭鳴的盛況。但萬變不離其宗，在對其精神的考量與解讀上，各家可謂殊途同歸。從《秋夜》的象征性意象著手，結合《野草》的其他篇章，試圖探究魯迅在創(chuàng)作中的思想深度和精神旨歸，必然有一定的學術操作價值。

【關鍵詞】：《秋夜》； 象征； 符號； 價值

一

《秋夜》共一千零十七個字，創(chuàng)作于1924年9月15日晚，最初發(fā)表于1924年12月1日《語絲》周刊第三期。作為《野草》的第一篇，是《野草》精神的一個出發(fā)點。在這里，‘黑暗與光明’、‘絕望與希望’、‘生與死’、‘敵與我’、‘友與我’這些支撐 《野草》 整體的主要框架已經(jīng)看得出來，讓人感慨良深。構成 《秋夜》 的各種表象，在后面的詩篇里，于變化中得到延伸。但是，《秋夜》的獨特并不是因為其在《野草》中的位置的獨特而獨特，而是自有其特殊性。特別是在象征性關系的描寫，精神以及苦悶的表述，敘事的風格上都有其獨特的價值。

二

《秋夜》整篇文章可分為兩大部分，前五段是一部分，從“哇的一聲，夜游的惡鳥飛過了。”開始到文章結束，為第二大部分。之所以分為前后兩個層次，筆者非常認同李玉明的解釋，“‘哇的一聲’為分水嶺，《秋夜》內在的情緒發(fā)展出現(xiàn)了前后兩個階段或層次，情緒脈絡是有起伏和遞進的，并且是反復的：第一層次是不可逃避的挑戰(zhàn)和人生選擇，第二層次是對這一挑戰(zhàn)和選擇的懷疑，是游移，是反復。在這前后兩層次中，魯迅的精神出現(xiàn)了分野。

魯迅賦予棗樹決絕的反抗精神，但這種決絕只是魯迅自我的一個分裂，他的另一個意識到壓迫也正在承受著壓迫的失落的自我是不斷的同前者糾葛著的。所以，才出現(xiàn)了夜游的惡鳥，并且“哇的一聲”，雖有“我”也聽到了夜半的笑聲，吃吃地。“夜游的惡鳥”到底是積極的象征還是消極的或者黑暗的代表。一般而言，無論我們是從中國民俗還是夜鳥習性著手分析，都會認為魯迅筆下的“夜游的惡鳥”是消極的代表。但如果讓魯迅研究回到首先是一個思想家然后才是一個文學家的魯迅那里去，就會發(fā)現(xiàn)，同一個意象是有多層含義的，魯迅思想的與眾不同以及深邃性也讓學界對“惡鳥”闡釋的多樣性有了可能，大致可以總結為三類分析。一類，即認同“惡鳥”為魯迅所憎惡，是黑暗的不祥的象征。另一類，認為是惡鳥是魯迅獨特的審美愛好。并且是舊時代的掘墓者。關于這一點，從魯迅好友許壽裳處等人處可得考證。無論對貓頭鷹的分析從哪個方面入手，無可否認，大家都關注到了這“夜游的惡鳥”即貓頭鷹作為象征意象在《秋夜》中的特殊性，其的驚叫聲代表著從夢幻到現(xiàn)實的警醒，這警醒適用于作者的同時也適用于這篇文章的讀者。魯迅深知，受傳統(tǒng)影響極深的大眾多半是厭惡貓頭鷹的，厭惡它報喪般的夜晚的鳴叫，然而也正是貓頭鷹有這種屬性才能夠進入魯迅的審美視域，一方面，魯迅是借此來詛咒黑暗而沉悶的現(xiàn)實，另一方面，魯迅愿以“夜游的惡鳥”自喻，親自敲響沉悶的喪鐘，親自肩扛黑暗的閘門。

戰(zhàn)斗的精神并不是毫無疑問的存在于魯迅的頭腦之中。在秋夜以及其他惡勢力欺壓下的自我與決絕的戰(zhàn)斗的自我始終出于糾葛、紛爭的態(tài)勢，魯迅又是多疑的。如此種種造成《秋夜》整篇出現(xiàn)了兩種精神走向。“哇的一聲”，夜游的惡鳥解構了棗樹戰(zhàn)斗的韌性以及這韌性的價值。但猩紅的梔子開花時，棗樹這戰(zhàn)斗的自我又建構起來了，但隨后我卻“又聽到夜半的笑聲”，歷史是無情輪回的，笑聲又一次解構了棗樹所代表的那個韌性的自我。可以說，《秋夜》的寫作正是在這種建構——解構——建構的循環(huán)往復中展開來的，這正顯現(xiàn)著魯迅靈魂深處巨大的矛盾和沖突。

