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的沉默

山有雪

畢竟有年輕的朋友在場，知涯沒有再抽煙絲，而是去倒了兩杯茶，騰騰熱氣讓雙方的表情都模糊不清起來。？？

孫今道了謝，擦干凈眼中的淚水，這才慢騰騰道：“有一點您沒有估計準確，其實我也算是孫默的弟弟，突如其來的弟弟。”？？

“怎么說？”知涯被這句話勾起了些興趣，問。？？

孫今慘淡地笑了笑：“接下來的事實可能讓您無法接受……但我還是要告訴您，我不是原來的那個孫今，我以前，叫孫古。”？？

“孫默確實是我親哥。奶奶一人把我們兩兄弟撫養長大。我從小特別內向，只和奶奶親。而我哥從小就特別聰明，村子里的人都說他是個神童。”？？

從小就特別內向？？？

知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半張信紙。？？

孫今的聲音低緩，透露出微末的痛苦：“后來我哥發家致富，把我接到城里。奶奶因為舍不得老房子就沒來。但孫古不愿意離開，他喜歡大山，喜歡處在山中的老家，舍不得離開奶奶，但因為學齡到了，必須到城里來上學。后來他幾乎變了一個人，這種變化讓孫默始料未及，但他很高興，因為孫古終于變得開朗了。”？？

知涯深吸了一口氣，他突然意識到這種怪異的人稱“他”代表什么，心中一個念頭隱隱約約，呼之欲出：“請繼續。”？？

“哥哥很高興，就幫我改了一個名字，說我迎來了一個新的人生，從孫古變成了孫今。”孫今道，“我當然很開心。但我又很痛苦，我是突然出現的，我奪走了原本應該屬于孫古的一切……”？？

知涯聽到這里，心中已經有了確切答案：“雙重人格。”？？

孫今點了點頭，拿著茶杯的手顫抖著：“我出現后，孫古消失了。我代替他繼續活著。直到兩年前，哥哥把奶奶接到城里住了一段時間，可我根本沒有小時候的記憶。老人家心思靈通，她很快發現我不是原來的那個人，就問我是誰，原來的孫古在哪里。”？？

“我當然沒法回答，哥哥只是說我失憶了。但奶奶不相信。老人家又回了老家，當天晚上，孫古出現了。”？？

知涯頓時預料到接下來發生了什么。？？

“我和他短暫地見了一面，他留下了一張紙，還穿著那身從農村剛到城市的衣服，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昏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醫院里，我哥以為我要離家出走。”孫今道，面色隱隱發白，“但是我了解他，他很絕望……他要去死，我真的很怕那一天我再也醒不過來了……”？？

知涯點點頭，接話道：“你之所以無法報警，就是因為那個人就是你自己。”？？

看著孫今慘白的臉，知涯微微一笑：“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吧。”？？

孫今愣愣地看著知涯。？？

“從前有一個男孩，他和奶奶一起生活，他雖然很內向，但他對奶奶，對山村的愛是沒辦法衡量的。他喜歡山里，這種精神上的喜歡超越了一切物質的享受。但有一天，他迫不得已離開了自己熟悉的環境。同時他又驚恐地發現，一個不屬于自己的思維正在代替自己。他無處訴說，壓抑過度便成了絕望，但因為生性懦弱，只能在心中縮著。直到再一次和至親相處，他終于趁著另一個思維的情緒缺口沖破了防守，說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知涯溫和地看著面前已經捂著臉淚流滿面的男孩：“不是你的錯，但是你需要做點什么來挽救他。他不是真的想要自殺，你要回到他熟悉的環境去，問題會解決的。”？？

孫今點了點頭，將剩下的半杯茶一飲而盡，匆忙將大衣穿好，回頭對著知涯露出一個慘淡的微笑：“謝謝您，以后如果我能再來，就來買您的茶。”？？

年輕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冬夜中。？？

三月初春，驚蟄剛過。？？

知涯接到了孫默的一封信，信中只說孫今突然變得沉默寡言了，跟以前的孫古一模一樣。？？

知涯長長嘆了口氣，卷著半根煙走到窗前。？？

那個男孩，也許再也不會來買他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