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校是天津市耀華中學,她創辦于1927年(中華民國十六年),“耀華”即是“光耀中華”之意。教育的真諦在于育人,在于世代傳承,正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應該說,我們很幸運,也很幸福,雖然生逢亂世,但是我們在青少年時期卻能接受到耀華如此完美而擊中時弊的教育,并且受益終生。耀華教給了我們太多太多,一言難盡,可是集中到一點,其實就是兩個字:做人。
做什么樣的人和怎么做人是教育的核心問題,也是我們在耀華學習到的人生真諦。人是社會動物,做人當然脫離不了時代和社會背景。我們80多年的生存環境大體可以分為4個時期,即:日偽統治下的國難期(1937-1945);抗戰勝利后的國統期(1945-1949);解放后至文革時期(1949-1976);改革開放后至今。前兩個時期是我們中小學時代受教育的歷史背景及在此背景下所受到的教育,后兩個時期也就是這66年,則主要是由社會來檢驗我們所受教育是否成功。前后相結合,就形成了我們一生做人的基本特點。
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耀華,做人奠基的地方。
耀華誕生的時代,正值我們祖國山河破碎、民族危亡之際。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這對于出生在 1930 年后的我們,一個生命經歷才剛剛開始的天真無邪的少年來說,怎樣對待日本帝國主義的入侵?怎樣對待我們的家園——天津的淪陷?此時此刻,耀華給我們的是關于“愛”的教育。這種愛,不是小眾的狹隘自私之愛,而是人性中無私的大愛。要愛祖國、愛同胞、愛我們的大好山河和悠久的歷史文化,就必然要堅決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校長趙天麟就是我們的光輝典范。
他愛國、愛校、愛學生,他的愛是大愛,是無處不在的。在校內,他堅決抵制使用日偽編輯的教科書;在校外,當他得知南開中學被日機炸毀后,毅然將耀華學校改為二部制,讓南開學生在我們下午放學后來校上課。他明知這樣做會觸犯日本當局,但是他義無反顧。他想的是一個中國人的氣節、骨氣,一個中國教育家的責任、擔當。所以他沒有絲毫畏懼,一如既往地進行抗日活動。他留下了遺囑,安排了后事,并指出:“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此正試驗華北士君子已否心死時也?!?938年6月27日清晨,我們敬愛的趙天麟校長慘遭日本特務殺害,以身殉職。他以自己的鮮血和生命給我們上了“做人”的第一課。從此,抗日、愛國、民族氣節就在我們幼小的心里生根、發芽。
繼任者陳晉卿校長以“能養成高尚之品行且為有用之人才,培養國民道德之基礎”為目的。因為他深知,道德可以彌補智慧的缺陷,而智慧卻永遠填補不了道德的空白。當時中國人的道德首要的是愛國、抗日,他以教育為天職,不問政治,力拒干涉,曾多次保護進步學生,保持施教之正則、固有之校風,曾被捕入獄,幾瀕于死。
一定要讓文明擊敗野蠻,善良擊敗兇殘。兩位校長以自己的鮮血和生命持守正義,抵抗強暴,義無反顧地為他們所熱愛的神圣的教育事業獻身。這是怎樣一種膽識和精神??!不管外界環境多么險惡,老師們始終以身護校,為學生遮風擋雨,讓我們安心讀書。
我們的歷史老師柴伯勳先生,當講到抗金英雄岳飛被殺時,激動得幾乎渾身發抖,圓睜的雙眼放射出憤怒的光芒。盡管他并沒有說出對日本鬼子的仇恨,可是這一課給我的愛國主義教育卻永遠刻在了心頭;文老師教我們岳飛的《滿江紅》詞、軻刺秦王時吟唱的“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等名句,盡管講的是古代文學,但是解說時的神態、語調,卻讓我讀到了她內心的潛臺詞。這正是“桃李無言,下自成蹊”。
正是在校長和老師們的感召下,我們變得堅強勇敢起來,我們一下子長大了。我們雖然年幼,但是抗日愛國之心絲毫不減。日偽時期,我們團結一致抵制日語課獲得成功;國統時期,我們集體到教育局請愿,迫使教育局取消了對淪陷區學生的“甄審”;此后我們還趕走了一位教公民課的教員。我們在行動中認識到:就是一種責任;愛,就要敢于斗爭;愛,就要不怕犧牲和奉獻。耀華就是這樣把一批一批不諳世事的孩子,一步一步地培養成堂堂正正的中國人。
做一個有夢想的人
耀華,夢開始的地方。
