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車站”到底是雞湯還是雞精

唐駁虎

如果可以認定一天內(nèi)有不少于兩個人在使用車站，或者車站周邊有至少四個中小學生，或者有高中生有通勤需求，就可以申請。顯然，如果原田華奈今年還在遠輕念高中沒有畢業(yè)，這個車站就符合請愿條件，基本可以認定會為她保留。這一點尊重當?shù)孛褚夂托枨蟮淖龇ǎ€是很值得稱道的。

3月25日，在日本和中國網(wǎng)絡(luò)上都引起熱議的“一個人的車站”，迎來了最后的列車，正式關(guān)閉。日本電視臺和中國網(wǎng)絡(luò)媒體直播了小站在下午舉行的告別儀式。

結(jié)果，這個事件在中國網(wǎng)絡(luò)上又引發(fā)了撕逼。有人盛贊雞湯感人，有人譏笑雞精可恥。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一個人的車站”是指日本JR北海道（日本鐵道公司集團縮寫）石北本線舊白滝（日本漢字，中文一般寫作瀧，瀑布之意）車站。

這幾年，這個車站只有一名長期固定的乘客——高中女生原田華奈，高中三年，她每天都從該站乘車上學。

的確，3月1日，這位女生從這里最后一次去學校參加集體活動——畢業(yè)儀式。而從3月26日開始，這里將不再有列車停靠。

但有人認為，“車站為女孩保留三年”的說法不是事實，車站也難說是特意因女孩畢業(yè)才關(guān)閉——換言之，車站先前保留，也很難說是因為女孩的上學需求。

還有人指出，在3月26日，在北海道就有多達9個車站一同被廢除，另外，北海道新干線也在這一天開通。

進而，有人得出推論，因為北海道新干線開通，JR北海道將運行新的列車運行圖和時刻表。所以“就算女生不畢業(yè)，該車站也將和其他7個車站一起廢除關(guān)閉”。

綜上所述，他們認為，這是被加雞精兌出來的假新聞，甚至給故事貼上了“反打臉”“跪舔日本”的標簽。

不過，熟悉鐵路（不用說日本鐵路）的人都知道，鐵路系統(tǒng)每年調(diào)整運行圖和時刻表是很正常的。談不上什么深謀遠慮“很大的計劃”。

另外，可能有人會因此誤解，是因為北海道新干線3月26日開通，所以這個小站3月25日就要關(guān)閉。

必須說，兩者間沒有直接的必然聯(lián)系。北海道新干線是剛剛從本州島的青森通到了北海道南邊的函館，第一次登上了北海道，JR北海道因此停駛了相當一部分與新干線共用青函隧道及軌道區(qū)間的原米軌線列車。

不過，對于即使在北海道也是地處偏遠中北部的石北本線來說，直線距離也遠在300公里之外的新干線沒有任何直接影響。并非因為開通新干線就一定要停駛這偏遠小站的列車。

說到底，爭論和誤解，都是因為不了解全貌。我們還是看一看這個車站、這個線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石北本線由北海道的旭川市出發(fā)，途經(jīng)北見市，終站為海邊的網(wǎng)走市，全長234公里，單線，米軌（1067毫米），內(nèi)燃動力。

其中，涉及到這個女孩的是上川（上川郡上川町） - 遠輕（紋別郡遠輕町）區(qū)間。

女孩居住在舊白瀧站附近，臨近的上白瀧站、白瀧站、舊白瀧站、下白瀧站四站，都是原白瀧村的村治范圍。

2005年白瀧村已經(jīng)和遠輕町合并取消村治，白瀧只有一所初中（“中學校”），要上高中（“高等學校”）就得搭火車去三四十公里之外的遠輕町（町可以類比于中國的鄉(xiāng)鎮(zhèn)）。

打開Google Earth，就會看到，這次一起關(guān)站的上白瀧、舊白瀧、下白瀧，都是只有幾戶“離群索居”人家的居民點。1000多人的白瀧村，大部分村民都聚集在白瀧站所在的村本部。

所以，雖然白瀧-遠輕間的普通列車每天共有5對往返班次，但是在舊白瀧站停靠的班次，白瀧方向的只有3班（分別在下午14：08、17：53、20：06），遠輕方向的更只有1班（上午7：16）。

當然，如果列車在這個站不停的話，這個女孩每天就只能讓父母開車先走回頭路，送到6公里之外村子里的白瀧站，再坐上三四十公里火車到遠輕町上學，麻煩不少。

據(jù)NHK節(jié)目的介紹，舊白瀧站之所以在1947年設(shè)立乘降點，就是因為當?shù)厝讼胍憷⒆觽兊纳蠈W。

而近些年間，沿線的多個小站都因乘客太少而關(guān)閉取消。上白瀧、舊白瀧、下白瀧3個站，也在今年迎來了關(guān)閉的時刻。

這就是事實的全貌。

那么，可以結(jié)合其他事實來做價值判斷了。

1、這是為女孩開行的“專車、專列”么？

不是。

這幾趟列車都并非專為該女生開設(shè)的，但這個女生是唯一利用該站的定期乘客。

除了過路的、只停靠白瀧的特急與特別快速，每天從白瀧-遠輕間運行的普通列車有5對往返班次，服務(wù)沿線的白瀧、丸瀨布等地村民。

不是只有女孩一個人在使用這條鐵路線，即使同一班火車中，還有其他約十多名也要去遠輕高中上學的同學們，在前一站的白瀧村上車。

這只是一趟列車運行途中需停靠的諸多站點中的其中一個。

2、是為女孩專門停靠的么？

幾乎可以說是。

這個站周邊只有幾戶人家，這個女孩是住在這里唯一的年輕人。其他中老年人，并沒有每天去“鄉(xiāng)里”辦事的需求。即使要去白瀧村或者遠輕町，開車去顯然才是正選。（在日本的偏遠鄉(xiāng)下，沒有車就猶如沒有腿）