三

從中國知網(wǎng)的檢索結果看來，研究《秋夜》與《野草》關系的論文一共有三篇，其中有兩篇認為前者在后者中承擔“序”的功能，另一篇則認為應該從《秋夜》中尋求解讀《野草》的途徑，即從文中的意象著手解讀。我們認為，研究《秋夜》首先應該回到魯迅那里去，給其一個盡量準確并恰當?shù)亩ㄎ弧ｋm然《秋夜》在《野草》中處于第一篇的位置，但這并不是我們過度夸大前者在后者中地位的理由。因為《野草》在成書的過程中，諸篇僅僅是因為時間而被排序，并不是魯迅刻意的安排，何況還有一篇魯迅親筆的《題詞》存在。當然我們也不否認，從《秋夜》開始到《一覺》中有著魯迅統(tǒng)一的精神脈絡。回到魯迅哪里去，意味著理解魯迅，并尊重他。所以現(xiàn)在我們所應該做的，并不是急于論證《秋夜》所謂“序”的功能，而是從《秋夜》中尋找出魯迅的《野草》所內隱的精神根柢。

不可否認，《秋夜》的意境營造，象征性形象的意義以及思想的深度都是解讀《野草》的突破口。《野草》最大的特點是獨語性。它不同于雜文，也不同于小說，它的象征性是最有意味也最值得解讀的，因為所有的象征都指向魯迅的內心話語。

《野草》是一場靈魂解剖的盛宴。其一，它展現(xiàn)了一場場“精神的虐殺”。從《秋夜》中的小粉紅花開始，后面有一系列小粉紅花的同病相憐者，如《雪》中晴天使之消融的大阿羅漢，再到《風箏》中“我”折斷風箏對之精神虐殺的小兄弟等等，隨著時間的延伸，魯迅的精神脈絡也一直延伸著。施壓的總是強者，受虐的總是弱者。這從一方面體現(xiàn)魯迅對弱者的關注，但他散文詩的深邃之處正體現(xiàn)在他并不止步于對弱者的同情，而是極力表現(xiàn)自身對于這“虐殺”的反感甚至反抗。其二，反抗的決絕。反抗者從《秋夜》的棗樹開始，棗樹雖然傷痕累累，依然“鐵似的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棗樹不僅僅只是反抗，而是不惜一切、決絕著反抗。接下來的反抗者還有“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間”的反抗命運的“影”（《影的告別》），那對無所表示只以身體的干枯反抗“看客”的獵奇心的裸身男女（《復仇》），以及在凜冽的天宇下旋轉奮飛的朔方的雪（《雪》），《風箏》中后來的“我”對先前折斷小兄弟風箏的“我”所持觀念的揭發(fā)以及否定，還有《過客》中明知前路是墳，即使“腳早經(jīng)走破了，有許多傷，流了許多血”卻依然選擇前行的過客等等，正如有些論者所說，“過客前行的指向和歸宿固然是‘墳’（死亡），但是在荒墳上卻開出了野薔薇——這就是魯迅悲劇性的人生選擇：在自我必然的精神上的死亡中獲得新生。”[35]無論是棗樹，朔方的雪還是過客，他們都是堅強的象征，他們都在追求著，追求生命的意義，都是反抗的精魂，雖然所有的反抗都是孤獨的。其三，氛圍的“安特萊夫式“的陰冷，是《野草》骨子里的悲哀。《野草》中的環(huán)境背景不是秋，便是夜，或者黑暗，凄涼，寒戚，這是魯迅在所處慘酷現(xiàn)實下心境的寫照。無論是如小粉紅花般的羸弱者，還是一意反抗的精神勇士棗樹，以及后來篇章中的形形色色的意象，他們都處在肅殺的氛圍之中，可知現(xiàn)實是嚴峻的。其四，《野草》中必不可少的精神旨癥“夢”的存在，所有的“夢”都指向著希望與光明。從《秋夜》中小粉紅花的夢，棗樹的夢，再到《好的故事》中全篇的“夢”的存在，這些夢都是美好的，都是于“生的希望”有利的。這說明，魯迅對于現(xiàn)世并不是決絕地悲哀，他知道，總要有一個人“肩扛”起“黑暗的閘門”，總要有人來喚醒鐵屋子里沉睡的人們，并且未來總是光明的。

《秋夜》是《野草》的開篇之作，《秋夜》也是微觀的《野草》，從《秋夜》中我們能夠找到《野草》的精神線索以及魯迅對于現(xiàn)實的態(tài)度——雖然現(xiàn)實是慘淡的，但對于這慘淡應該反抗，從反抗中尋找希望。

結語：

《野草》是魯迅的“哲學”，一篇《秋夜》是這“哲學”的微縮的影子。現(xiàn)實是苦悶的。但反抗的精神得有韌性，所有的韌性都是值得贊頌的，正如魯迅所說，哪怕“青皮”的韌性卻也大可佩服。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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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王錫榮，畫者魯迅[M]，上海：上海文化出版社，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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