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垢和老湯

王志綱

跟大家講一個小故事。有個老太太家里面有一個紫砂壺，已經用了幾代人。

有一天，有個老外知道這把紫砂壺以后，找到老太太，說要用一萬港幣買下來。老太太受寵若驚，心想這把紫砂壺只值十元錢，他為什么要用一萬元來買呢？她覺得對不起人家，這把紫砂壺又臟又破，一萬元不可思議。于是就讓老外第二天來取。

當天晚上，老太太把紫砂壺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凈凈，包裝得好好的，第二天拿出來給老外一看，老外說：“不對呀，這不是我昨天要的啊！”老太太急了：“就是昨天那個啊，我已經把它洗得干干凈凈，怕臟了給你對不起你。”

“哎呀，”老外長嘆一聲說，“如果說我花一萬元買你的紫砂壺，一百五十元買你這個壺，九千八百五十元是買這個紫砂壺里面的茶垢。”什么是茶垢？茶垢就是積淀的文化。

有一次我到西安，一大早有人陪著我去找水盆羊肉。為什么要吃水盆羊肉呢？因為我向來以為，對一個地方的認識是用腳走出來的，更是用嘴巴嘗出來的。

這里面有一個故事。當年我在西安尋找當地的特色小吃，接待方帶我去了一家號稱是最正宗的羊肉泡饃店，結果一嘗，難吃得不得了。后來我就得出了一個結論，只有民間那些鮮活的東西才最有味道。

我四處去找，終于在一條老街的一座破門樓下發現了一個不起眼兒的小門店，陣陣肉香從店里飄出來，里面坐滿了吃客，生意火爆。走近再看，原來賣的是水盆羊肉，我已經意識到就是它了。果然，湯鮮肉嫩，配料精致，白餅酥軟，再佐以關中特有的油潑辣子，真叫一個回味無窮、終生難忘。

我就問老板，這道水盆羊肉為什么這么好吃？不料老板的一席話卻引出了一段故事，一鍋羊肉湯的歷史超過了整個美國。

老板說，除了用料講究之外，主要還是因為家傳的一鍋老湯，這鍋老湯已經有幾百年的歷史。在以前那個動蕩的年代，他們家四處逃難，大戶人家背的是金銀細軟，而他們家的革命傳統則是什么都可以舍棄，唯有那鍋熬了數百年的羊肉湯不能丟掉，因為他們家始終堅守一個樸素的道理：民以食為天，有人的地方就要吃飯，要吃飯就不愁沒有生意做。

后來動蕩過去，人們開始安定下來，城市慢慢恢復繁榮，飯館的生意也隨之興盛起來。他們家的水盆羊肉因為有這鍋老湯的神助，很快便吃客云集，遠近聞名了。

時隔數年，我又來到西安，再次尋訪那家經營水盆羊肉的飯館，遺憾的是，因為城市拆遷，已經難覓它的蹤影了。后來有人帶我去了回民街另外找了一家水盆羊肉店，吃過以后我不禁感嘆，已經找不到當年的感覺了，因為沒有了手工制作的那份細致與耐心，更主要的是那碗羊肉湯里已經沒有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