而女孩作為每天單程通勤距離三四十公里，又不能駕車的未成年人，這個車站取消了，就只能父母車接車送（至少得送到6公里外的白瀧村）了。

對于JR北海道來說，幾乎無人利用的車站，關(guān)閉不是什么新鮮事。從沿線車站列表就可以看出，近些年來，已經(jīng)關(guān)閉了許多無人利用的車站。

而據(jù)報道，有人曾建議也關(guān)閉這個車站，但當?shù)鼐用窦娂娬堅福Ｍ爸辽龠\營到原田畢業(yè)為止”。原田華奈在畢業(yè)和告別之際，還專門請愿為她保留這個車站的鄉(xiāng)親們表示感謝。

同樣，由于原田華奈將在2016年3月畢業(yè)；2015年7月21日，JR北海道就提前宣布，該車站將在2016年3月26日，隨同北海道新干線開通，整個北海道地區(qū)運行圖大調(diào)整之時，一并關(guān)閉。

3、假設(shè)女孩還沒畢業(yè)，這個車站會為她保留么？

很有可能。

保留車站的條件并不苛刻。同樣是去年9月，JR北海道對居民提交請愿書訂立了條件：

如果可以認定一天內(nèi)有不少于兩個人在使用車站，或者車站周邊有至少四個中小學生，或者有高中生有通勤需求，就可以申請。

顯然，如果原田華奈今年還在遠輕念高中沒有畢業(yè)，這個車站就符合請愿條件，基本可以認定會為她保留。

這一點尊重當?shù)孛褚夂托枨蟮淖龇ǎ€是很值得稱道的。

4、最關(guān)鍵的問題，為女孩專門停靠要付出很高成本么？

不需要。

說到這，才是絕大部分參與討論的中國人的觀念誤解。

因為在中國人的傳統(tǒng)觀念里，火車本來就是中長途運輸?shù)闹髁ぞ摺?/p>

典型概念的“火車”，是一節(jié)大功率的火車頭，牽引著18節(jié)長長重重的大車廂，硬座、硬臥、軟臥、餐車、行李車一應(yīng)俱全，奔馳上千公里，擠滿了上千人，長長的列車，漫漫的旅途。

火車憋足了勁鳴笛出發(fā)，緩緩駛出車站，慢慢地加速，一口氣跑上很遠，又開始慢慢地減速，進站，停下。壯觀，氣魄，也是一眼即知的高成本。

但若去了日本，人們會發(fā)現(xiàn)，怎么日本的火車除了新干線，幾乎全都和中國的地鐵一個模樣？

沒錯，在日本、英國等這些舊有鐵路網(wǎng)發(fā)達、但國土面積不大的地方，鐵路早已轉(zhuǎn)化成了短途的通勤工具。

“和地鐵一個模樣”那還是在東京大阪之類的都市區(qū)，要是到了偏遠鄉(xiāng)下，那里的火車便是另外的樣子了。

就拿這個女孩實際每天搭乘的火車來說，它就只有2節(jié)，柴油機內(nèi)燃動力，單司機駕駛，行駛在這段單線鐵路上，在中國，這叫軌道車或者俗稱“軌汽”。

看到照片，很多人就明白了，這不就和巴士差不多么？區(qū)別無非是走在鐵軌上罷了。

再說這個所謂的舊白瀧站，無非就是有一段貼著線路的站臺，供乘客上下，僅此而已。舊有的小小木板站房僅供乘客躲雨，貼著時刻表，這里根本就是個無人管理的乘降點。

說到底，小火車開到這停一下，就和公交車到了一個中途站剎一腳，上下個客人一回事。

把這件事情轉(zhuǎn)化為中國人熟悉的語境，那就是：

某山區(qū)公交線因居民點孩子上學特設(shè)有一個停靠站，現(xiàn)在孩子長大離開了，此站廢棄通過不停車。

5、這個鐵路線、鐵路站的使用率這么低，是不是設(shè)計失敗？

不是。

有在意效率的人吐槽，這個鐵路的使用率這么低？合理么？莫非日本人在造“一個人的火車站”的時候，竟沒有想到這花的都是“納稅人的錢”嗎？

要知道，這段鐵路線建成的時間是1927年。當時是為了便利這里的開發(fā)而修建的。而這個車站是1947年為便利居民點的孩子上下學而設(shè)立的，成本無非就是一個路邊的簡易站臺而已。

而現(xiàn)在因為人口減少關(guān)閉，中國東北不也有很多因為人口減少、資源枯竭關(guān)閉的小站、支線么？誰能預(yù)測近百年后的變化。

至于停靠，對于這種2節(jié)迷你編組的小軌道車來說，也就是到站剎一腳的事——公交車有乘客要下車不也得剎一腳么。

話說雖然“日本鐵道迷”肯定是小眾中的小眾，但作為媒體人開噴之前查查資料了解點實情，很難么？

6、結(jié)論。

這件事不是“雞湯”，因而也不是“雞精”，普普通通的平常事情而已。在日本的偏遠地方，這種客流量稀少、一天只有幾個人的車站非常普通。

這都是概念想象中的差異引發(fā)的誤會。把溫和的白開水憑空想象成了雞湯，而已。

當然，略微值得感慨的是，原田4月起就要到離家千里之外的繁華東京開始新的求學生活了。

除了日本的老齡化和人口減少，更本質(zhì)的原因在于年輕人都要到大城市尋求工作機會和夢想，這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是無法阻擋的現(xiàn)實。

摘自鳳凰新聞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