“我們不相信人生是夢,但是許多事從夢想開始?!睂W校給了我們展現天性的空間和表達智慧的機會。美德在學習中扎根,夢想在勤奮里實現,優雅的氣質與神態,則是來自深厚的文化底蘊。老師們的一言一行深深地影響了莘莘學子。我們49級女生前前后后共有一百多人,從內在的精神氣質到外在的舉止風度,從當下的興趣愛好到未來的升學、就業目標,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想和追求。同學當中,畢業時無論是參軍、就業還是考大學,大多數人最終還是歸于文化教育、醫藥衛生等領域工作,并努力做出了自己的貢獻。
當夢想轉換為革命理想的時候,當“力欲爭上游”的校歌與奮斗目標結合的時候,我們豪情滿懷,奮力拼搏,竭力奉獻,力求卓越。當事業與個人、革命與家庭利益發生矛盾的時候,我們會毫不猶豫地放棄個人與家庭的利益,堅持走革命道路。當主客觀認識與要求存在差距的時候,我們總是嚴格要求自己,力圖跟上時代步伐。雖然各自的崗位、機遇、貢獻多有不同,我們始終牢記耀華校訓——勤樸忠誠,校歌——淡泊寧靜,守樸率真。深知衡量一個人的尺度,不在于他的地位能力,而在于不為誘惑所動的定力??匆粋€人成功的標志,不是看他登上頂峰的高度,而是看他跌到低谷的反彈力。時至今日,回眸一生,我們無怨無悔,心平如鏡,因為我們盡力了。恰如陸游《破陣子》詞:“看破空花塵世,放輕昨夢浮名。蠟屐登山真率飲,笻杖穿林自在行。身閑心太平。料峭余寒猶力,廉纖細雨初晴。苔紙閑題谿上句,菱唱遙聞煙外聲。與君同醉醒。”
66年的風雨旅程讓我們懂得,人生道路絕非青少年時想象的那么平坦,有陽光燦爛,也有陰霾昏暗;有和煦春風,也有暴風驟雨,我們需要不斷地經受各種各樣的磨煉和考驗。雖然有時步履矯健,有時跋涉艱難,我們卻終努力向上,選擇前行。當挫折與打擊來臨時,我們傾聽內心的呼喚,選擇堅守信仰,堅守道德底線,維護人格尊嚴。即使被命運之鞭打的遍體鱗傷,尊嚴受到極大的傷害,我們的靈魂仍然保持高貴。耀華教育我們要成為有夢想、有道德的知識分子,我們始終沒有忘記,我們是一個耀華人,我們將永遠捍衛耀華精神。
做一個現代化的知識分子
耀華,走向現代化的地方。
1911年清王朝覆滅,中華民國誕生,天津正是在這新舊交替中崛起的一座新興工商業城市。我們大都生長在天津的租界地,多數集中生活在英租界的五大道。外在建筑是西方文化藝術的凝固,而居住其中的人,多是中國的沒落貴族、新興資產階級和知識分子,體現出來的則是東方與西方兩種文化和生活方式的融合。而租界對于國家與國民來說,都具有兩重性,一方面是屈辱,一方面是現代文明。
耀華學校建立在英租界這樣一個新興與沒落、現代文明與帝國主義侵略并存的地方。趙天麟校長將他在美國哈佛大學所獲得的先進科學思想帶入學校,在中國傳統教育中融入了西方教育觀念,確立了“勤樸忠誠”的校訓和“智德體美群”的教育原則,堅持把耀華建設成一所人文薈萃、中西文化交融的學校。他們深知,對于我們這些天真無邪的青少年來說,如此深謀遠慮的教育理念需要通過多方面的培養和循序漸進的教育方法才能實現。
耀華的課程不僅文理并重,中英文基礎要求高,還特別注重培養學生作為“人”的全面素質,貫徹“有教無類”的教育思想。學生不論出身背景如何,只要入校,一律按照校規辦事,任何人不得搞特殊,所以學生之間團結友愛,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同學之間的純潔友誼不僅表現在在校時的學習與生活中,而是持續貫穿到我們的一生當中。每當有同學受難,總有人不顧個人安危,傳遞愛心和力量,給他以精神支撐和生的希望。
耀華校歌開宗明義就是“環球人類文明日熾昌,教育神圣業普及萬邦”“英俊薈萃,文化吸全球”。可見耀華校長和師們在幾十年前就已經洞察到當今世界的潮流,發展的走向,致力于培養具有中外古今文化基礎的精英幼苗。他們要求學生一定要有開闊的胸懷,深邃的眼光,從廣博深厚的人類文明中汲取營養,與時俱進,讓自己成為“智德體美群”全面發展的現代知識分子。
在這樣的現代化教育思想、現代文明的教育熏陶下,耀華學生知識面廣博,思想較為開放,易于接受新鮮事物。改革開放以來,我們能夠較快地走向世界,不卑不亢地與世界學者、同行進行交流和研討。我們在30年后還能為中國現代化做出一點貢獻,不正是得益于當年耀華現代化的教育嗎?
光陰似水。記得當年在校時,老師講過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園序》,我對“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一句的深意很難領會,而今我懂了。其實,每一個人都是時光周而復始中的過客,是無限宇宙中的一種有限。我相信,耀華將以有限承載無限,把樹人偉業一代復一代地傳遞下去,在未來的道路上,會以更堅定的步伐挑戰有限,延續無窮。
我們只是您的過客,您卻賦予了我們永恒。
【鄭必俊,北京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責任編輯/李 詩